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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落地 晚晚在深圳 ...

  •   晚晚在深圳又住了一天。白天她没再去华恒,在旅馆把这几天的线从头到尾顺了一遍,越想越睡不着,干脆下楼,在街上走了两圈。回来的时候,老板娘正支着胳膊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门响,抬眼,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半包软中华,递过来:"上回落下的,给你留着呢。"

      晚晚接过来,揣进兜里:"谢了。"

      "这趟走啦?"老板娘问。

      "走啦。"晚晚说。

      "可别再落下东西了。"老板娘应了一声,又趴回去打盹。

      晚上十点多,她退了房,赶上了二十二点四十那趟车。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到石家庄。

      车厢里没坐满。她对铺一个中年男人,上车就脱了鞋,脚伸到过道里,鼾声一阵一阵。晚晚把外套垫在腰后,靠着窗,没睡。她坐的,就是账根腊月二十九夜里坐的那趟车。夜里过江西,窗外黑成一片,偶尔过一站,灯一晃,又暗下去。对铺那人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她拉上窗帘,闭着眼,听车轮压着轨缝,一格一格地响。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车进石家庄站,晚点了十来分钟。

      赵明站在出站口斜对面的柱子底下,还是那件旧外套,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见晚晚出来,他把烟收进兜里,没说话,朝停车的地方抬了下下巴。

      两个人走到车边,赵明才开口:"白车前天下午四点出的城,往南。"他拉开车门,"我让老廖在裕华路口蹲着。他说白车在高速口外停了四十分钟,天擦黑才过闸,往南去了。半夜十一点多,它从那头回来了,出了闸口没回棉纺厂家属院,直接开到裕华路尽头那家招待所门口,停了半个钟头——副驾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深色衣裳,头靠着窗,像是累狠了,走路有点晃。人进了招待所,白车自己开走了。"

      "人住下了。"

      "住下了。"赵明说,"我让小刘看着,到今天晌午,没见人出来过。也没见他叫饭。"

      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过了好一会儿,说:"先去厂里。"

      赵明没问为什么,打了一把方向。车进厂门,天已经擦黑。郑伯还在账房,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见晚晚进来,站起来:"回来了。"

      "嗯。"晚晚在他对面坐下,"账根的事,你查过了?"

      郑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腊月三十下午,老王收了一件,指名给苏总。没登记,说是替石家庄一个姓付的捎的。老王说,那人放下东西就要走——"

      晚晚的手在信封上停了一下。姓付的。

      "上回腊月廿三那封丢了,老王心里有愧。"郑伯说,"这回他不敢搁窗台上,特意收进抽屉锁着,想等你来厂里当面交给你。可那阵子你一直在外头,老王见不着你,日子一长,把这事儿压箱底了。前几日你查中门记录,我问他话,他这才想起来,翻抽屉翻出来——说那人放下就走,连口气都等不得,只留了一句:'东西到了,人就不来了。'"

      "老王记性好。"郑伯又说,"记人记车,厂里进进出出的,他多半有印象。他说那人头一回来,穿的也是深灰褂子,压着檐的帽子,嗓门压得低,像是怕人听清。两次是一个人。"

      晚晚接过信封。不重,捏着薄,封口压得很实。她没当场拆,拿在手里掂了掂:"那人什么样?"

      "老王说,四十来岁,戴个帽子,压着帽檐,说话带南边口音,不像本地的。"郑伯说,"他问了一句,'苏总在不在'。老王说不在。那人也没等,放下东西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东西到了,人就不来了。'"

      东西到了,人就不来了。晚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信封上写名了吗?"

      "没写。"郑伯说,"就一个'苏'字。"

      晚晚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纸,竖排,蓝黑墨水,字迹工整。她看了两行,手停住了。

      "今收到付长顺君送还账根一宗,款清,账销。此据。深圳华恒商行。"落款处一方章印,印泥洇开,只认得出半拉"华"字和一个"商"字。

      跟深圳档案室里老程那张存根,一字不差。可存根原件还在老程那儿锁着。这张纸上干干净净,没有编号,章印底下也没有钢印压过的痕——这是照着存根描的。描得出墨迹,描不出钢印。

      "怎么?"郑伯问。

      "存根原件在深圳,我看过。"晚晚说,"这张,是照着描的。连印泥洇开的形状都描得一样。"

      她翻到纸的背面。背面上没有字,只在折角处,用铅笔写着六个字,笔迹跟深圳那封收条背面是一个手:"账平,名在,人还"。

      晚晚看了那六个字很久。许章成的字,她认得——当面的时候他说过,六个字,一个字没差,是他自己写的。可这张纸,是谁描的?

      "老王说那人戴帽子,南边口音。"她问,"他进厂,走的哪个门?"

      "正门。"郑伯说,"老王认得他,说不是头一回来——年前,他就来过一回,也是放下东西就走。"

      年前来过一回。晚晚心里一紧:"年前哪一天?"

      "腊月廿三。"郑伯想了想,"那天厂里放假前最后一天班,老王记着。那人放下一个信封,让转交苏总,也没留名,走了。老王搁在传达室窗台上——后来,那个信封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郑伯说,"老王说,他搁在窗台上一上午,中午去吃饭,回来信封就没了。他以为是苏总你拿走了,后来问你,你说没有。"

      晚晚摇头:"我没收到。"

      "那就不是苏总拿的。"郑伯说,"老王为这封信,这一个多月没睡好过觉。他跟我说,信封不大,牛皮纸的,上头只写一个'苏'字。"

      晚晚把手上这张纸折好,放回信封。年前腊月廿三送来的那封,被人拿走了;腊月三十下午送来这封,她接住了。两封信,一个路数——牛皮纸,一个"苏"字,放下就走。她接住的这封,是描的存根,背面是"账平,名在,人还"。那被拿走的一封是不是也这样,就不好说了。

      "郑伯,"她说,"腊月廿三那天,厂里有谁进出,查得着吗?"

      郑伯沉默了一下:"放假前,进进出出的人多,都忙着结账、运货。登记本上记着来办事的,也有送货的。"

      "那本子还在吗?"

      "在,账房这儿锁着。"郑伯说,"我明儿给你翻出来。"

      晚晚点头,站起来,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郑伯,腊月三十下午,送信那个人——老王说他放下就走,那他是往哪儿走的?"

      "往厂门口的马路走的。"郑伯说,"老王说他出了厂门,没打车,也没往公交站走,沿着马路往南走。走了几十步,路边停着一辆白车,他上了车,车就走了。"

      白车。

      晚晚站在门口,手伸进兜里,摸到烟盒,又停住了。白车,腊月三十晚上账根进的厂,同一天下午,白车在厂门口接走了送信的人。白车前天下午又出城往南,半夜接回来一个人,住进了裕华路招待所——白车这辆车,回回不空手。

      "知道了。"她说,"这事儿你先别跟老王提。"

      出了账房,天已经黑透。赵明蹲在车边抽烟,见她出来,把烟掐了:"怎么样了?"

      "账根的事,落地了。"晚晚说,"送信的人腊月三十下午来厂里送过一张描的存根,白车在厂门口接的他。"她停了一下,"白车前天接回来的那个人,住在裕华路招待所。你在外头盯着,别惊动他。"

      "嗯。"赵明应了一声,"你要去哪儿?"

      "我去看看他。"晚晚说,"他住下了,就说明他不想走。我去见见他。"

      赵明看了她一会儿,没再拦,从兜里掏出那个一次性打火机——白车丢的那个——递给她:"带上。夜里冷,点个火。"

      晚晚接过打火机,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两个人都没动。她先收回去,把打火机塞进兜里:"你回厂?"

      "我回。"赵明说,"郑伯账房那儿等你信儿。"

      两个人分头走。晚晚沿着马路往裕华路去,走到街口,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着。火光一亮,照见她的手指,又暗下去。她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慢慢走着。

      裕华路尽头那家招待所,招牌上的灯管缺了一截,亮一半暗一半。晚晚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眼,没进去,先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老板娘正低头数零钱,找了钱,才抬眼:"那家招待所,好住吗?"

      "凑合。"晚晚说,"住的人多吗?"

      "不多,都是跑长途的。"老板娘说,"我看你站这儿老半天了,找人?"

      "嗯。"晚晚说,"我从南边来,找我哥。他前天夜里住进去的,说好了在这儿碰头。"

      老板娘噢了一声:"前天半夜住进来的,四十来岁那个?"她压低声音,"登记的时候我瞅了一眼,他写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了半天才写。写的是个大名——王建国,满大街都是这名。可他拿身份证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上头的照片,比他本人年轻不少。"

      晚晚没接话。她把烟按灭在小卖部门口的砖沿上,说:"他出来过吗?"

      "没。"老板娘说,"进去就没出来。昨天一天没动静,今天晌午也没听见开门。我让服务员敲门,也没人应——我不放心,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屋里黑着,像是没人。可前天半夜他明明进去了。"

      晚晚站住:"没人?"

      "没人。"老板娘说,"被褥没动过,像是没睡。他的包还搁在桌上,拉链没拉,露出一角报纸。服务员壮着胆子又推了推门——门是从里头挂着链子的。你说,人要是出去了,链子怎么从里头挂上?"

      晚晚没接话。门从里头挂链子,人在里面;屋里黑着没人应,人又不出来。

      "他是不是你哥,你自己认认。"老板娘撇嘴,"反正我瞧着,不像等人,倒像躲人。"

      晚晚说了声谢,穿过马路,在招待所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招牌的灯管缺了一截,亮一半暗一半,门口停着一辆三轮,锁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打火机,是白车丢的那个,一次性的,街上小铺到处都是。她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头,电视开着,没人看。她没吵醒他,顺着楼梯往上走,二楼的走廊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又灭一盏。她走到二〇七门口,站定,抬手敲门。

      屋里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两下,门里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苏家的。"晚晚说。

      屋里静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他看了晚晚一眼,又看了她身后一眼,把门开大了一点:"苏总。"

      "进来吧。"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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