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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兑账 车走了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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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走了以后,院门还留着一条缝。赵明站在门后,等车声在巷口拐没了,才把门掩严,插上闩。
院里亮起来。灶上那锅水还温着。晚晚收了碗,看见灶台上还剩半碗酒,酒面上浮着一层细沫。她把碗端给赵明。赵明接过去,站着喝了一半,把剩下的递回来。
"你也喝一口。"他说。
晚晚接过碗。碗沿上还留着他手的温度。她抿了一口,辣,从舌根一直烧到嗓子眼。赵明看着她皱眉,嘴角动了动,把笑收了回去。
"这酒是给叔留的。"她说。
"他喝过了。"赵明说,"剩下这些,倒了可惜。"
晚晚没再说话。她把手炉搁在灶台上,解开布套上那个结,抖了抖套子里的炭灰,又系回去。结还是绕两圈,压得紧。她系的时候低着头,鬓边滑下来一缕头发,她没管。
赵明把窗纸破了的那处拿一块旧布堵上,回身坐到桌边。他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张开,又攥起来。
"你说,"他开口,"账房的人回来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叔说是好事。"
"叔说的。"赵明点了下头,"那就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说:"昨天在门外看白线的那个人,站了小半炷香。他看线的时候,左手一直压在袖子里,没拿出来。"
晚晚抬眼看他。
"我跟出去两条街。"赵明说,"他在拐角上了一辆车,车往东去了。"
晚晚把手炉的布套按住,没接话。屋里静下来,只剩灶膛里那点余火,亮一下,暗一阵,再亮一下。
车出东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郑伯抱着账匣坐在车里,匣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匣盖上。主儿坐在他对面,身子靠着车帮,帽檐压着,眼睛半闭。车轱辘碾过门洞里的石板,声音一沉,出了门洞又敞亮起来,变成碾土的声音。
官道两边的白杨只剩光枝,枝上挂着昨夜的一点霜。地都收净了,田里立着几堆烧过的草灰,风一过,灰面上浮起一层白。
走了约有三里,主儿开口了。
"到了地方,你少说话。"
"懂。"郑伯说。
"印在我叫你掏之前,不许露。"
郑伯应了一声,把匣子往怀里拢了拢。
主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竹根烟袋,铜锅,铜嘴,比郑伯那支短烟杆长出一倍。他装烟,按实,划火柴。火苗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起来。他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出去,烟锅里的火明一下,暗一下。烟灰积在锅沿上,他没磕。
"这十年,"主儿忽然说,"那颗印你动过几回。"
"没动过。"郑伯说。
"一回也没有。"
"头三年,我夜里起来看过。"郑伯说,"看过就得开一次棉袄,开了棉袄,针脚就松。后来我不看了。不看,就只当它在那儿。"
主儿没有接话。他把烟袋在车帮上磕了一下,灰落进车外的土里。
"针脚松了,就得缝。"他说,"缝的人手要稳。你的手不稳。"
郑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两只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车过了一道石桥,桥下没水,河床里铺着一层干白的卵石。过了桥,车头一低,拐进一处庄院的门。
庄院是青砖的,院墙从底下往上熏过一层黑,越往上越淡,到墙头就干净了。门楼的木头是新换的,漆上的遍数不够,还透着白。门楣上挂过匾的地方空着,四个钉眼,钉眼里的木楔是新打的。
车停稳,主儿先下车,郑伯抱着匣子跟下去。
院子里已经收拾出来了。天井当中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蓝布,一头是算盘、砚台、一摞账册,另一头是一只印泥盒、一叠空白的收条。案后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的漆裂着细纹。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几副旧账夹,夹上的绳都断过,接的结一个比一个粗。
东边厢房门口搁着一只火盆,盆里的炭还温着,热气贴着地皮过来。案角摆着一把锡壶,壶嘴冒着一点白气。
门口站着两个短打的汉子,见主儿进来,垂手退到两边。
案边迎上来一个老头,蓝布棉袍,前襟油亮,戴一副铜腿眼镜。他摘下眼镜,朝主儿弯了弯腰。
"来了。"
主儿点了下头,走到案后坐下。老头替他斟了一碗酒,搁在案角。主儿没动那碗酒,只把烟袋在案沿上磕了一下。
老头又替郑伯搬了张凳子。郑伯没全坐,只把身子搭了半边,匣子抱在怀里。
"许家的到了?"主儿问。
"到了。在门外站着,不肯先进,说先看看来的都是什么人。"
"让他进来。"
老头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门外那人这才迈步进来。
来的那个四十上下,绸面袍子,袖口磨得发亮,身后跟着一个提篮子的小厮。他进了天井,先站住,把院里的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见郑伯怀里那只匣子,眼睛停了一下。
"祁先生。"他朝老头拱了拱手,又转向主儿,"这位是——"
"坐在那儿的。"主儿说,"账是从他手里出来的。"
管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走到案前站着。
"许家那笔挂三年了。"他说,"去年秋天有人上门,拿着半张票底要许家兑。许家没兑。印上差着一线,差那一线,票底对不上。"
"今年呢。"主儿说。
"今年若还是那颗印,就不必往外拿了。"管事说,"拿出来了,许家也还是那句话。"
主儿没答。他朝郑伯抬了抬下巴。
郑伯把匣子搁在膝上,揭盖,取出那颗方印,搁在蓝布上。石头是青田的,冻过,印面朝上,四道边齐整,第三道边比别的三道亮。他把匣盖掩了回去,一只手按着。
管事凑近了看,又抬眼看郑伯:"就这颗?"
"就这颗。"
管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抖开,是去年那张票底的留底。纸上一枚方印的印样,一边缺着,缺的那一边切得齐齐的。
郑伯拿印在印泥盒里按了按,提起来,在票底缺口的旁边摁下去,压了两息,提起。
两个印样并排摆着。后摁下的这一颗,多出来的那道边,正落在前一个印样缺口的位置上,接得平。
管事弯下腰,拿食指点着那道边,从这头划到那头,又划回来。
"补上的。"他说。
"补上的。"郑伯说。
管事直起腰,退后半步,朝主儿拱了一下手:"认了。"
他冲小厮一歪头。小厮把篮子搁在案上,揭开盖布,捧出一个蓝布包,解开,是一叠银票。管事一张一张数过去,数一张,报一个数。祁先生拨算盘。他右手少了半截小指,拨珠的时候只用三个指头,珠子却拨得又轻又快。报到最后一数,算盘停了。
"两千四百。"祁先生说。
他在账册上那一行后头写了一个字,笔尖顿了一下,把字写全。是个"销"字。
管事接过收条,看了一遍。他捏着收条,又看一眼案上那颗印。
"盖上吧。"他说。
"印不出手。"主儿说。
管事的脸动了一下。"上回也是描的样。"
"上回你家的票底上缺着一线。这回不缺了。"主儿说,"你要盖,我给你盖个印样。你要那颗印,我不给。"
两人对看了一眼。管事把收条搁回案上。祁先生取一张薄纸,覆在印面上,用指甲沿印边压了一圈,揭下来,纸背上一枚方印的样,四道边都全。他把这张纸贴在收条尾上,在骑缝处画了一道押。
管事看了半晌,把收条折起来塞进袖子,没再说话。他带着小厮转身出去,到了门口,又回头往案上看了一眼。
管事出去没多会儿,门外有车声。
一辆旧包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老头。下车的时候他扶着车帮,腰弯得很慢,站直了才迈步。他穿一件半旧的缎面皮袍,袖口里翻出一圈狐毛,毛尖早秃了。
他进院以后,不先看人,也不看案,先看案角那把锡壶。他站着闻了闻。
"还是这个味道。"他说。
祁先生替他斟了一碗。他接过去抿了一口,把碗放下。
"案还是从前那张案子。"他说,"当年这张案子,我出过一份钱。"
他转向主儿:"去年有人上我家,拿半张纸,要我家认一笔账。我没认。半张纸,数目写得再全,我也认不了。谁知道下半张在谁手里。"
主儿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没说话。郑伯把匣子搁上案,揭盖,先从里头取出一本账,翻到最后一页,铺在蓝布上。这一页的右边缺着一块,缺得齐,边上发黄。他又从匣里取出那半张纸,捏着两个角,把撕口凑到账页的缺口上。
天井里没有灯,他把账页和纸一同举到窗光底下。
毛对毛,缺口对缺口,一条在上,一条在下。
账页和那半张纸合在一处。中间那行字断在撕口上,两半一拼,成了一千八百。
陈裕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他先看数目,再看笔画。他用指头在"八"字上按了一下。
"这是我家老账房的笔。"他说,"他死了六年,这笔没人仿得出来。"
他把镜子摘下来,去看那枚圆印。印色淡得快没了,圆得规整,比铜钱小一圈。他看了很久。
"印也对。"
他把账页和那半张纸推回给郑伯,扶着案沿站定。
"这半张哪里来的。"
"火那夜掉在街上。"主儿说。
"谁捡的。"
"往东去了。"
陈裕安脸上的肉动了一下。他没再追,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夹,里头是几卷现洋和三张银票。他先把现洋推过来,祁先生点过,一千整,用麻绳捆上。剩下的八百,三张票子。
祁先生把头一张票子举到光下看了看,报了号,记下。第二张一样。第三张拿起来,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张面上糊了一角。"
陈裕安伸手要接,主儿先一步把票子抽了过去。
正面是一家钱庄的兑票,四角上的字还清楚。主儿把票子翻过来,对着窗光看背面。
背面有一圈淡淡的圆痕。是印泥隔着纸洇过去的,洇到背面,那圈痕看着是反的。
主儿把票子举了很久。他把票子对折,塞进自己的袖子。
"这张不入账。"他说。
"那就不够数。"祁先生说。
"先记上。"主儿说,"差的是我的。"
祁先生不再问,在账册上添了一笔。陈裕安接回车夫递来的手杖,撑着,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他停住,回头。
"去年上我家那个人,"他说,"手背上有伤。"
他走了。门外车声起,走了半条街就听不见了。
院子里静下来。祁先生把案上收拾了。收条归收条,银票归银票,他把银票理齐,用麻绳捆上,搁进一只铁盒。
主儿从袖子里又摸出那张对折的票子,展开看了一眼,收回去。
"匣子。"他说。
祁先生进厢房,出来时两手托着一样东西。是一只旧木匣,比膝盖长些,盖上刻着一圈一点。匣面的漆磨得只剩斑了,四角包铜。
他把匣子搁在案上,退开半步。
主儿揭盖。
匣里隔成五格,底下垫着深色缎子。中间那一格搁着一颗圆印,印身边上磕了一个小口。其余四格,全是空的。
主儿没急着拿印。他拿指头一格一格按过去。靠左那一格的缎子上,浮着一个很淡的圆印痕,大小与票背那个痕一样。再过来的那一格,缎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旧印泥的渍,干了,发黑。
"这匣子,火后就在这儿?"主儿问。
"在。"祁先生说,"我是火后隔了半年才来的。来的时候,这匣子就搁在这屋的案底下,盖敞着,五格剩一格。"
"谁交给你的。"
"没人交。"祁先生说,"我推门进来,地上有人走动的印子,走到案边就没了。案上摊着半本账。我就守着这半本账。"
主儿把怀里那颗方印取出来,搁进右边靠外那一格。格子大小正好,印放进去,四边不晃。
"两颗了。"他说。
郑伯站在案边看着。他数了数空着的格子。
"还差三颗。"
主儿把匣盖合上,两只手按着盖子。
"三颗里,有两颗是一块儿走的。"他说。
"往哪儿去了。"
主儿没答。他抬手,把匣盖上的浮灰掸了掸。天井里起了点风,墙上那几副断绳的账夹轻轻磕了一下墙。
祁先生把一壶温酒提过来,斟了两碗。一碗给主儿,一碗搁在郑伯手边。酒里搁了姜,喝下去,从胸口一路热到指尖。郑伯两手捧着碗,手心里的汗被碗边的热气烘干了。他把碗放下,碗底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主儿把自己那碗喝了,站起来,把印匣抱在怀里,朝门口走。
"庄上这些,你收好。"
"收着。"祁先生说。
出了门楼,主儿在台阶上站住。他抽出烟袋,装一锅,划火柴。天已经到晌午,日头照在院墙上,把墙上那层熏黑照得发亮。他吸了两口,把烟锅在门框底下一磕,磕下来的灰落在石阶上,被风送下两级。
"回城。"他说。
车上了官道,走出半里,主儿在车帮上敲了一下。
"不回城了。"他说,"往南拐。"
车夫勒了一下缰绳。车头顿了一顿,拐上路边一条岔道。岔道窄,两边的枯草蹭着车轮,一路响过去。郑伯抱着匣子坐在车里,回头看了一眼,庄院的门楼在身后缩成一小块青灰,很快被道边的坡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