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东山上》缪弈秩

23、海棠花谢

　　六十

　　陆怀瑜醒来时，身边多了一张陌生的脸。
　　“陆乐师，你总算醒了。”
　　那是一张复杂的脸，明明还没长开，却充满着市井之气。
　　少女热情地迎了上来，将她扶起，又将枕头垫高，让她倚着。
　　“我这就去通知大人们！”
　　说完，便一溜烟出了门去。
　　陆怀瑜迷茫地环视四周，
　　‘我不是在山里吗？’
　　她记得，当时泥石松坠，情急之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二皇子推开了，后来，她就失去了意识。
　　陆怀瑜口有些干，她动了动，却扯及伤口，疼得她蹙眉。
　　再睁眼，沈清和就踏进了里屋。
　　“怀瑜！你醒了！”
　　沈清和急切地来到她床边，细细打量着她。
　　陆怀瑜点了点头，刚想开口讨杯水喝，又来了人。
　　是陆九，身后跟着那女孩。
　　陆怀瑜看了看他俩，又移开了视线。
　　她口干得舔了舔唇。
　　“春桃，屋内的茶水可还热着？”
　　“热着热着！”
　　春桃忙去倒了一杯，递给陆九。
　　陆九静静地看着她，又把目光飘向床榻。
　　春桃循着他看去，总算反应过来，匆匆到了床边，想将水喂给陆怀瑜。
　　陆怀瑜往后闪了些许，接过茶水，又道了声谢，才喝下。
　　却急地呛咳出声。
　　沈清和忙将帕子递了上去，
　　“慢些喝。”
　　“既陆乐师已无事，就不多叨扰了，已吩咐门房将吃食送来，陆乐师在驿站好好歇息，待身子好些了，再行上路。”
　　说完，陆九就抱拳告辞了。
　　“我送送陆大人。”
　　春桃也跟着出了去。
　　屋内只剩下了沈清和和陆怀瑜。
　　“我，睡了多久？”
　　陆怀瑜好多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沈清和接过陆怀瑜喝完的茶杯，细细与她说来，
　　“你已昏迷两日了，当时你与二皇子被泥石掩埋了近一个时辰，我们才找到位置，将你们救了出来。”
　　沈清和一脸惭色，
　　“怀瑜，抱歉，没能保护好你。”
　　“二皇子……可有碍？”
　　“本王无碍。”
　　二皇子大步跨进屋内，望着她强压嘴角，眉眼带笑。
　　陆怀瑜有些无奈，
　　‘怎的谁都能随意进来……’
　　二皇子看她没反应，咳了两声，又走近了些。
　　“二殿下。”
　　二皇子瞥了沈清和一眼，拂手示意他平身。
　　陆怀瑜刚想起身行礼，二皇子忙说，
　　“你别动！”
　　而后至她床边蹲下，柔声说道，
　　“你可是本王的救命恩人，以后在本王面前，无须多礼。”
　　陆怀瑜看着此刻几乎仰视着她的二皇子，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礼数还是要的，殿下使不得。”
　　沈清和说着就要上前扶起，却被二皇子的亲卫先一步拦在了身前。
　　二皇子往后瞟了一眼，起了身，
　　“本王做事，竟需沈大人指点了？”
　　陆怀瑜忙道，
　　“殿下…”
　　二皇子立刻俯身上前，
　　“何事？可是何处还难受？”
　　陆怀瑜躲开他灼人的目光，垂下脑袋说道，
　　“下官已无大碍，南巡之路切不可因我而耽搁，今日便上路吧。”
　　“不可！”
　　二皇子语气不容置喙，
　　“你才醒来，还需再观察几日，一会儿唤宋太医前来诊断后，再行定夺。”

　　宋太医给陆怀瑜把过脉，走到茶桌旁行礼回话，
　　“殿下，陆乐师已无大碍，再开几副活血化瘀的药将养着即可。”
　　“她这样子，可耐长途跋涉？”
　　宋太医回想起刚陆怀瑜悄声说与他的话——“耽误了行程，可是大罪。”
　　忙垂下脑袋，
　　“可行。”
　　他擦了擦额间的虚汗，不敢再言。
　　二皇子微眯双睛，盯着太医一脸阴沉。
　　陆怀瑜忙说，
　　“今日再休息一日，明日便启程吧，我的身体，我最清楚。”
　　二皇子见她这么坚决，也不再多说，起身拂了拂袖便出了门去。
　　宋太医坐下，写了个方子，交给春桃。
　　候在一旁的沈清和上前，
　　“给我吧，春桃你留下伺候，药我去抓。”
　　“怀瑜，你好生歇着。”
　　说完便将药方收好出了门去。
　　宋太医又看了看门口，才走回床榻边和陆怀瑜小声说道，
　　“陆乐师，你可千万注意身体。虽确是已无大碍，但淤血全消还需大些时日。若出了岔子，臣这项上人头，怕是不保。”
　　陆怀瑜垂眸点了点头，
　　“多谢宋太医，知了。”
　　宋太医这才行礼告辞了。
　　陆怀瑜望着正在关门的春桃的背影，若有所思。
　　春桃回身正好对上这审视的目光。
　　她笑了笑，走到陆怀瑜身边。
　　“陆乐师，怎么啦？”
　　“你是何人？”
　　春桃挠了挠头，
　　“我是县官府里的丫头，您昏迷之后，官爷见您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就将我派来给小姐做贴身婢女。”
　　春桃扑闪着那双大眼睛凑上前，
　　“陆乐师，您放心，我干活利索着呢，一定将您伺候好。”
　　“我有些渴了，给我要壶热水来可好？”
　　“是。”
　　门关上时，她吐出一口气。
　　终于，屋内只剩了她自己。
　　她出行时，连个琴童都没带，如今，却莫名多了个婢女。
　　她一定要在离开前想个法子把人遣了。

　　六十一

　　可天不遂她意，春桃还是跟他们一起上了船。
　　接下来，走的都是水路，陆怀瑜没坐过船，陆九特意留下了春桃。
　　刚上船，陆怀瑜就一阵眩晕，险些摔倒。
　　春桃一把接住了她，却没忍住‘噗嗤’一声。
　　她赶紧正色说道，
　　“陆乐师，是第一次坐船吧？没事！有我呢。”
　　说是这么说，晕船的罪是半点没减轻。
　　才登船两个时辰，陆怀瑜已经吐得脸色发青，全身发软。
　　春桃在一旁伺候着，也没忍住皱了眉，
　　“我给陆乐师换个盂去。”
　　说完，便推开门跑没影了。
　　陆怀瑜没力气，刚想给自己倒杯水喝，手却拿不稳，险些将茶壶摔了。
　　一只手接过茶壶，给她倒了一杯。
　　陆怀瑜吃力地抬起头，看见陆九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些想哭。
　　陆九将一袋话梅放在她面前，又将房内的窗户支开了。
　　一阵风吹来，她感觉心口都顺了些。
　　“一会儿我让人送些清粥小菜来，陆乐师吃些，这么下去，身子可吃不消。”
　　经过陆怀瑜身边时，又说，
　　“等体力稍有恢复，可去船头走走，或能适应些许。”
　　说完便离开了，全程不过须臾。
　　陆怀瑜现在难受得紧，也没细想，拿起杯便喝了起来。
　　口中酸甜压下了些她的反胃。
　　她一下睁开了眼，低头看，杯中，正静静躺着一颗话梅。

　　第二日，他们还是靠岸上了驿站。
　　陆怀瑜突然有些内疚，这一趟，因为她，就耽误了这么多日程。
　　但她实在也撑不住了，下船时腿都是软的，进了驿站，沾上床马上就睡着了。
　　不出所料的，到了半夜她便饿醒了。
　　睁眼时，只有月光陪着她。
　　她实在饿得紧，想找些吃的，便自己出了房门，就看见了正坐在楼下院中的陆九。
　　陆九抬头望她，笑得温柔。
　　陆怀瑜抿起唇，心头一暖。
　　她下了楼，陆九已经候在了阶下。
　　他将手里的油纸包一个个递给她，
　　“这是米糕，这是蒸红薯，可能有些凉了，你拿上去吃吧。”
　　陆怀瑜怔了怔，而后渐生了些委屈。
　　她咬着下唇，眼睛湿漉漉地俯视着陆九。
　　这会轮到陆九怔住了。
　　他喉结滚动，避开了视线，抚腰挠头的，还在原地转了个圈，
　　“那个……我，我巡视去了，你赶紧上去，把门闩好。”
　　陆怀瑜被他逗笑了，又看了他几眼，才回了房。
　　关门前，她看着楼下站在月光中抬头望她的陆九。
　　对视间，今年最后一树海棠花随风洒落。
　　像被窥见了心事，陆怀瑜赶忙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