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想造反的》冷靖

1、回都 嘉宁十四年

　　嘉宁十四年，阳春三月，宣宁军追袭西戎，连下五城，皇城连下三道命令继续行进，中途粮草援军迟迟不至，宣宁军于牧州城遭遇西戎反扑，死守五日，镇军大将军陈寄战死。
　　副将裴陌带兵夜袭阻断西戎援军，第七日，援军到，牧州城活了。
　　四月，嘉宁帝任裴陌为从三品云麾将军，即日返回京都，接受封赏。
　　京都脚下，一派国泰民安的气象，草木生发，风吹在身上，是柔和微暖的，与边关苦寒中夹带沙石的风不同，也和四年前裴家村阴沉死气的风不同，裴陌想。
　　若不是亲身穿进书里，谁会知道，寥寥几笔文字下，是淹死人的血和着泥。
　　四年前裴陌还是山城大学大二的学生，一睁眼就到了虞朝的裴家村，雨水稀少，村里收成不好，赋税不减，嘉宁帝好征战，家家都要出兵丁。
　　裴陌穿过来这家人只有一个老眼昏花的老母和裴陌原身，不是家国危急时候，按道理来说裴陌本是不需要服徭役的，但是裴陌没钱打点官差，还是被抓进了军营。
　　裴陌把层层克扣下来的银钱都寄给了原身的老母，直到两年前，原身的老母病逝，裴陌便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将军，这京都可真气派，咱还是第一次来，这的人和边城穿的都不一样，听说米面都是像雪一样白，不像咱天天吃的，一边吃还得一边吐沙子。”边上的副将小声嘟囔。
　　“也不知道老皇帝会赏咱啥，我想要个大宅子。”“我还想要黄金百两呢，天天做梦。”“京都那些官老爷听说都是……”一群兵痞子一边行进一边兴奋地打量京都。
　　“到了京都都给我嘴上有点把门的，这可不是边关，你能骂天骂地骂祖宗，在这被人揪住小辫子，都不一定有命回去吃沙子。”裴陌看手下这群自以为嗓门很小的将士。
　　“知道了，将军，咱心里有数。”
　　在边关哪个不骂朝廷，五年前嘉宁帝御驾亲征，说要打得西戎自退百里，然而老皇帝根本不是打仗那块料，直接把牧州城在内的五城全丢了，迫不得已给西戎赔饷，茶叶，马匹。
　　这次收复失地，大虞可谓是普天同庆，然而只有这些和西戎用命厮杀过的将士才知道，这胜利是用多少将士的血肉填埋出来的，守城那七日，谁都在想，援军在哪里，粮草在哪里，宣宁军是不是被弃了，甚至连陈寄将军都……
　　军中的哪个人没想过自己可能这次就回不去了，不能退啊，后退了，身后那些百姓怎么办，马革裹尸就是每个将士最后的宿命。
　　幸好有裴陌副将，才能险险等到援军，只是为什么明明三日便能到的路程，援军等了整整七日，这是所有将士心头压着的阴云，朝廷只言军需筹措，便硬生生耗着牧州城。
　　终于行至京都，青砖高城，朱红城门，身着甲胄的守城卫兵，肃穆而立，城门处有官员车马等候。
　　裴陌驾马行至跟前，一面白无须，内侍服制的人立即上前迎接：“这位是裴将军吧，果然少年英雄，一表人才，陛下派我等与五皇子前来迎接将军入城。”
　　闻言，一边彩绘鎏金的马车上一只手拨开帘子，一个玉冠束发，月白银纹锦袍的公子从容走下马车，走上前，笑容温雅和煦，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开口道：“将军这一路颠簸可还顺利？”
　　裴陌见他容貌清贵，衣饰文雅贵重，一下马车，那内侍便自觉立在他身后，敛目垂首，便知他身份。
　　裴陌庄重行礼：“见过五皇子，臣一路顺利，谢五皇子挂念。”
　　“那便好，父皇日日念起将军的名字，说将军有虎将之风，先前陈将军次次给京都来信，都言你有将帅之才，说要为你请功。”
　　裴陌一脸感动之色，“蒙陛下青睐，陈将军于臣亦师亦父，若无陈将军，臣早已是大漠黄沙一捧，此次收敛了陈将军遗骨，想送陈将军回归故里，不知可否让臣先将陈将军送回家？”
　　五皇子姜临怀温和道：“将军知恩图报，令人动容，自然是可以的，那便不打扰将军送陈将军了，父皇已在宫中设晚宴为将军庆功，待将军事毕，吾派人接将军入宫。”
　　裴陌行礼告退，前往陈将军的府邸。
　　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甚至算不上一本小说，只能算是小说的楔子，这是裴陌在穿过来第二个月才确定的事。
　　他在穿过来前在追的连载小说，是以大虞末年为背景的。
　　嘉宁帝重武轻文，穷兵黩武，偏偏在军事上又无才能，多年征战，国库早已是个空壳，大量征兵导致农田无人耕种，饿殍遍地，百姓苦战，然而嘉宁帝高坐庙堂，看不见民间疾苦，只能看见奏折上的歌功颂德，纸糊的盛世太平。
　　好不容易新帝登基，年号济和，新帝推行改革政令，然而世家大族和被嘉宁帝扶持的奸臣集团成为了极大阻力。
　　新帝也是个倒霉蛋，一登基就遇上一年大旱，民间传闻新帝德不配位，天降灾祸，受世族和朝中根深蒂固的奸臣攻讦。
　　屋漏偏逢连夜雨，西戎再犯边境，早先大量的冗军，朝廷无钱粮养兵，新帝上位后虽有裁撤改革，但是留下来的也都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在所谓蛮夷面前节节败退，新帝逼不得已下罪己诏，但彼时已大厦将倾，民间起义军攻入皇宫，新帝自刎于皇宫，被群情激愤的起义军枭首悬于城门。
　　裴陌追的小说开始于这样一个背景，主要讲天下大乱后，各方势力割据，草莽英雄郑安河带领自己的军队群雄逐鹿的故事。
　　想到这裴陌叹了口气，他想活，但是现在的情况堪称天崩开局，他不想死，不想像原身的老母亲一样死于旧社会的磋磨，不想像陈寄将军一样死于权力倾轧，不想像灾民一样死于天灾，不想像新帝一样死于王朝更替，他太想活了，也想让更多人活下来，所以他要争。
　　现代人没古代那种条条框框，裴陌是个十足十的反贼预备役。
　　“将军，你叹什么气呀，皇帝不是要赏咱们吗？还给你办庆功宴。”副将赵征说。
　　“我叹气是因为你们都是些猪脑子。”裴陌清楚的很，狗皇帝赏他是碍于他确实有功，而且是已经压不下去的功，原先陈寄将军几次为他请功的折子都被狗皇帝压下去了，这狗皇帝多疑又小心眼，看着他就会想到自己之前御驾亲征连丢五座城池，怎么可能真心提拔他。
　　副将讪笑，挠挠脑袋。
　　“将军，到陈将军府邸了。”
　　陈寄的家眷已经等在门口了，个个面有悲戚之色，有女眷哭得几欲昏厥，见到士兵抬着的棺椁，忍不住扑上去嚎啕大哭，场面苍凉悲哀。
　　裴陌下马，一一见过陈将军的家眷，请他们节哀，将陈寄的棺椁移交给他的家人。
　　裴陌用手抚过棺椁，默默想：“承蒙将军多年照顾，属下最后送您回家，若无将军教我武艺，授我兵法，我无今日，如今我需隐忍蛰伏，将军且待几年，我必砍下狗皇帝的脑袋来祭你，我想争那个位置，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想活着的人，请将军勿怪我不忠君爱国。”
　　裴陌给陈寄上香，深深一拜，他还记得找到陈寄时，他倒在一片横尸中，他和其他将士挨个翻找那些叠在一起的尸体，期待能找到，又期待找不到，然而命运已定，陈寄的尸体没有头颅，士兵是从他的甲胄上确认了身份，他知道，头颅多半是被西戎人割下领赏了。
　　忠臣良将，死后竟连全尸都无。
　　裴陌离开后，随五皇子派来的内侍一路来到宫门，穿过长长的朱红宫道，向华清宫去。
　　“将军，前面是太子的仪仗，我们先行避让一下。”跟随的小内侍说。
　　“好。”裴陌看到一大群宫女太监簇拥的车架，传言太子庸碌无能，偏好精巧的小玩意儿，玩物丧志，但是皇帝极为疼爱太子，从不苛责。
　　裴陌觉得不然，若是真疼爱，为何太子年近弱冠还不参与朝堂事，一国储君手上没有实权，甚至还留着一个和太子年纪相差不多的五皇子在宫中，而不封王开府。
　　车架行至裴陌跟前，停了下来，一只手掀开帘子，裴陌一抬眼，只觉得被这太子的容貌晃了一下，锋利的俊美，面如白玉，眼若寒星，薄唇朱红，头发用金翎发冠束了一半，一半披在朱红的锦袍上，明明穿的是红色，却让人觉得有些清冷。
　　“可是今日宴会的大功臣裴将军？”太子开口，声音也如玉珠落盘，泠泠雨声一般微凉。
　　“太子殿下谬赞，臣不敢当。”裴陌温和笑道。
　　“确是位青年才俊，朝中像将军这般年轻的从三品将军可再没别人了，任谁都是要羡慕的。”
　　“臣怎能与诸位老将相提并论，不过运气好罢了。”太子这话听着是夸奖，却有几分提醒的意味，自己现在的确在风口浪尖，会有人来巴结，会有人来拉拢，也会有人嫉妒使绊子，只是不知太子是无意之下的提醒，还是有意来卖自己个好处。
　　“将军谦逊，孤见将军应是要去华清宫赴宴，孤便不多叙了，先行一步。”
　　“恭送太子殿下。”裴陌与旁人一起躬身拜别。
　　太子车架先行离开了。
　　裴陌想起书中的新帝，他原以为最后是传言中才能出众的五皇子登上皇位，毕竟书中写过，新帝有心改革，推行过不少新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传言玩物丧志的草包，今日一见太子，倒是有些不确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