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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探洞 天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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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色,像是被水泡过的旧纸。晚晚没睡实,枕下的线摸出来又塞进去,里兜还揣着那枚铜钱,光绪元宝,当十,铜绿凉。她起来披衣,手扶着门闩,没拉,听着外头。
外头有风声,从巷口来,卷着一片枯叶子,擦着院门过去,沙的一声。她等了约莫二十下心跳,才轻轻拉开门闩,拉开一条缝。
门槛外没人,但青砖缝里的泥比昨儿更多了,水印子往西去,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被人蹭掉了。她顺着水印子往西看,巷口黑着,但地上有一道新脚印,前头圆,后头方,尺码不大,是个不高的人穿的,鞋印子里还嵌着一小块泥,湿的。
她把门闩插好,回灶间舀水,手一抖,水洒了一半。她没顾上擦,端着剩下的半瓢水,站在灶间门口,看着账房的方向。账房里,郑伯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那枚旧印,底面朝上,对着一盏小油灯,灯光黄,把印文照得发红。
"去吧。"郑伯说,声音从账房里飘出来,低,沉,像是从井底发出来的。
晚晚没应声,回屋取了件厚褂子披上,里兜揣着那六根线,四白一蓝加一截短头,又揣了那枚铜钱。她走到院门后,手扶着门闩,停了一下,拉开门,跨出门槛,往西走。
城根在城西,出南城门,往南,再折西,走约莫三里地,有一片土坡,坡底是窑洞,废旧窑洞,早先烧砖的,后来砖窑关了,窑洞空了,洞口长满了杂草,洞顶往下掉土渣。晚晚没走过这条路,她往南城门走,脚步快,但轻,鞋底子软,踩在地上没声。
南城门洞子底下,她看见了赵明。赵明蹲在城墙根,右手垂着,左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中间,像睡着了。她走近了,赵明抬起头,眼睛红着,没睡实。
"来了?"赵明问,声音哑,压着。
"来了。"晚晚说。
赵明站起来,右手还是垂着,但左手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他说:"我带你走,我熟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南城门,往南,再折西。天慢慢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东边天际线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光从里头涌出来,把地上的土照得发黄。土路两边是枯庄稼茬子,高粱秆子戳在地上,像一排排的枪。
赵明走得快,步子大,但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晚晚,见她跟得上,才继续走。他的右手垂着,袖口干,没渗血,但手背上的水泡挑破了,露出红肉,结了薄痂,痂边发白,像是要化脓。
"手怎样了?"晚晚问。
"没事。"赵明说,左手摆了摆,"疼是疼,能忍。"
"让我看看。"
赵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把右手伸过来。晚晚接过来,手指托着他的手腕,掌心朝上。手背上的水泡挑破了,露出红肉,结了薄痂,痂边发白。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痂边,赵明的手抖了一下,没缩回去。
"化脓了。"晚晚说。
"化脓也得走。"赵明说,眼睛看着她,不是看着手,"今儿是第一天,窑洞里的东西,得有人去看。"
她没说话,从里兜摸出那枚铜钱,光绪元宝,当十,铜绿斑驳。她把铜钱放在他手心里,说:"攥着,凉,能止疼。"
赵明攥住铜钱,铜绿凉,硌着掌心。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不是真笑,是表示知道了。他说:"走吧。"
两个人继续走,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枯庄稼茬子越来越高,像两道墙。走了约莫二里地,赵明突然停下脚步,右手往前一指,压低声音:"前头就是。"
晚晚顺着他的手指往前看。土坡底下,一排窑洞,洞口黑着,像一张张闭着的嘴。最靠南边的那个窑洞,洞口比其他窑洞大,杂草被人踩过,倒伏在地上,露出泥色的洞壁。洞口旁边有一棵酸枣树,树枝枯着,枝上挂着一件东西,蓝布的,像是一块包袱皮,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有人。"赵明说,声音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哪儿?"
"窑洞里头。"赵明说,"我昨儿夜里来了一趟,看见里头有灯,油灯,黄豆大的一点亮,在洞里头晃。"
"现在呢?"
"现在没了。"赵明说,"但门槛上,多了一样东西。"
两个人猫着腰,贴着土坡根,一步一步往前挪。枯庄稼茬子擦着他们的裤腿,沙,沙,响。晚晚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里兜的铜钱硌着腿,线头在兜里缠成一团。
到了窑洞口,赵明先探头往里头看,黑,深,一股子霉味,混着干草和烟土的气味儿。他缩回头,指了指窑洞门口的地面。地上放着一样东西,不是门槛,窑洞没门槛,是洞口旁边的土坷垃上,放着一枚铜钱,光绪元宝,当十,铜绿斑驳,中间方孔,孔里穿着一根线,白线,细,捻得实,线头烧焦,打着结。
跟邮电所门槛上那枚一样。
晚晚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枚铜钱,铜凉,糙,是真铜钱。她捡起来,揣进里兜,跟原来那枚并排放着,两枚铜钱硌着腿,凉。
"进去?"赵明问。
"进去。"晚晚说。
赵明先进,右手垂着,左手在前头探路。窑洞里黑,深,霉味更浓了,混着一股子烟土的气味儿,像是有人刚抽过烟。洞壁上挂着水珠,湿,滑,晚晚的手扶上去,黏糊糊的。
走了约莫十几步,洞里头突然开阔了,像是一个小厅,地上铺着干草,干草堆得高,堆上放着一样东西,蓝布的,四角扎得紧,鼓鼓囊囊的。包袱旁边,放着一盏油灯,油灯灭了,灯芯还热,冒着一缕白烟。
"蓝布包袱。"赵明压低声音。
"只看不取。"晚晚说。
两个人站在干草堆前,没动。包袱蓝布的,四角扎得紧,但扎绳松了,像是被人打开过,又扎上。晚晚蹲下来,手指碰了碰扎绳,麻绳,糙,有手汗的潮气。她没解,只是看着。
赵明绕到包袱另一侧,左手拨开干草,干草底下,露出一角纸,黄的,旧纸。他捏住那一角,轻轻往外抽,抽出来半张纸,毛边纸,旧纸,纸色发黄,边角卷着,被火烧过,烧去了一半,剩下的半张纸上,写着两个字——"换子"。
跟赵明从纸庄火里抢出来的残纸,一个字都不差。
晚晚心里动了一下,手指在扎绳上停住了。换子。又是换子。
"还有。"赵明压低声音,左手继续拨干草。干草底下,露出一枚印,铜的,旧的,方印,底面朝下,压在干草里,只露出一个边角。边角圆,"恒远"两个字,篆体,笔画细,是用久了的印。
"旧印。"晚晚说。
"旧印。"赵明说,"跟郑伯手里那枚,一个样。"
"不是同一枚。"
"不是同一枚。"赵明说,"但这枚,也是真的。"
他伸手要去拿,晚晚按住他的手,手背凉,粗糙。她说:"只看不取。"
赵明的手停住了,没缩回去,就那么被晚晚按着。两个人的手叠在干草上,干草扎手,痒。赵明的手指动了动,蹭着晚晚的掌心,糙,暖。晚晚的手没缩回去,也没再按,就那么放着。
灶间的水壶在炉子上哼了一声——不,窑洞里没水壶,是洞顶掉土渣的响,沙的一声,轻,但在这个地方,比水壶还响。晚晚的手缩回去了,赵明的手也缩回去了,两个人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票。"赵明压低声音,左手继续拨干草。干草底下,露出几张纸,毛边纸,旧纸,纸色发黄,边角卷着,纸上印着"恒远钱庄"四个字,下面是数目,叁仟圆整,伍佰圆整,壹佰圆整,各几张,叠在一起,用一根白线拴着,线头烧焦,打着结。
"尾款。"晚晚说。
"尾款。"赵明说,"叁仟圆,伍佰圆,加壹佰圆的零头。数目对上了。"
"数目对上了。"晚晚说,"但人没来。"
"人没来。"赵明说,"但印来了,票来了,账也来了。"
他站起身,右手垂着,左手拍了拍裤腿上的干草屑。他说:"走吧,不能久留。"
晚晚没动,眼睛还看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的扎绳松了,露出一条缝,缝里头黑着,看不清有什么。她蹲下来,手指从缝里探进去,探到一样东西,软的,布,蓝布,叠着,里头包着硬东西。她没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摸了摸,硬的,方方正正,像是一本书,或者一个账本。
"账本?"她低声问。
"账本。"赵明说,"但别拿。"
她把手指缩回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两个人转身往外走,脚步轻,踩在地上,没声。到了窑洞口,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洞口,把地上的土照得发黄。
赵明先探头往外看,突然缩回头,压低声音:"有人。"
"哪儿?"
"酸枣树后头。"赵明说,"青布长衫,拄拐杖。"
晚晚心里动了一下:青布长衫人。她探头往外看,酸枣树后头,果然有一个人影,个高,瘦,穿青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木头拐杖,头上包着铜,铜面上那道划痕对着光闪了一下。他背对着窑洞,脸朝着南城门方向,像是没发现窑洞里有人,又像是什么都知道,故意不回头。
"走。"赵明压低声音,右手拉着晚晚的袖子,左手在前头探路。两个人贴着土坡根,往东绕,绕到窑洞背面,枯庄稼茬子越来越高,像两道墙,挡住了酸枣树的方向。
走了约莫一里地,赵明才停下脚步,右手松开晚晚的袖子,喘了口气。他说:"他没追。"
"没追。"晚晚说,"但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晚晚说,"咱们进了窑洞,他守在门口,咱们出来,他没拦,但他看见了。"
"看见了又怎样?"
"看见了,"晚晚从里兜摸出那两枚铜钱,并排放着,光绪元宝,当十,铜绿斑驳,"就等于验了。"
赵明没接话,右手垂着,左手攥着那枚铜钱,铜绿凉。两个人继续往回走,土路越走越宽,两边的枯庄稼茬子越来越矮,南城门洞子在前头,黑着,像一张闭着的嘴。
进了城,赵明没回邮电所,往南城门边上的茶馆去了,说是要喝茶,等人。晚晚一个人回邮电所,脚步快,但轻,鞋底子软,踩在地上没声。到了院门口,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不是铜钱,是一根线,白线,细,捻得实,线头烧焦,打着结,压在门槛的青砖缝里,像是谁用门槛压住了线头,不让风吹走。
她蹲下来,手指捏住线头,往外抽,线抽出来了,约莫半尺长,一头焦,一头齐,齐的那头,被人用剪子剪过,剪口斜的,是左手拿剪子剪的。
她把线揣进里兜,跟原来的六根线并排放着,七根线了,四白一蓝加两截短头,一截白,一截也是白。她站起来,推开院门,走进灶间,舀水,洗手,手在水里泡着,泡白了,才擦干,走进账房。
郑伯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那枚旧印,底面朝上,对着一盏小油灯。他看她一眼,说:"看见了?"
"看见了。"晚晚说。
"有什么?"
"有包袱。"晚晚说,"有印,有票,有账本,有半张纸,纸上两个字——换子。"
郑伯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牵了一下,又沉下去。他说:"只看不取?"
"只看不取。"
"对了。"郑伯说,"只看不取,取了就中了套。"
"什么套?"
"取的套。"郑伯说,"你取了包袱里的东西,就等于收了尾款。收了尾款,就得交割。交割了,就得走人。"
"走人?"
"走人。"郑伯把旧印放下,从抽屉里取出那两半票,并在一处,叁仟伍佰圆,"三天限期,今儿是第一天。尾款在窑洞,你不取,主儿没辙。你取了,主儿就有辙了。"
"有辙?"
"有辙。"郑伯说,"取了尾款,就得认账。认了账,就得交割。交割了,就得承认你是收钱的人。收钱的人,不是郑怀远,不是郑怀山,是你。"
"我?"
"你。"郑伯看着晚晚,眼睛深,沉,像是两口井,"你是晚晚,不是郑家的人。但你要是取了尾款,你就成了郑家的人。郑家的人,得守郑家的账。郑家的账,不是叁仟伍佰圆,是半辈子。"
晚晚没接话,手在柜台边上停着,手指扣着木头的缝隙。她想起窑洞里,赵明的手背,水泡挑破了,露出红肉,她按着他的手,干草扎手,痒。她想起那两枚铜钱,光绪元宝,当十,铜绿斑驳,硌着腿,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