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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空车 回厂天已经 ...

  •   回厂天已经擦黑。王满囤在门口蹲着,手里夹着半截烟,见车灯扫过来,把烟按灭在砖缝里,站起来。

      "账本呢?"晚晚下车就问。

      "在我屋里锁着。"王满囤说,"从你走那天起,没动过。"

      "拿来。"

      她先进了账房。郑伯还在,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见她进来,欲言又止。晚晚把那页住院单复印件放在桌上:"许章成说他没拿账根。他说腊月二十九,有人用老科长尹的钥匙进过档案室。"

      郑伯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老科长尹……认得。华恒的老档案,早退了,病得厉害,一直住协作医院。"他放下单子,"他要交钥匙,只能交给他儿子。"

      "儿子叫尹志远。"晚晚说。

      王满囤把贺某的账本抱进来,搁在桌上,沉甸甸一本。墨绿封皮,线装,年头不短了。晚晚翻开,翻到腊月那段,一页一页往后找。

      贺某的账记得规矩,进出货、运费、杂支,一项一项,字小,整齐。腊月二十三、二十五、二十七,都有正常运输发票贴着,运费跟货单对得上。翻到腊月二十九,账页上贴着两张发票,一张进货,一张运费——运费那张,收据联是后补的。

      晚晚把那张抽出来,对着光看。日期栏"腊月二十九",字是填上去的,墨色深,跟旁边的不一样。她放下,叫卫东。

      卫东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放大镜。他对着两张发票看了半晌:"这张纸,比旁边那张新——不是一个批次的纸。墨也新。"他又看了一遍日期,"日期是后写的,笔还是贺某的笔。可他写的时候手稳,不抖——他补账,不是心虚,是习惯。"

      "停电那天那张,也是他补的。"晚晚说。

      "一个路子。"卫东点头,"补的账,都贴收据联,不贴货单。货单对不上,账就对不上。"

      晚晚把腊月二十九那两页来回翻了两遍,翻出一个空当:账页中间有一笔,记的是运费,备注栏写着"石家庄",收件栏没填,画了一道杠。有运费,没货名,没收件人。

      "这笔是什么?"晚晚指着那道杠。

      王满囤凑过来看,摇头:"账上没有这笔货的进库单。"他顿了顿,"我翻过西库的条子,腊月二十九没进过货。"

      "没进过货,运费记了。"晚晚说。

      郑伯在旁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看了那笔一眼:"你听着意思,是空车走账?"

      "空车不走账。"晚晚说,"就是账走了,车没走——或者货没走,账走了。"

      她合上账本,把那张住院单复印件夹进去,又想起一件事,问王满囤:"停电那天,后门封了,大门进来过一辆东莞牌照的车,登记送货,收件人签的贺。箱子里抬出来的是什么?"

      "西库老师傅说,两件大箱,听着像纸件。"王满囤说,"第三天早上,箱子没了。锁没坏,钥匙在他手里,登记本上没出库。"

      "箱子自己没长腿。"晚晚说,"是车走的。白天抬进去的样子货,夜里原车抬出去,登记本上不落字——一个路数。"

      "腊月二十九这笔,是不是也是这个路数?"王满囤问。

      晚晚没答。她把账本往前翻,翻到停电那天那张,又翻回腊月二十九这张,两张发票并排放着,让卫东看:"这两笔,都是后补的。停电那张补的是'账',腊月二十九这张补的是什么?"

      卫东又看了一遍,把放大镜放下来:"停电那张,补的是运费,货单在,是账目补录。这张……货单没有,收件人空着,运费记了——这不是补账,是记一笔'没名目的钱'。"他顿了一下,"贺某记账有个习惯,拿不准的钱,都要留个'名'。这张连个名都不给,那不是他的账,是替人走的账。"

      "替谁?"

      "这得问贺某。"卫东说,"老话讲,运输费的发票,一张对应一趟车。可这张既没有货单,也没有收件人——账上平白多出一笔运费,那辆车,要么没进货,要么进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贺某敢记这种账?"

      "他敢。"卫东说,"他是打点惯了的人,油水从南边那条线上来,过他的手,他心里有数。这笔要不记,账上平不了;记了又不敢写真名——所以收件栏画一道杠。纸上的杠,就是他的退路。"

      晚晚点头。她拿着那张发票,看了很久,说:"账根腊月二十九出的华恒,最迟当天夜里上的车,往石家庄来。车上拉的东西轻,不压秤——司机要是货主,出城登记写'空车',最省事。"她把发票放下,"你去查查,腊月二十九当天,石家庄方向有没有空车出城的记录。"

      王满囤应了一声,出门去了。屋里剩晚晚和郑伯。郑伯把那页住院单复印件拿起来,又放下:"老科长住院,钥匙交儿子,儿子腊月二十九进档案室,账本上同一天记一笔没名目的运费——这三样,凑得也太齐了。"

      "凑齐了,就叫火候。"晚晚说。她把那张发票收进账本里,合上,"许章成说,查到火候上,再来跟我说一声。现在,火候到了八成。"

      第二天一早,协作医院。

      住院部三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儿很重。晚晚在护士站停住,问:"尹师傅,ICU转出来那张床,后来住哪个科?"

      护士翻簿子:"尹师傅,心内二科,早出院了。出院那天还是他儿子来接的,推着轮椅走的。"

      "他儿子叫什么?"

      "住院登记的家属栏——"护士翻到那一页,指给她看,"尹志远,关系:父子,电话留了一个。"

      晚晚看了一眼那个号码,照着拨过去——响了三声,通了,没人接,又响了两声,断了。再拨,关机。

      "这电话,留的是本地的?"晚晚问。

      "应该是。"护士说,"不过你打过去没人接,说不定是座机,要么是老头住院那阵临时留的。"她想了想,又说,"住院那会儿,他还让护士站代收过一个快递,说是深圳寄来的药。药房不收,让他上住院部来取,他儿子取的,取了就走,没上楼看他爸。"她补了一句,"我还说,大老远送药,也不上来坐坐。他说赶车。"

      "他儿子什么样?"

      护士拧着眉想了想:"三四十岁,瘦,戴个黑框眼镜。他来办住院那天搭过话,口音不像本地人。"她学了一句,腔调有点飘,"他说'麻烦您',那个'您'字咬得不实在——南边的口音,反正不是咱这儿的。"

      "赶车?"

      "说是赶火车站的车。"护士说,"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鼓鼓的,像是装着东西。"她看了晚晚一眼,"你这是核谁的账?他儿子的?"

      "老科长的。"晚晚说,"年前有一笔医药费对不上,我来核个底。"她指了指簿子,"他儿子哪几天在?"

      护士低头翻登记:"入院是元旦前三四天,住了两天上的手术台。他儿子陪到手术做完,隔了两三天才走的,说深圳那边有事先回。"她想了想,"出院那天还是他儿子来接的,推着轮椅,还了轮椅,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才走的。"

      "他儿子来取快递那天,也是一个人?"

      "就他一个。"护士说,"我说这种贵重件,得有本人身份证。他也没恼,从兜里摸出身份证递给我——尹志远,三个字,我记得清。"她顿了一下,"对了,他取快递那天穿的蓝外套,来办入院那天穿的是灰的。就这两回,再没见他来过。我刚才看见登记本上探视记录空着,还纳闷呢——陪护得登记,他倒好,一趟没登。"

      "他没在病房陪夜?"

      "没有。"护士摇头,"手术后的头一夜是护工看着的。他隔天一早来,待一上午,下午走。后来那几天也是,上午来,下午走,说厂里离不得人。"她补了一句,"现在想想,也怪——他爸住院,他一天都没陪过夜。"

      晚晚谢过护士,下了楼。出了住院部大门,太阳刺眼。她走到停车场边,才摸出烟,抽出一根,拢着手点上,吸了一口,站着抽完,把烟头摁进灭烟柱。

      她拨了赵明的电话:"白车呢?"

      "在。"赵明说,"昨晚我盯到两点。它停老街口,没熄火,灯熄着,人没下。今早六点开走了,往火车站方向。"他顿了顿,"我在车站这边看见它,停在候车楼对面,现在还没走。"

      "它等车?"

      "像是等下车的人。"赵明说,"我数了,十点四十,深圳开来的那趟。"

      晚晚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还有一小时。"她说,"你盯着,我过去。"

      "你先忙你的。"赵明说,"有动静我叫你。"

      晚晚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给郑伯打了一个,让他翻翻去年腊月二十八、二十九厂里大门和中门的进出记录,尤其带"石家庄"三个字的那几行——王满囤去查空车出城的手续,郑伯查厂里这两天的门,两头对得上,才知道那辆车头一天落在哪儿。

      电话打完,她靠在停车场的水泥柱上,又点了一根烟。这根点着,就没再掐灭——她心里的线,快串成串了:老程说年前有人调账根,灰呢子大衣,石家庄口音,那是许章成;许章成说腊月二十九,尹志远用老科长的钥匙进过档案室;贺某账本腊月二十九,有一笔后补的运费,备注石家庄,没货名。三样东西,都指着腊月二十九这一天。

      账根是腊月二十九走的。坐的,是贺某账上那笔空运费的车。车,往石家庄来。

      十点四十,深圳来的车进站。赵明蹲在出站口斜对面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看见晚晚过来,朝出站口抬了下巴。人流顺着闸口往外涌——提箱子的、抱孩子的、打电话的。晚晚站在人群外头,隔着半条街看白车。白车还停在候车楼对面,车窗摇下一条缝。

      人走得差不多了,白车没动。

      "等人,没等到。"赵明低声说。

      两人在马路对面站着,一直等到十一点二十。白车发动,调头,往西开走。赵明记下车牌,追了半条街,白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熄了火。车牌是本地的。

      "车牌本地,人未必是本地。"赵明说,"白车换过两回司机,一回换烟,一回换打火机——车牌要是也换过,早该想到。"

      晚上,两人在厂门口那家小馆子坐下。赵明要了四个菜,一瓶白酒,给晚晚倒了一盅,自己没倒:"我开车。"

      晚晚喝了一口,辣,放下杯子,拿筷子拨花生米:"账根腊月二十九出的深圳,坐的是贺某账上那笔空运费的车,往石家庄来。白车今早等深圳的车,等到十一点二十没等到人,开走了,停小区门口。"

      "哪个小区?"

      "明儿你去看看。"晚晚说,"白车停那儿,是等人,还是把人送回来了。"

      赵明应了一声,把她的酒盅续上。晚晚没再喝,看着他:"明儿我去深圳。看看腊月二十九那天,谁给尹志远开的门。"

      "我跟你去。"

      "你看白车。"晚晚说,"白车见的第一个人,比深圳有用。"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往她跟前推了推:"行。你去你的深圳,我盯我的白车。这盅酒,算交个底。"

      晚晚端起那盅,喝干了。

      回厂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厂门口的大灯亮着,传达室老王还醒着,隔着窗户朝她点点头。晚晚走进厂门,又站住,摸出烟盒,抽出一根。赵明在车边没走,见她摸烟,从兜里掏出那个一次性打火机——白车丢的那个,他捡了,一直揣着——打着了,凑过去。

      火光一亮,照见晚晚半张脸,又暗下去。她偏头就着火点着烟,吸了一口,半天才从鼻腔里放出来:"明儿一早的票。厂里你盯着。"

      "嗯。"赵明把打火机收进兜里,"到了说一声。"

      晚晚点点头,转身往厂里走。烟头那点红在她指间明一下,灭一下。走到传达室那排灯底下,她站住,回身看了一眼——对面街上空着,路灯底下只有树影,白车没来。

      她在灯下站了一会儿,把那根烟抽完,摁灭在墙根的水泥地上,进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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