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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归程 天没亮,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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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旅馆走廊里就有人走动。晚晚醒的时候,窗外红花巷那盏灯还亮着。她起来,把白线头和信从枕下拿出来,叠好,揣进里兜,又拿起那张票看了一眼——六点四十的,没错。
赵明已经在楼下柜台边等着了,行李就一个布包。旅馆老板披着衣裳出来,见他们下来,说:"这就走?"赵明说:"账没办完,回去一趟再来。"老板打了个哈欠:"那缸子,别忘了。"
缸子。晚晚低头,赵明出门前把缸子灌满了热水,塞在她手里。她握着,隔着搪瓷皮子,热从掌心往手腕上爬。
出了旅馆,天边才泛白。街上卖早点的还没出齐,有家铺子门缝里漏出灯,热气从门帘底下渗出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往车站走。赵明的步子不快,走的又是靠墙根那一溜阴影,快到车站,他忽然说:"到了石家庄,你先办事,我办我的。"
"办多久?"
"半天。"赵明说,"晌午前,我到账房那边找你。"
"行。"
到站,上车。车厢里人不多,座位是木条子的,靠窗坐了个挎篮子的大娘,篮子上盖着块蓝布,见他们坐下,把篮子往里挪了挪。赵明坐下来,把布包搁在脚下,从兜里摸出烟盒,磕了磕,没点,又揣回去了。
车开了。早晨的光从窗玻璃上斜进来,照着一车厢浮尘。对面大娘从篮子底下摸出一个茶叶蛋,在窗沿上磕了两下,慢慢剥。卖东西的推着车过去一趟,喊五香豆、喊茶叶蛋,声音在车厢里荡一个来回,又远了。
晚晚看窗外。田野是灰的,隔不远一棵树,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铁轨边的草被风压低了又弹起来,远远一辆对面来的车,鸣着笛,呼地一下就过去了,带起的风把窗玻璃震得嗡嗡响。她猛地想起一件事,转头问赵明:"你记不记得,老康说他儿子跑码头?"
赵明说:"记得。可他儿子不跑码头,在巷口修鞋。"
"摊收了。"晚晚说,"咱们走的时候,修鞋摊收了,地上留了一圈钉子印。"
赵明想了想:"老康回石家庄收线,他儿子收摊——爷俩是商量好的。"
晚晚没接话,把这话记下了。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说:"你在石家庄,办什么事?"
赵明没马上接话。他低了低头,像是把话在嘴里过了过,才说:"找个人。"
"什么人?"
"一个戴眼镜的,个不高。"赵明说,"前些年在石家庄待过,后来没音信了。我这边有点旧事,想问问他,他是不是还记得。"
晚晚想问是什么旧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赵明也没往下说。两个人又沉默了。车过了一个小站,停了停,又开,站台上的喇叭声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又响又哑。
车到中间一个站,上来一个查票的,腋下夹着票夹子,一路走一路喊:"票,票。"查到他们这排,赵明把两张票递过去,查票的看了看,在票角上按了个印,又往下走。对面大娘把茶叶蛋壳收进篮子里,抬头跟晚晚搭话:"姑娘,你们去哪儿?"
"石家庄。"晚晚说。
"那还早,得坐到晌午。"大娘说,"这趟车赶饭点,到了石家庄,站里卖饭的摊儿贵——出站口往左走两条街,有家面馆,实惠。"
晚晚说:"谢谢大娘。"大娘摆摆手,又低头去摸她的篮子。
车又过了两个站,上来的人多了些,有人没座,站在过道里扶着行李。太阳升到窗顶的时候,车钻过一个山洞,洞里黑了一阵,出来天就亮了。晚晚看见远处一片矮房子,烟囱冒着烟,铁轨边有人赶着一头牛,牛慢吞吞的,车过去了,牛也没抬一下头。
车晃着,晚晚有点犯困。她靠着窗框,迷迷糊糊听见赵明跟卖东西的买了两杯水,听见对面大娘絮絮地跟谁念叨"这趟车,老是晚点"。等她再睁开眼,日头已经升高了,赵明靠在座位上,烟盒捏在手里,没点。
到石家庄,车果然晚点了十五分钟。出站的人多,两个人挤在人群里过了出站口,走到站前广场。晚晚站住,往候车室那排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站着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男人,个不高,戴副眼镜,正低头看手里一张纸片,看一会儿,又抬头往出站口这边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那个人抬起头,往这边看。晚晚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四十上下,镜片反光,看不清眉眼,手里那张纸片折着角,捏得很紧。隔着半个广场,两个人谁也没开口。那个人先移开目光,又低头去看纸片了。
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赵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两眼,说:"看什么?"
"没什么。"晚晚说,"走吧。"
两个人往厂区那边走。走了一段,晚晚回头,那个灰呢子大衣的人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人群里也再找不见。
账房在厂区边上,一间青砖屋,门口挂着半旧的棉门帘。晚晚掀帘进去,郑伯正趴在一摞账本上写字,眼镜滑到鼻尖,听见脚步声抬头,先把眼镜推上去,才看清是她,说:"回来了?"
"回来了。"晚晚说。她走过去,把门带上,从里兜掏出那封信,放在账本边上。
郑伯没急着接,先问:"红花巷那边,见着了?"
"见着了。"晚晚说,"他看了信,认出您的字。他说,这字有横没捺的地方,是郑家小楷的写法,还说,您这几年手没抖。"
郑伯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说:"他认字。"
"他说认字不认人。"晚晚说,"他留着一张票根,要我拿真票去对。他说票样子是抄的,抄得再细,也是纸上的字——账根里压着的那张,才是真的。"
郑伯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底下抱出一个蓝布包,放在桌上。晚晚看着那个蓝布包,心口紧了紧——又是蓝布包。郑伯解开活扣,一层一层剥开,里层是账根,封皮翘着角,靠内衬那一面鼓出来一块。他把手伸进内衬夹层,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张纸。
票。票面发黄,边角折过,票号清清楚楚——二四二。
郑伯把票递过来:"你拿着这个去,他认得这张票。"
晚晚接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票号、车次、日期,一样一样,跟信上抄的样子对得上。她把信也拿出来,并排放着,一个真票,一个抄样,一笔不差。
"郑伯,"她问,"这张票,他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能。"郑伯说,"腊月二十九的车,票是他经的手。"
晚晚问:"他经手的东西多,怎么反倒认字不认人?"
"他经手的东西多,票、单子、条子,一样一样过他的手。人见过就忘,东西他记得牢——他说认票不认人,就是这个意思。"郑伯说,"他认得我的字,不奇怪。当年那些条子,有一半是我写的,他在那头接。"
晚晚听着,把这话记下了。
晚晚捏着票,没言语。
郑伯把账根重新包好,又塞回柜子底下,坐回来,说:"他还说什么了?"
晚晚想了想,把票收进里兜,贴着信放好,说:"他说,叫我回来告诉您——红花巷那边,人等够了,就等票了。"
郑伯的手搁在账本上,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还等得动。"
"他等了很久了?"晚晚问。
"账上记着的事,没有白等的。"郑伯说,"你收好票,别弄折了。旁的,不用多问。"
晚晚点点头。她看了看屋里,又问:"这两天,有人来问过账根没有?"
郑伯看了她一眼:"你走后第三天,老钱来过一趟,问账根在不在。"
"您怎么说的?"
"我说在里头锁着。"郑伯说,"他站了站,就走了。"
晚晚没再问。她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处:"晌午前,赵明过来。我先去趟街上,买点东西。"
郑伯说:"去吧。票放好。"
出了账房,日头已经挂高了。厂区里人不多,料棚那边的门开着半边,里头堆着料,没有人。晚晚绕到厂后那条土路上走了一趟——车辙印还在,两趟的印子,一深一浅,边上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她蹲下去,伸手在车辙边上的灰土里拨了拨——没有线头了,老钱捡走的那根白棉线是最后一根。她直起身,看了看路的尽头,那边通向豁口,墙根还堆着那截干柴。她没走近,只看了一眼,又走回厂区。
晌午前,赵明来了。他站在账房门口,没进来,先问了一句:"票拿着了?"
"拿着了。"
"那就好。"赵明说,"我那个事,没问着。那人不在石家庄。"
"去哪儿了?"
"说是年前就走了。"赵明说,"往南去的。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他落脚在哪儿。"
晚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赵明也没再解释,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上。火苗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灰积了一截,没弹,说:"明儿回深圳?"
"回。"晚晚说,"票根还在红花巷。把票一对上,账就能清了。"
赵明把烟灰磕在地上,烟头明灭了一下,他抬起眼,说:"那明早的车,还是六点四十。"
"你跟我一块儿回?"
"一块儿回。"赵明说,"你那把缸子,我还得替你捧着。"
晚晚没接话。日头照在账房的墙上,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低头,把怀里的缸子托了托,水还是温的——赵明一来,就给她续过了。
她没说谢,只说:"走吧,吃饭。"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厂区食堂走。晚晚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料棚——半开的那半边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她转回身,步子没停。
食堂的档口快收了,剩半桶白菜汤,大师傅见他们来,一边擦手一边说:"早来十分钟还有肉。"晚晚说:"汤就行。"两人找了靠窗的桌子坐下,一人一碗汤,两个馒头。汤是白菜帮子煮的,没油水,晚晚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赵明把馒头掰开,就着汤吃,吃到一半,说:"票压在里兜,人多的地方别隔着衣裳摸,容易硌出来。"晚晚说:"嗯。"她把馒头捏在手里,半天没吃。赵明也没催她,把自己那碗汤喝完,又去窗口添了一碗,放回她面前:"凉的喝了,这碗热的。"晚晚低头,把缸子里的温水倒了,就着他添的那碗汤喝了一口——烫。她没放,捧着,热气扑在脸上。赵明看她捧着,没再说话,把最后一口馒头吃了。
晚上,郑伯在账房里间给晚晚腾了个铺,铺板是他自己的行军床,褥子薄,他在底下垫了件旧棉袄。灯是煤油的,郑伯拨了拨灯芯,说:"早点睡,明早我叫你。"又说,"赵明那孩子,在隔壁屋,也睡了。"晚晚躺下,从里兜把票摸出来,隔着灯影又看了一遍——车票角上的印子还新,是今天查票那人按的。她看完了,才放回信封里,跟白线头挨在一起,压在枕下。灯灭了,屋里黑下来。远处厂区那边,隐约有一道车灯的光从窗缝里扫过去,又没了。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