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弃女》茜墨

113、问纸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晚晚把出门要带的东西备齐。

　　她先去灶间把火压小，又从枕头底下把那本账本摸出来，翻到末页，把夹在末页与封底之间的那张熟宣纸片取出来。纸片摊在案上，她看了最后一遍。纸面上一层亮，用指头捻过去，不毛。折过的地方压出一道硬痕。角上那道短横，末尾一顿。她把纸片折回两折，仍旧夹回账本里。

　　"纸片留下。"她说，"我带的是另外一角。"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角发乌的旧纸。那是下雪以前在河湾苇子根底下捡的，一个铜钱宽，一边齐整，一边毛，齐整那边结着一层干了的硬壳。她把这角旧纸用一块蓝布包好，搁进衣襟里头的暗袋。

　　赵明站在灶间门口，看她收拾。郑伯屋里开着一条门缝，里头翻纸的声音响了半截，又停了。

　　"我去隆昌号。"晚晚说，"你留在家。"

　　"门上的事，你交代。"赵明说。

　　"三样。"晚晚说，"头一样，门外有动静，你不出门，不开门。二样，听脚步，轻的重的，朝着哪头去，记下来。三样，门底下塞进来什么东西，用通火的铁签拨，别用手碰，别丢。"

　　"他要是敲门。"

　　"你应一声，说主家不在。"晚晚说，"他要是问主家什么时候回来，你说不知道。"

　　赵明把靠在门后的那把斧头往里挪了挪。

　　晚晚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化雪的天气过去，街上的泥结了半冻，车辙冻成两道硬沟，脚踩上去咯吱响。扫雪的人把雪堆在墙根，堆成一条矮埂，埂上的雪白得发亮。街当中有卖水的推车过去，轱辘碾着冻沟，一格一格。前头一家门口，两个孩子在够屋檐下的冰溜子，够不着，跳了两下就走了。晚晚贴着墙根走，走到东街拐角，拐进一条卖纸墨的街。

　　那条街窄，两边都是卖纸、卖墨、卖笔的铺子。墙上贴着招子，有的写"收旧书"，有的写"代写书信"。街当中一站，鼻子先闻见纸的干味。

　　隆昌号在街里第二家。

　　两间门面通着，门口堆着两摞纸垛，用旧竹席盖着，绳子捆了两道。铺子里一股干纸的味道，里头掺着一点浆子的甜腥。柜台是榆木的，面上的漆让手摸得发白。靠里的墙根底下，堆着一大摞长短竹圈，有的成捆，有的散着，圈上还带着竹青。墙上挂着几张纸样，方的长的，一色白里透一点黄，边上压着小纸片写的价。

　　柜台上坐着个掌柜，六十上下，穿一件旧棉袍，袖口套着两只布套。他正拿一把裁纸的小刀裁一张纸，刀走得直，走一下，纸就裂一下。他指头上有一层灰白的纸灰。纸垛后头还缩着个伙计，十五六岁，蹲在地上，把一捆竹圈解开，一根一根理齐，理好的搁成一摞。

　　"掌柜的。"晚晚说，"买熟宣。"

　　掌柜把裁刀搁下，抬起头。"一尺二，还是整张。"

　　"一尺二，裁好的。多少钱一刀。"

　　掌柜报了一个价。晚晚从暗袋里数出钱，搁在柜台上。掌柜没有急着收，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裁好的熟宣，摊在柜面上，让她挑。

　　晚晚把纸捻起来，对着门口的光，一张一张看。有的纸面上那层亮匀，有的边上有毛。她挑得仔细，把不匀的挑出来，搁在一边，挑中的叠齐。挑完了，她把叠齐的那一沓往怀里一抱。

　　"大姐懂纸。"掌柜说。

　　"替东家买。"晚晚说，"糊罩子。"

　　她把纸抱在怀里，没有急着走。

　　"这熟宣，城里买的人多不多。"她问。

　　掌柜摇头。"熟宣贵。"他说，"买的人，一家裱画的，一家做灯罩的。"

　　"还一家。"晚晚说。

　　"还一家。"掌柜看了她一眼，"那一家不常来。"

　　"不常来的是哪一家。"

　　"我也说不上是哪一家。"掌柜说，"一个高高个儿的，戴顶毡帽，帽檐压着，脸看不太清。他一季来一两回，一回要熟宣一刀，要裁成一尺二。"

　　晚晚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还要骨头胶。"掌柜接着说，"熟宣上浆，浆子里掺骨头胶。骨头胶城里买的人少，一季卖不出几斤。他每回来，都要半斤。"

　　"竹圈也买。"

　　掌柜抬了一下下巴，往墙根那堆指。"竹圈少人买。糊灯的师傅自己有篾匠，不用我这铺子里的。那堆是给一个老主顾留的，一季一两捆。那人来取货，不开口，搁下钱就走。"

　　晚晚把怀里那刀纸往上抱了抱。

　　"那个戴毡帽的，多早晚来过。"她问。

　　掌柜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本子，蓝布面的，边角磨得起毛。他把本子摊在柜面上，拿指甲一行一行地往下划，找上一回那笔。

　　"前儿个后晌。"他说，"他取过一回纸。"

　　本子摊着，翻到最后那几页，有一页的角斜着压过来，正对着晚晚这一头。页上写着几行字，晚晚看不通那些字记的是什么，可她看见那一页的角上，划着一道短横，末尾一顿。

　　跟门板上那两道一个划法。跟纸片上那一道，也一个划法。

　　晚晚没有动。她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眼睛挪开，去看墙上的纸样。

　　"他赶车来。"掌柜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车停在街口。车辕上挂着一只纸罩灯，天不黑也亮着。"

　　"车辕上挂纸罩灯。"晚晚说。

　　"挂纸罩灯。"掌柜说，"我这条街上，赶车挂灯的只他一个。"

　　"挂单子的客，不写名，写号。"他把本子合上，搁回柜台底下，"凭号取货。铺子里认号，不认人。这一路客，是老东家手上下来的，如今只剩一个。"

　　"什么号。"晚晚问，问得不轻不重。

　　"一道横，带个尾巴。"掌柜拿手指在本子搁过的那个地方比了一下，"老规矩。"

　　晚晚点了点头，把怀里的纸又抱紧了些，谢了一声，回身要走。

　　"大姐。"掌柜忽然说。

　　晚晚站住。

　　"买一尺二熟宣，糊罩子。"掌柜说，"糊罩子的人，手上都有浆子。"

　　他把眼往晚晚的手上落了落。

　　晚晚把手往袖子里一收。"我拿算盘。"她说。

　　掌柜不说了，低头去收柜台上那把钱，把钱一枚一枚码齐，搁进抽屉里。

　　晚晚出门。

　　出门她没有直接往家走。她往东拐，进了一条卖旧木器的巷子。巷子里堆着旧门板、旧窗框，木头都让雪水泡得发黑，缝里还嵌着化不掉的冰。她走了半截，回身看了看巷口，没有人跟进来。她又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绕回大街上，在一个卖瓦盆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蹲下把一只瓦盆翻过来看底，站起来的时候，把街的两头看了一遍，才往家去。

　　怀里那刀纸，是给糊纸铺留的。城根那一条道这几天不能碰，纸先搁在家里。

　　她进门的时候，赵明正在院里劈柴，斧头砍在柴上，一下一下。晚晚把门闩插上。

　　"白天有人来没有。"她问。

　　"来了一个。"赵明说，"卖针线的，敲了一回门，我没有应。她走街去了。"

　　"门底下有没有东西。"

　　"没有。我看了两回。"

　　晚晚把怀里那刀纸搁在案上，抽出一张，铺平。又去账本里把那片熟宣纸片取出来，搁在旁边。两张纸对着门口的光比，一层亮，一样厚，连边上那点毛都一个样。

　　"一个铺子里的。"赵明说。

　　"一个铺子里的。"晚晚说。

　　她把那两张纸收起来，纸片仍旧夹回账本。

　　"熟宣，骨头胶，竹圈。"她说，"三样，他在一个铺子里买齐。这三样凑在一处，就是一个灯。"

　　"他前儿个后晌取过纸。"

　　"前儿个后晌。"赵明说。

　　"就是门上添第二道那天的后半晌。"晚晚说，"他后半晌走铺子，后半夜上门。"

　　赵明把斧头立在柴垛边上。

　　"车辕上挂纸罩灯。"晚晚说，"老陈铺里的小六说，那人车辕上挂着纸灯罩。纸铺里掌柜也说，这条街上赶车挂灯的只他一个。两处的话对上了。"

　　"对上了一个人。"赵明说。

　　"对上了一个人。"晚晚说。

　　"铺子里还有一样。"她说。

　　赵明看着她。

　　"挂单子的客，不写名，写号。"晚晚说，"号是一道横，带个尾巴。凭号取货，铺子里认号，不认人。"

　　"门上那两道，纸片上那一道，单子角上那一道。"她数了一遍，"四道，一个划法。"

　　赵明在门槛里坐下来。

　　"号写在本子上。"他说，"本子在铺子里。"

　　"本子在铺子里，号在纸上。"晚晚说，"有号的人，一路上都有铺子给他开门。"

　　"那咱们手里还有一张。"

　　"咱们手里有一张。"晚晚说，"他塞给咱们的那一张。"

　　赵明不说话，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先不试。"晚晚说，"试一回，这张号就废了。先看他拿这张号，还要去哪几家。"

　　她把账本从案上拿过来，摊开，翻到末页。末页上那些点，她一个挨一个看过。她在"自己那扇门"那一点旁边，又点了一点，比那一点小，往上挪了些。

　　"这一点，是隆昌号。"她说。

　　"纸铺也在线上。"赵明说。

　　"纸铺也在线上。"晚晚说。

　　天黑以后，赵明把后门那根顶门棍顶上，又拿碎木片把门底下的缝塞住。晚饭是热粥跟两样咸菜，赵明喝了三碗粥。他吃完，把斧头搁在床边手够得着的地方。

　　晚晚把灶上的火压小，温了一盅酒，倒成两盅。赵明一口下去，喉咙里走出一线热。她坐过去，撕了一条账本边的纸，撮上烟叶，卷了一支，就着灶口点着，抽了一口，递过去。赵明抽了一口，又递回来。烟在两个人中间来回走了两趟，短短的纸烧到一半，红一下，暗一下。她抽完，把烟头按在灶口边上按灭，收进手边那只旧盒。

　　"河湾那院里的人。"赵明说。

　　"还搁着。"晚晚说，"一回只走一条线。"

　　"今夜要是有动静。"

　　"照白天的规矩。"晚晚说，"你不出门，不开门。更梆数到几更，你自己心里记着，别睡沉。"

　　灯吹以前，晚晚又走到门里。她把那两道痕摸了一遍。上头那一道深，下头那一道浅，中间隔着一拃。夜里的门板是凉的，摸上去，两道痕一样的平。

　　"那个号，你说像什么。"赵明在黑暗里问。

　　晚晚想了一会儿。

　　"像一根灯芯。"她说，"点着的时候，一路上的门都认得它。不点的时候，它就在纸上搁着。"

　　"灯芯有烧完的时候。"

　　"他不点这一张，就用下一张。"晚晚说，"铺子里那本子上，划过的号不止一个。上头那些号是谁的，掌柜自己都记不清。"

　　赵明不说话了，翻了个身，把斧头往身边挪了挪。

　　灯吹了。屋里黑下来，只剩灶膛里那点余火，从灶口上透出来一线暗红。门板上那两道痕看不见了，摸着还在。院里那根顶门棍顶着后门，门底下的缝塞着木片。账本压在枕头底下，合着，里头夹着一张纸。纸上那一个号，这会儿谁也没有点着，可它已经在城里开过几回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