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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完结) 张家姐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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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姐弟四个商量了一阵,决定认可两件事:一是,认可田大师的说法,同时同地下葬双亲;二是,认可是大风害死了双亲,根本不是什么人为的谋财害命。商量好后,跟大伙说了。大伙总算摆脱了嫌疑,帮起忙来,也更心气顺畅了。他们连夜帮忙清理老屋场,该搬的搬,该铲的铲,该扫的扫,到第二天清晨的时候,老屋场就变成了一块空坪。大家也都累了,准备过完早后,就回家睡觉去。刚撂下碗筷,警车就来了。看到警察从车上下来,大家的睡意一下就逃了一半。不管怎么样,他们是带着答案来的。张家姐弟认定的不算,警察认定的才算。老人们都起得挺早,看到警察来了,也都赶了过来。他们紧闭的嘴唇间似乎有什么问题要问,又似乎有什么答案要说。
警察把张家四姐弟和村干部都唤了去,这次他们是去了村部。乡亲们又都有些紧张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似乎又都成了嫌疑犯。
村部边上围了很多人,大家都在窃窃私语。保险公司的小贺也开车过来了,手上拿着一大叠宣传单。但是,大家似乎都对买保险暂时失去了兴趣,没谁接他递来的宣传单。小贺只好把一大叠保险宣传单放在车顶上,捡了块石头压上。
他们都翘首以望,盼着从村部二楼的会议室里传来消息。会议室铁门紧闭,窗户紧锁,没透出半点声音。如果不是大家亲眼见警察带着人进去,根本就感觉不出里面有人。平日里大家开个什么会议,一定是吵吵嚷嚷的,与现在的情形截然相反。越是这样,大家就越觉得其中有文章。这文章还不是一般的文章。至于它究竟是什么内容的文章,要么一会儿就知晓,要么永远也不会知晓。小贺一边听大家议论,一边也在等。在他看来,二老被风杀死与被人杀死根本没什么区别,都属于意外死亡,按照意外险赔付约定,保险公司都得赔付。
等待的过程有些漫长。太阳有些害羞,刚刚出来,又钻进了云层。又起风了,又要下雨了。后天端午。明天,把张春虎夫妇埋葬了,后天,大家就可以过端午节了。逝者已矣,生者且生。
警察终于出来了。刘警官走在最前面,一脸严肃。村民们没人敢上前去问讯。
不久,刘来兴和陈唯唯出来了。大家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刘来兴阴沉着脸。抽出一支烟来,没点。右手食指与拇指夹着烟,朝张开的左手的手心里戳,一下一下。直戳得人心发慌。眼睛漫无边际地扫视了一下人群,又收了起来。那目光,像八十岁老人的。可他才四十五岁。刚才进去时,他是四十五岁,出来时,他八十岁。没错。
陈唯唯噘着嘴巴,皱紧眉头,一张脸拉得老长,仿佛每一根神经都被熨斗熨过,直直的,顺顺的。她也显老了。刘海耷拉着,头发丝上透出老气横秋。几天没洗了。上面沾满了汗水,还有焦虑。
是不是谋财害命?凶手是谁?是不是咱们村里的?抓住了没有?
大家迫不及待地问着、猜测着,还不忘瞟瞟身前身后的人,仿佛他们都有可能是凶手。
刘来兴没有回答,陈唯唯没有回答,他们仿佛都没有了回答的力气。
卖保险的小贺挤开人群,冲到最前面,问,有结论了吗?我还得去办理相关赔付手续哩。大家见小贺如此负责,又起了要买保险的冲动。他们好奇,这钱终究能不能赔到张家姐弟的手中。看小贺那样子,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看来,买保险还挺靠谱。
刘来兴的烟终于点上了,是穿长袖白衬衫打蓝色领带的小贺为他点上的。他见他阴沉着脸,没有回他话的意思,为缓解尴尬,于是就掏出了裤兜里的打火机。他打了三下才打燃。或是由于手颤,或是由于风大,或是由于打火机的液体不够多。打火机燃起来之后,他递过去,刘来兴本不想点,但看到他递火过来,也就点上了。风有些大,烟迅速燃了起来。大家闻到烟的气味了,但看不到烟的影子。烟被风吹走了。接下来,烟味也被风吹走了。烟还在刘来兴手上,但已经没有味儿了。
起风了,大家回去帮忙吧,明天卯时出殡,就葬在那个屋场。刘来兴吮了一口烟,又吐出来,悠悠地说道。
不破案了么?像人在问,又像风在问。
不破了。刘来兴又吐了一口烟。眼见着,烟快没了。火星子燃得那么旺,是风在吸烟。
烟说没就没了。刘来兴右手拇指和食指用力捻,再捻,烟嘴就变了形。熄了。
又起风了,大家快点去帮忙吧。刘来兴眉头皱得老凶,像是被风吹拧了一般。
大家都没动。没听到答案,他们不想动。没听到答案,他们帮起忙来,也心烦意乱。既然不破案了,那就说明案破了。案破了,他们就得知道结果。不知道那结果,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像自己也要被风吹落的石头砸伤一样。
大家都没有散,既然村干部不说,那就让张家姐弟说,不说清楚,他们这忙就不帮了。
案破了,就得告诉我们,我们有知情权。让我们背着嫌疑犯的锅,我们可不干。
张家姐弟出来了,大家一拥而上,刘来兴吼也吼不住。
快点告诉我们真相啊!大家急急地说道。刘来兴和陈唯唯对望一眼,眼神倦倦的,表情木木的,五官皱在一起,显得心力交瘁。他们被人群排除在外,回望人群一眼,什么也没说,朝没有人的地方走去。
快告诉我们真相,不然,这忙我们真的不帮了,你们姐弟四个自己看着办!大家吵吵嚷嚷,显得万分激动。看样子,他们的耐性已经撑到了极点,再这样下去,真的会那么干。
张家姐弟仍旧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朝着人群跪下了。这一跪,人群顿时安静了。
这时,小贺正在接电话。是公司打来的。
什么?刘总,你哥说这是自杀?那、那就不用赔了?好、好、好的,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还感叹着,刘警官真是断案如神哪!声音很大很大,被风一吹,还传得很远很远。大家都听清楚了。
他在大家的注视下,转身离开,走向那辆黑色本田轿车。他放在车顶上的宣传单,忘了拿下来,车子开动的时候,被风一吹,掀开石头,四散飞去,像送葬的纸钱。不,那是真钱,只是飞走了。有人上去捡起一张,认真地看起来,仿佛可以从中读出几十万块钱来。
几位老人没过来凑热闹。他们的嘴唇紧抿着,又偶尔翕开,像是知道什么,想说,又不说,不说,又想说。风越来越大,他们站在田间路上,干涸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风影。而耳边,又响起锯木的声音,响起电视台主持人播告天气预报的声音。
(完于2022年6月9日,再改于2022年6月19日,定稿于2022年7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