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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希莱尔先生 希莱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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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莱尔在别院里待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腺体的悸动终于慢慢平息。翻涌的Alpha信息素如退潮般,尽数收回到身体里,只余一具被抽空了内脏的躯壳,皮相完整,内里空空荡荡。
他靠坐在床头,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嘴唇上的咬痕已经结了痂,深褐色的一小道,只剩最后一道裂缝。指尖轻轻一碰,还会传来刺痛。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留着一道浅浅抓痕,四道平行,是第四天夜里他自己抓的。
那是他蜷在床角,拼命去想雪呦呦留下的。
他看见自己靠近西翼的门。
门无声地开了。
月光从窗口漫进来,铺了一地碎银。
雪呦呦坐在床边,浅灰色头发散乱,衣衫单薄,后颈那一小截皮肤在月色里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尚未落笔的纸。
他看见自己走过去。
他看见自己停在雪呦呦面前,影子罩下来,将那张干净的脸整个笼住。
雪呦呦仰头看他,自动把翅膀收拢,把最软的胸脯露出来,等一只手来把它捧走。
他看见自己伸出手。
指尖碰到雪呦呦后颈的一瞬,感受到了温热的、活着的、还在搏动的东西。
他的腺体在自己指尖下轻轻跳着,松针花蜜的气息从那一小片皮肤里渗出来,一缕一缕,缠上他的指骨,绕进他的血管。
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苏醒。
深水之下浮起的一具沉尸,水面还是平的,底下的暗流已经翻涌。
他看见自己按住雪呦呦的手腕。
很轻,只是搭上去。
雪呦呦没有动,甚至微微偏过头,把后颈送得更近了一些。那截皮肤在月光下泛着薄薄的红,腺体微微发胀。
他看见一朵等着被他采撷的花,花瓣半合,蕊心朝上。
他的指尖贴着花芯缓慢打圈。
雪呦呦呼吸轻轻一滞,唇瓣张开,溢出一声极轻的、没有落在实处的音。
那一瞬间,苍鹭的喙对准了猎物的后颈。
底下那具沉尸睁开了眼。
他看见自己低下头,鼻尖贴上腺体,温热、甜腻、干净得让人发疯的气息涌进鼻腔。
他闻到血与蜜混在一起的滋味。
齿尖抵住皮肤。
只差一寸。
那一寸的距离里,他看见雪呦呦一动不动地仰着脸,眼睛里干干净净地看着他,整个人像一件被放在砧板上的、完好无损的白瓷器,等着他的手落下来,把它摔碎。
他会碎的……
他会把他碾碎……把他……
他的吻会碎,他的干净会碎,他眼底那种毫无防备的信赖会碎。
他会把他揉进骨头里,撕开皮肤,让他的气息灌满每一道缝隙,然后他会像一件被拆散的、再也拼不回去的瓷器,碎在地上,一败涂地。
“不能碰!”
他睁开眼,身体猛地弹起来,脚已经踩在地上,手已经伸向门把。
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血渗出来,细细的一道,一根红色的丝线,从虎口蔓延到腕骨。
“……不能去。”
“雪呦呦。”
他咬破嘴唇,血腥味漫开。铁锈的气息混着残存的松针花蜜,在口腔里搅成一团浑浊的泥。
“不能去。”
那一夜,他就念着这三个字,反反复复,直到天亮。
整间小屋狼藉不堪,四处弥漫着他浓烈的信息素,气息浓重得近乎呛人。
桌椅歪歪斜斜,被褥揉得乱糟糟的,满地都是被随手丢下的零碎。
窗帘被他扯下来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空气里残留着他独自熬过的所有痕迹。
他站起身推开窗。傍晚的冷风裹挟着草木气息灌进屋内,稍稍冲淡了满室的气息。
随后他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并不多,他一件件收拢进背包,目光却忽然落在床角。
是那件雪呦呦的薄衬衫。
这七天,这件衣服被他反复攥在掌心,紧紧抱在怀里,夜里压在枕头底下。如今布料早已揉得不成模样,皱成一团,像一团被反复揉搓过的、干涸的皮肉。
上面沾满了属于他的气息。
希莱尔盯着那团衣服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将它捋平,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裹好,塞进行李箱最深处。
这件东西,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他去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热水冲过后颈腺体时,他疼得弯下腰,双手撑在瓷砖上,指节发白。
水顺着脊背流下去,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淡淡的水色里,混着一点从咬痕里渗出来的血丝。
站在镜前,他望向自己的唇。咬出来的痂还没有褪去,嘴角凝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闭紧双眼,移开视线。
他快步走出别院。
长廊静悄悄的,黄昏的霞光斜斜穿过窗棂,在地板铺出一片暖橘色的光晕。
他脚步放得很快,心底积压了整整七天的思念汹涌翻涌,已经被拉到极限,再拨一下就要断开。
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整整七天。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个人。
他在走廊拐角处看见雪呦呦。
雪呦呦正抱着一摞书从书房方向过来。书摞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浅灰色的头发和一双低垂的眼睛。
他瘦了……
下巴比以前尖了一点,手腕比以前细了一圈,衬衫的袖子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的一截白布。
希莱尔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心口被人猛的攥了一把,攥得指缝里都渗出血来。
希莱尔站在拐角处,心跳很快。他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堵成一团,挤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
雪呦呦一步步走近,视线扫到前方的希莱尔。脚步滞了半秒,下一瞬又恢复平稳,步履规整地往前走,直直走到他面前,稳稳停下。
“谢谢你的松饼。”希莱尔轻轻开口。
雪呦呦垂着头,目光落在手边摞起的书本顶端,始终没有抬眼望他。
“不客气,希莱尔先生。”
希莱尔彻底怔住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停滞了。
短短一声轻飘飘的“先生”,像一根极细的针,缓缓刺破他的心口,密密麻麻堵满胸腔。针从胸骨正中穿进去,不偏不倚,扎在他最软的地方。
一声生分的称呼,硬生生把两人隔出了尊卑、隔出了距离。
不过短短七天。
所有亲近,仿佛尽数被抹去。
希莱尔喉结发紧,声音微哑:“你……你叫我什么?”
“希莱尔先生。”
雪呦呦语调平直,一字一顿,听不出半点情绪。规整得像是反复演练过无数次,刻板得毫无温度。
“为什么?”
“您是苍鹭古堡的继承人,我是苍鹭古堡的养子。本就该如此。”
雪呦呦怀里抱着一摞书,从他身侧缓缓走了过去,脚步平稳从容。
可希莱尔看得清清楚楚,他攥着书摞外侧的手指在暗暗用力。像在攥着一把刀,刀刃朝里,割的是自己。
希莱尔立在长廊原地,目光追着那道背影,一点点往远处挪。
心底反复翻涌着那声“雪呦呦”,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天晚上,希莱尔坐在书房里。
“他叫我先生了。”
“他从来没有叫过我先生。”
“他生我的气了。”
“他应该生我的气的。”
父亲敲了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静静望着希莱尔,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定在他嘴唇那块还未脱落的痂上。
“易感期过了。”
“嗯。”
“难受吗?”
“还行。”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唇边,没有点燃。苍鹭古堡的规矩,屋内不许吸烟。他只是衔着那支烟,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你小时候,我教过你一件事。”父亲说,“苍鹭家族的男人,一生只认一个人。”
希莱尔垂着眼没有说话。
“你祖父只认你祖母。我只认你母亲。你也会只认一个人。”父亲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你认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十二岁就已经知道了。”
希莱尔低头看着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易感期的时候,你把他关在门外。”父亲说,“你做得没错。S级Alpha的信息素一旦失控,会伤到他。你守住了分寸。”
希莱尔缓缓抬起头看向父亲。
“但是,”父亲语气沉了下来,“你做完对的事之后,要去告诉他为什么。你不说,他就无从知晓。他猜不到你的顾虑,只会胡乱猜想。他会觉得你嫌弃他,会觉得你不想要他了,最后把自己裹起来,再也不敢向你靠近。”
希莱尔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嵌进掌心。
“你已经做了对的事,现在去做该做的事。”父亲站起身,把烟收回口袋,“去告诉他。”
与此同时,西翼。
雪呦呦坐在房间里,桌上摊着一摞书,书页整齐铺开,却一本都没有翻开。
母亲敲了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她将杯子轻轻放在桌面,挨着雪呦呦坐下。
“今天怎么没有给哥哥送牛奶了?”
“他易感期,我不方便。”
母亲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地望着雪呦呦,看了许久。而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雪呦呦放在膝头的手。雪呦呦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呦呦。”
“嗯。”
“你心里不好受。”
雪呦呦抿紧唇没有应声。
“你觉得哥哥不想要你了?”
雪呦呦的手指在母亲的掌心猛地缩了一下。
“母亲。”他声音很低,“生理课上,苏先生讲过。S级Alpha易感期的时候,会格外想要待在喜欢的人身边,很需要那个人的陪伴。”
“可是希莱尔没有。”雪呦呦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躲去了别院,把我关在门外。他还……他还让我走。”
他垂下眼眸,望向桌上那杯热牛奶。杯壁凝出细密的水汽,凝成一颗颗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
“所以,他不是想要和我待在一起。他是不想看见我。”
母亲收紧手掌牢牢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抚过雪呦呦浅灰色的发丝,动作轻柔又缓慢。
“呦呦,他让你走,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你。恰恰是因为他太想看见你了。”
雪呦呦猛地抬起头,眼里盛满茫然。
“他怕伤到你。S级Alpha的信息素,稍有失控就会压垮你。他是在保护你。”
雪呦呦怔怔望着母亲,片刻之后,他小声发问:“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没有作答,只是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雪呦呦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呼吸放得又轻又缓。
母亲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母亲离开后,雪呦呦反手关上房门。
他坐在桌前,从口袋里摸出一片羽毛。浅灰色的,是秋日里偶然捡到的,属于苍鹭的,上面还有一丝丝希莱尔信息素的味道。
他悄悄珍藏了许久,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羽毛安静躺在他的掌心,质地柔软,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微光。他静静凝视片刻,又小心翼翼将它放回口袋。
那天夜里,希莱尔留在书房。他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植物图鉴。他握起笔写下:
“他叫我先生了,我很难受。”
“父亲说我做得没错,可我觉得我做错了。”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西翼的灯,小声说:
“雪呦呦。”
没有人回应。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出去。他走到西翼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雪呦呦开门。看见希莱尔,他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希莱尔看着他张了张嘴:“雪呦呦。”
雪呦呦没有抬头:“希莱尔先生,有事吗?”
希莱尔站在门口,喉结上下滚动。他的手放在门框上使劲攥着,指甲在木框上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
“我……”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睡了。”
雪呦呦退后一步要关门。希莱尔立刻伸手挡住了门板。他的手指扣在门缝里,门板差点夹到他的手指。
“雪呦呦,别叫我先生。”
雪呦呦的手停在门把上,依旧没有抬头。
“那叫你什么?”
“叫希莱尔,叫哥哥,叫什么都行。别叫先生……”
雪呦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知道了,希莱尔先生。”
他把门关上了。
希莱尔还站在门口。
“雪呦呦。”
没有人回应。
他把手从门缝里抽出来,手指上有一道红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房间里,雪呦呦靠在门板上慢慢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片浅灰色的羽毛放在手心里。
“他叫我的名字了。”
“但他没有说他为什么让我走。”
“公主。”
一个用称呼拉开距离,一个用命令拉近距离。可两个人都只说了前半句。
听的人信了字意,说的人等了回应。
一道门,就这样隔出了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