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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那封边关纸 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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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后头那一进院子里,父亲的书房门这两天总关着。袁巧巧端着参汤过去,走到廊下,见窗纸上透着一层昏黄,门缝里没有声。她站在门外听了听,抬手敲了两下。
门里应了一声。得了这一声,袁巧巧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反手合上。案上摊着半案的信,烛台立在案角,火苗留得长,一晃一晃。父亲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正低头看。参汤搁在案边,碗盖揭过一半,热气从缝里冒出来,冒到第二口就散了。
父亲看完手里那封,把纸凑到烛火上。火从纸角舔上去,舔到指头跟前,父亲才松手。纸落进案上那只铜盆,盆底积着一层黑灰,灰上还立着一个没烧透的角。“爹,烧什么呢。”袁巧巧把汤碗往案里推了推。
“旧东西。”父亲把铜盆里那点灰按平,又拿起一封。这一封捏在手上多看了两页,案上那盏火苗矮了矮,父亲把烛芯拨了拨,火头又立起来。袁巧巧站在案边,顺着那张纸的边角看了一趟。纸角发黄,面上粗,边上起了毛,不是府里用的那种宣。
父亲把这一封也搁到火上。纸背朝上翻起来的时候,袁巧巧看见落款那一行,三个字,头一个字是袁。那个袁字,最后一笔往下压,压得实,收得死。
父亲写这个字,最后一笔从来往上挑。逢年过节写帖子,写到这个字,笔尖总往上带一下,带得纸角都跟着翘。府里的旧帖子袁巧巧见过一叠,一个不落,全是挑的,方方正正搁在匣子里。
纸塌进火里,那一行字透了一层红,跟着就没了。案上还剩下三四封。外头廊上有人过来回话,说二门上递进来一张帖子。
父亲问是哪家的,回话的人答不上来。父亲把手里那半截纸往案上一拍。“帖子递到门上,你不会看。”回话的人往里缩了一下,没敢应声,父亲顿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摆摆手叫人退下。
门合上,廊上的脚步声远下去。袁巧巧把参汤的盖子揭到底。“凉了更苦。”父亲端起碗,喝了两口,搁回去。碗底压着一片没烧净的纸灰,父亲看了那片灰一眼,把碗挪开半寸,灰留在案面上,像一片没长开的叶。
袁巧巧把空碗收进食盒,临走问了一句:“府里的信,爹这几天都过手了。”“搁在外头的东西,碍事。”父亲把烛台往前推了推,“你回去歇着。”袁巧巧应了一声,提着食盒出来。门在背后合上,廊下挂着两串腊肉,绳子垂到齐肩,肉面上结着一层白霜。
回到西厢,案角压着一沓文书,是那天从谢家带回来的。袁巧巧把灯挪到案前,坐下来。她记得一些事,记得的不成篇,是一堆碎东西:谁家的门、哪一年、一句半句话。
这两天,那堆碎东西里有一个字总往上顶,顶得人坐不住。纸。袁巧巧把这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到第三遍,伸手把笔拿起来,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纸字。写完看了半晌,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
这个字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袁巧巧说不清,只知要写一封从边关来的信,先得有一张边关的纸。边关的纸,京城里卖的地方不多。城西那家墨庄,纸墨都全,府里往年采买去过两回。
第二天一早,袁巧巧从箱底翻出一件半旧的直裰,青布的,压出了两道褶。换了上身,把头发束起来,用一根布带扎紧,压了顶旧巾子。铜镜里的人,看着不像侯府里的姑娘。袁巧巧把镜面转开,从后角门出去。府里这几日忙着年下的事,没人留意。
城西那条街走半个时辰。袁巧巧在街口下了车,提着一只空墨盒走进去。墨庄门脸不大,一扇木门,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匾上的字掉了漆。柜台后头出来一位掌柜,五十上下,袖口挽到肘上。柜台里三面墙都是格子架,架上搁着墨锭、纸刀、笔架,最上头一层码着纸,纸色比下头的黄。
“买两锭墨,写字用的。”袁巧巧把墨盒搁到柜台上。掌柜从架子上取了两锭,又拿了块棉布搁过来。袁巧巧挑了一锭,在试纸上画了两道,把试纸收进袖子里。
掌柜在旁边说话,说今年的墨贵,木头也贵,什么都贵。“最上头那一层的纸,怎么卖。”袁巧巧朝那一层抬了抬下巴。掌柜说那是边关来的纸,一年到不了几刀,贵。寻常写信下帖子,用不着这样的纸,太吃墨。
“上回卖出去,是什么时候。”袁巧巧把墨盒的盖子扣上。掌柜想了想,说三个来月前,有个当差的来买过一批,一出手就是小半刀。那人说是给远房亲戚写信。
“哪个衙门的。”掌柜说记不真,只记得那人自己讲,在兵部当差。买完了还问了一句,这纸受不受潮。
袁巧巧把两锭墨包起来,数了钱。临出门,掌柜又想起来一句,追到门边说,那当差的找钱的时候伸的是左手,左手背上有道疤,从虎口斜着上去。袁巧巧把这句话放过一遍,点了点头,出了门。
回到侯府,廊下的灯已经点上了。袁巧巧把门闩上,就着灯抄,抄了两份,笔头磨秃了一点。一份压在妆匣底下,一份用素纸包成一个小包。后半夜,府里的人都歇了,袁巧巧换了那身直裰,从后角门出去,坐车到谢府那条巷子口。
谢府门房的檐下钉着一只木匣,各处的帖子、信都往里头投,公子每日取一回。袁巧巧走到匣子跟前,把小包从投口塞进去。匣子上落着薄雪,站了一站,把袖子上的雪拍了拍,便转身走了。
那几日谢呈在外头跑得晚,回来也晚。这天回府,门房把匣子里的东西送到书房,搁在案角。谢呈把东西倒在案上:几张帖子,一张素纸。素纸折成四方,边角压得齐。
素纸上只有一行字。去查城西墨庄,左手有疤的人。谢呈把灯挪近。那个字写得不算好,一笔一笔却匀,收笔的地方爱停一下。他在这行字上看了很久,看到烛芯结了花。
看完了,谢呈把素纸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压了压,收进贴身的衣襟里。门房在门外问要不要写回帖,谢呈说不用,门房走远了。字条上没有落名字,送的人是谁,谢呈认得出那几个字。这一件事,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那天夜里,侯府西厢的灯点到三更。袁巧巧在纸上写了两行。头一行是城西墨庄那个左手有疤的人,第二行是父亲书房里那封往下压笔的信。
写完,袁巧巧把两行并到一处看。父亲的字散在外头的不多,能把一封一封收拢起来的,就那么几个人,都在府里进进出出。她提笔又添了一句:有人把爹的字,一片一片递了出去。
袁巧巧盯着纸上那一句。这一张留不得。凑到灯上,火从纸角舔上来,把字一个一个吞掉。纸卷起来,落到铜盆里,化成一小片灰。这件事,该跟父亲说。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断了。
盆里那点灰慢慢凉了。袁巧巧坐着没动,看灰上那半道字的印子。风从窗缝里进来,吹了一下,印子就散了。
袁巧巧记得的那个谢呈,也是这么一个人往下查的。没有人递过字条,没有人替他记下那道疤。身边连一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那本烂账,是一页一页翻过来的,从头翻到尾,中间没有一个人搭手。
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