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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身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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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次日,老县官又来了驿站。
陆怀瑜远远看着他在二皇子屋内垂着脑袋心惊胆战地听着,又忽地抬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他起身时,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身旁的人想扶他,却被他摆手拒绝了。
他大步往外走去,一脸欣喜,摩拳擦掌着对跟在身后的小吏说道,
“刚二皇子说的话都记下没有!回去马上依收成将本县纳税户分作三等!将仓库收出来!预作储备!通知下去!让大家都将手里的活计放一放!京城拨来的良种可得好好利用!明日……”
老县官的声音随他的身影渐远着。
陆怀瑜收回视线,又望向了二皇子房中,没想到,此刻二皇子正立于房门口,也在看她。
这忽然的对视让陆怀瑜心虚,她忙垂下头,屈膝行了个礼,便转身关上了门。
陆怀瑜捂着自己的胸口,她刚才,分明在二皇子望向她的眼中,看到了别样的情愫。
但她不确定。
这个发现,扰乱了她的心。
翌日一早,南巡队伍便整合启程。
天还未亮,楼下已经开始行走搬运。
陆怀瑜也起了身。
春桃伺候着她洗漱用膳。
陆怀瑜望着她,问道,
“春桃,我身体已经好了,你要不要回去?”
春桃看着她笑,
“陆乐师,您这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没个体己的人照顾总归是不方便的,我答应了陆大人,会照顾好您,您就别担心我了,嘿嘿,我没想家。”
陆怀瑜没再多说。
大队到码头时,日刚出东方,将河水都镀上了金光。
陆怀瑜刚下马车,就听见了老县官的呼唤。
“殿下!”
她回头望去,只见县官大步朝他们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布衣。
他们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
二皇子从陆怀瑜身后走出。
县官带领着百姓们齐齐跪下,
“殿下减免税赋,百姓们感激涕零,今日特来送殿下一程!祝殿下此行顺利!平安无虞!”
百姓们紧接着说道,
“平安无虞!”
县官郑重地叩头喊道,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姓们便也跟着叩头大喊,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
二皇子又上前了一步,
“免税的事,本王已让人拟了文书。回去之后,按本王说的办。你若办得好,今年秋税之后,本王替你向朝廷请功。若是办砸了,让下等户的减免落不到实处,反倒让富户把怨气撒到百姓头上,你知道后果。”
他环视了一圈百姓,继续说道,
“此事,我会安排人全程督察。若有人从中作梗,我定不轻饶。”
县官又想跪,被二皇子伸手拦下。
他只得老泪纵横地抱拳弯身,
“臣,定不辱命!”
“都回去吧!正是农忙的时候!”
说完,二皇子大手一挥,转身往船上走去。
百姓们纷纷上前,将怀中的鸡蛋,白菜塞给他们,陆怀瑜也没能幸免。
她正不知如何推拒,陆九接了过来。
“各位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船上货物已满,再多怕是影响安全!还请大家体谅,将东西都拿回去吧!”
陆九将东西递还给百姓,又行了个礼。
“大家快回去吧!围在此处影响船只运行了!都走吧!”
可待船开出去后,岸上依旧站满着百姓。
他们对着船只用力挥手,甚至有还在磕着头的。
陆怀瑜远远看着这座城越来越小,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世界,由他们组成,又不止有他们。
世界之大,复杂多面。
或许,人也一样。
六十五
陆怀瑜逐渐适应了船上的生活。
其实也怪不得她,她是第一次坐船。
以前只见过,但当真正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跟踩在陆地上的感觉如此不同。
脚像使不上劲,世界天旋地转,就像被动着交出了身体的控制权,灵魂在躯壳内如液体般晃荡起来,最终循着出口倾泻而出,人便如被抽了丝,只剩口气吊着。
陆怀瑜也是个倔的,所幸陆九的办法确实好用,让她快速驯服了自己的身体。
她终于得了精力,可以欣赏起沿途的风景来。
运河两边大多数都是满目的绿,到了渡口附近,便会渐渐繁荣,岸边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小孩打闹着穿梭其中,也会有人偶尔停在岸边,好奇地望,毕竟这么富丽堂皇的大船,实属难见。
这一夜,陆怀瑜正在屋内记录着今日感念,忽又因过于专注,难受的感觉再次袭来,她忙放下了笔,走上了甲板。
悠悠荡荡的水声打进她耳中,温柔地安抚着她。
陆怀瑜抬眼望去,斑驳的水面层层叠印着如流缎的月光,晃啊晃地不知想送进谁的梦乡。
陆怀瑜脑中忽而现了一段旋律,她急切地转身想回房记录下来,却险点撞进一堵肉墙中。
“陆乐师,急着去哪?”
陆怀瑜抬眼看去,二皇子正垂眸望她,似因映着皎月的光点,眼中竟添上不属于他的柔情。
陆怀瑜忙行礼致歉,
“下官失礼,还请殿下恕罪。”
二皇子迟迟没了动静,陆怀瑜保持着屈膝低头的姿势,又不好自行起身。
“陆怀瑜。”
陆怀瑜拧了拧眉,不明所以。
“此刻只有你我,不必如此拘礼,起来吧。”
她应声而起,又往后退了一步,
“殿下说笑了,君臣有别,自是何时何地都不可懈怠。”
她一直没抬头,不知为何,她确实开始逃避起二皇子的视线。
那双眼睛,越来越奇怪,让她很不舒服。
二皇子不适合那样干净的眼色。
二皇子短促的低笑传进了陆怀瑜耳中,而后他自顾自走到了船边。
陆怀瑜正想找机会告退,二皇子又说,
“陆怀瑜,你看。”
陆怀瑜疑惑地抬起头,却被眼前景色钉住了。
只见远处的岸上,悬浮着无数星光,一闪一闪,忽隐忽现,像一团柔软着跳动的心脏。
一身玄衣的二皇子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背着的手却反射着微弱的光,那光混着船上的烛和清冷的月。他细细地用大拇指搓弄着食指指尖,缓慢而轻柔,一下一下地,在静立的二人间显得格外显眼,陆怀瑜也不住被吸引了视线。
是一双孔武有力的大手,骨节分明。
陆怀瑜收回目光,将奇怪的思绪打断。
“殿下,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还未走出几步,二皇子的声音从背后悠悠地追了上来,
“陆怀瑜,你累不累?”
陆怀瑜身形一顿,
‘累?不累?’
‘什么意思?’
“你为何会选择入宫为官?其实,有些事情,你也身不由己吧?”
二皇子转过身来,望着陆怀瑜的背影。
陆怀瑜心下一凛,僵在了原地。
她不知二皇子何意,一下进退两难。
“陆怀瑜,如果你有得选,你可想选其他路?”
‘其他路?’
‘什么路?’
陆怀瑜在心中将二皇子的话揣测着无数种意思。
二皇子也不急,二人一时又陷入了沉静。
“殿下,陆乐师。”
远处踏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怀瑜抬眼望去,陆九的脸被屋内透出的烛火照得忽明忽暗的。
陆九站在陆怀瑜身前,看着她和二皇子,抱拳行礼。
“夜深露重,视线受阻,不宜在甲板处久留,还请殿下和陆乐师移步回房,早些歇息。”
陆怀瑜像溺水之人抓到浮板,忙行礼告辞。
回到屋内的她,还惊魂未定。
脑中的旋律,此刻全化为了笔下的“身不由己”。
她看着这四个字,陷入沉思。
‘他是在威胁我?’
‘有得选?我有得选吗?’
‘或许我曾经有得选,但,这句话,最不应该从你嘴里问出来。’
陆怀瑜将笔尖压实,重重地将这几个字覆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