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弃女》茜墨

122、认门 早上出门，

　　早上出门，两个人隔开走。赵明在前头，晚晚在后头，隔着七八步。

　　这个走法是昨晚定的。

　　"你在巷口站着。"她说，"进来人，你咳一声。"

　　"要是从巷子那头进来的。"

　　"你看他一眼。"晚晚说，"不用说话，也别迎上去。"

　　街上化得差不多了，只剩墙根一线雪。南街的铺子都开了门，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靠在墙边。有人在门口泼水，水落在石板上，冲出一道浅沟，流到沟口就停了。

　　走到夹巷口，赵明站住，背靠墙，脸朝着巷子两头。

　　巷子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墙高，天光从上头截成一条，落在巷子当中。巷子里比街上暗，也比街上静，只听得见檐上的水滴下来，一滴，隔一会儿，又一滴。

　　她走进去，先看那半块石阶。

　　石阶贴着墙，只有一半，另一半让墙占了。阶面磨得圆亮，比旁边的石头亮。亮的地方有两道浅浅的凹，隔着一个站脚的宽窄。凹不深，用指甲刮不出什么，可光斜着照过去，那两处是暗的。

　　她蹲下来，把手掌按在一道凹上。掌心底下能觉出一点陷。

　　"站了不止一年。"她记下。

　　她抬头看那扇门。

　　门上没有幌子，门框上留着两个黑印，是幌子杆压出来的。木门旧了，门板的缝里塞着灰。门槛是木头的，换过，颜色比门板浅。

　　她蹲下看门槛。

　　门槛当中低下去，两头高。低下去的那一段磨得发亮，亮在门槛外沿。里沿还是原来的样子，棱角还在。

　　"买东西的人站在外头，脚磨外沿。"她想起郑伯那句话。

　　她伸手在外沿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层薄薄的圆。木头让脚磨成了弧，摸上去不扎手。

　　"磨了多少年，才磨成这样。"她说。

　　她站起来，往巷子里看晾衣裳的竿子。

　　竿子横在两边的墙头上，比人头高出一截。竿上有三道绳勒出来的印，印很深，是长年勒的，苇绳留下的印子颜色发黑。竿上晾着两件衣裳，一件灰的，一件黑的，都晾得高，下摆离地还有一截。风一过，衣裳贴着墙动一下，又贴回去。

　　"晾得高。"她说，"绳子勒得紧。"

　　她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里头有脚步声，不快，走到门后停住。

　　"谁。"

　　"大娘。"晚晚说，"问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门里站着一个老妇人，六十上下，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小髻，插一根木簪。她手上戴着顶针，指头上还挂着一根线头。

　　"问什么。"

　　"问一句。"晚晚说，"这条巷子里，从前是不是住过挑脚的。"

　　老妇人看着她，看了两息。她的眼睛不花，看人的时候眼珠不动，只看一个地方。

　　"住过。"她说，"早先半条巷都是挑脚的。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后来一个一个搬走了。"

　　"现在呢。"

　　"现在剩我们这一户。"老妇人说。

　　晚晚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墙根下靠着一根扁担，扁担一头包着铁皮，铁皮磨得发亮。扁担旁边挂着一副绳，绳盘成一个圈，挂在钉子上，绳头垂下来。

　　"那根扁担，还有人使。"

　　"有人使。"老妇人说，"我侄儿的。"

　　"他如今还挑。"

　　"如今不挑了。"老妇人说，"他替人送东西。扁担搁着，一年使两三回。"

　　"他一年回来几回。"

　　"两回。"老妇人说，"开春一回，收了豆子一回。"

　　晚晚把这句话在心里对了一遍。鞋铺里那个老鞋匠说过，订鞋的人一年来两回，开春总在清明前后，入秋总在收了黄豆以后。

　　"他回来住几天。"

　　"不住。"老妇人说，"他在阶上坐一坐，把鞋脱下来磕一磕，磕干净了才进屋。进屋喝口水，说两句话，就走。"

　　"鞋磕在哪儿。"

　　"磕在阶上。"老妇人往门外抬了一下下巴，"就磕在那半块石头上。"

　　"他的鞋。"

　　"他自己的鞋。"老妇人说，"他不穿家里的鞋。他说家里的鞋不合脚。"

　　"他往哪儿去。"

　　"往南。"老妇人说，"他下南边去。"

　　"他做什么。"

　　"替人送东西。"老妇人说，"替谁送，他不说。"

　　"你也不问。"

　　"我不问。"老妇人说，"他小时候在这院里长大的。他爹娘没了，我看着他长大。他这些年在外头做事，我不问他做的是什么。"

　　晚晚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又抬头看那扇门。

　　"这屋，是他的。"

　　"不是。"老妇人说。

　　"那是谁的。"

　　"替人看的。"老妇人说，"我住着，替他看屋。房契不在我手里，也不在他手里。"

　　晚晚的手指在袖口上动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问一句，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郑伯说的。问一句就够，问多了，人家就关门。

　　"我问完了。"她说，"谢大娘。"

　　她退后一步，让开门口。

　　老妇人没有立刻关门。她看了晚晚的鞋一眼，又看了那半块石阶一眼。

　　"你站的地方，是我侄儿站的地方。"她说。

　　"我知道。"晚晚说。

　　门往里带了一点，又停住。

　　"你回去告诉问你的人。"老妇人说，"这屋子，谁住着都一样。他一年回来两回，回的是这扇门，不是这间屋。"

　　门关上了。关得很轻，门闩落下去，一下。

　　晚晚在阶上站了一会儿。那两道凹就在她脚边，凹的朝向正对着门。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落在那两道凹旁边，隔着一指。

　　"站着等的人，等的门就在跟前。"她记下。

　　门里传出一点声音，像是椅子腿在砖地上挪了一下，然后是一声水响，水倒进什么器皿里，满了，停住。

　　她转身往巷口走。

　　赵明在巷口站着，看见她出来，往那头让了一步。

　　"问着了。"他说。

　　"问着了一半。"晚晚说。

　　"一半。"

　　"一半。"晚晚说，"门的这一半问着了，人的那一半没问着。"

　　回到家，天还没到晌午。郑伯在堂屋里坐着，账摊开着，笔搁在砚台上。

　　晚晚把夹巷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门槛磨在外沿、竿子晾得高、绳印三道、门里靠着一根包铁皮的扁担、老妇人说侄儿一年回两回、回来在阶上磕鞋、往南去、替人送东西不问主家。

　　"门槛对。"郑伯说，"做过门口生意的人家，门槛都磨外沿。她家从前卖过东西。"

　　"卖什么。"

　　"挑脚的人家，卖的是脚力。"郑伯说，"门口摆一张凳，替人捎东西，收几个钱。凳子不摆了，门槛上的磨痕还在。"

　　"她说房契不在她手里，也不在她侄儿手里。"

　　郑伯把笔搁正。

　　"替人看屋。"他说，"这四个字，比什么都硬。"

　　"怎么说。"

　　"挑脚的人，一辈子替人走路。走到老，连住的地方都是替人看的。"郑伯说，"那屋是谁的，她心里有数，她不说。可她说漏了一句。"

　　"哪一句。"

　　"房契不在她手里，也不在他手里。"郑伯说，"这两句挨着说，就把话说明白了。房契在第三个人手里。"

　　"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郑伯说，"这条巷子在城南，桥在城南，埠也在城南。房契落在城南一个不出面的人手里，这屋就成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落脚的地方，不写自己的名。"

　　晚晚把这一趟的东西摆在一处。一条巷子，半块石阶，两道浅凹。一扇摘了幌子的门，门槛磨在外沿。门里一根包铁皮的扁担，一副盘着的绳，晾衣竿上三道深绳印。一个六十上下的老妇人，说她的侄儿一年回来两回，回来在阶上磕鞋，往南去，替人送东西。

　　"他上回回来，是收了豆子以后。"她说。

　　"入秋那一回。"赵明说。

　　"入秋那一回。"晚晚说，"鞋铺里的楦旧了三四年，他一年取两回鞋。这两样对得上，对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是脚小的。"

　　"脚小的。"晚晚说，"他一年两回，回的是这扇门。他在阶上磕鞋，磕完才进屋。鞋底上的东西，他不带进去。"

　　"鞋底上带的是什么。"

　　"泥，还有别的。"晚晚说，"泥不怕，怕的是泥里带着的东西。"

　　赵明把斧头往墙根挪了挪。

　　"房契。"他说。

　　"房契。"晚晚说，"房契在第三个人手里。"

　　"那第三个人，是不出面的。"

　　"不出面的。"晚晚说，"可房契是要过户的。过户要到衙门里挂号，挂号的册子上写着名字。"

　　"衙门的册子，不是谁都能翻。"

　　"不是谁都能翻。"晚晚说，"可房契上还有一样。"

　　"什么。"

　　"四至。"晚晚说，"房契上写着东至、西至、南至、北至。写四至，就要写左邻右舍。邻居的姓骗不了人。"

　　郑伯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这句对。"他说，"房契上的四至，写的是邻居的姓。你要查房主，先查邻居。"

　　晚晚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

　　"明天。"赵明说。

　　"明天不去夹巷。"晚晚说，"那扇门问到头了。再问，她就不开门了。"

　　"那去哪儿。"

　　"去衙门。"晚晚说，"不是去翻册子，是去看门口贴的告示。"

　　"告示上有什么。"

　　"有卖房、典房的。"晚晚说，"典房要贴告示，告示上写着四至。这条巷子的房子要是典过、卖过，告示上就留着四至。"

　　赵明想了一下。

　　"告示贴在门口，谁都能看。"

　　"谁都能看。"晚晚说，"看告示比翻册子省事。册子在里头，得有人拿出来。告示在外头，风一吹就看得见。"

　　她没有再说别的。院里的雪水已经干了大半，墙根只剩一线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