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弃女》茜墨

111、问铺 夜里赵明回

　　夜里赵明回来得晚。天快亮才进门，脱了外衣上床，一觉睡到晌午。醒来屋里没有人，灶上搁着一碗热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他把粥喝了，又喝了半壶温水，走到院里。

　　晚晚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正把腕子上一只旧镯子往下褪。镯子是铜的，外头包着一层黑。她褪一下，停一下，把袖口往上卷一截。

　　"今儿我去。"她说。

　　"去哪儿。"

　　"城东，老陈那家杂货铺。"

　　赵明在门框上靠住，把手插进袖子里。

　　"白天走路的老婆子，比夜里走路的女人好认。"晚晚说，"你在外头蹲了两夜，今儿把觉补回来。"

　　她把镯子褪下来，搁在案角，拿一块布盖上。又摸出一根木梳，把头发往后拢紧，扯过一块洗得发了白的灰布包住头，结打的结在脑后。

　　"三样。"她说。

　　赵明看着她。

　　"顺昌是谁的店。车往哪头跑。牲口有几头。"

　　"就这三样。"

　　"就这三样。"晚晚说，"顺昌这两个字，进了那门以后，不能从我嘴里出来第二遍。我进去是说雇车。"

　　她从抽屉底摸出几个钱，数了数，搁进衣襟里头的暗袋。又拿一只空布袋，叠了两折，塞进怀里。布袋是平常人家买菜用的粗布，补过一块，补丁上的线是蓝的。

　　"你看着家。"她说，"把后门那根顶门的棍也顶上。白天有人来敲门，你就说主家不在。"

　　"你走哪条街。"

　　"东边那条。"晚晚说，"走过去这一路，够我把话在心里过三遍。"

　　赵明从灶间拿了一个冷饽饽，用油纸包好。晚晚接过来揣在怀里，出门去了。

　　外头是化雪的天气。屋檐底下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的青石上，砸出很浅的一个坑。扫雪的蹲在墙根，把雪往墙根推，推成一溜灰白的埂。有一家早铺支着蒸笼，白气直冒到房檐上，白气里有个影子在揉面。街当中有卖水的推车过去，轱辘压在化了一半的冻上，一格一格地响过去。一个孩子从门里出来，伸手够屋檐下那根冰溜子，够不着，跳了两下。墙头上蹲着一只猫，毛炸着，看见人来也不动。晚晚贴着墙根走，走得不快。

　　转过街角，一个卖冻柿子的挑着担子过来，担子上的柿子冻得发亮，走一步，担子晃一晃。前头还有一家剃头棚，棚子里坐着一个人，正让人刮脸，热水倒在铜盆里，白气腾起来。晚晚从棚子边上过去，没有偏头。

　　到城东那条街，人就多了些。街口有一家药铺，门口晒着几只竹匾，匾里摊着切好的药片。晚晚从那门口过，没有停。

　　老陈那家杂货铺在这条街靠里。门脸窄，一扇门板，门楣上钉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刻着一个"陈"字。门口支着一块长板，板上摆着几叠草纸、一捆麻绳、几盒洋火、两包蜡烛。

　　铺子里浅，一眼看得完。柜台在后头，木头柜面，柜上搁着一把算盘、一杆铜秤，秤盘是黑的。柜台后头的架子分三层。上头一层搁盐罐、酱坛、几只酱碗。中间一层搁针头线脑、顶针、纽扣、一把剪子。底下一层搁烟叶、草纸、洋火、一卷一卷的麻绳。地上靠着门摆着两只筐，一只筐里是红薯，一只筐里是花生。

　　老陈坐在柜台后头搓麻绳。他六十上下，穿一件灰布棉袍，袖口翻出一小截白。他搓得快，左手掐住，右手倒，麻丝的尖在他指头底下拧过去，拧一下，往左带一下，脚边那个绳盘就长大一分。他指头上一层黑。

　　柜台边上站着个年轻伙计，十八九岁，穿一件短了半寸的旧棉袄，袖口露着一截手腕。他正拿一块湿布把柜面上的水抹干净。看见晚晚进来，他抬头。

　　"大姐看什么。"

　　"有烟叶没有。"

　　"有。"伙计弯腰，从底下一层抽出两包，都用纸包着，两头折进去，"这个细，那个粗。"

　　"细的。"

　　伙计把纸包搁在柜台上，又抽了一张草纸，四角一折，包成一个四方块，拿麻绳绕了两道，打个结。他绕绳的时候，左手食指勾住绳头往外一带。晚晚看见他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痕，从指根斜到指尖，肉长住了，鼓起来一条，勾绳的时候那道痕跟着绷一下。

　　晚晚把钱数出来，搁在柜台上，人没有走。

　　"顺便问个事。"

　　"大姐问。"

　　"我家东家在城外收了几个庄户的枣，一车，要在南边送。"晚晚说，"城里哪家的车稳当。"

　　老陈手里那根绳没停。

　　"往南。"他说。

　　"往南。"

　　"南边那条官道，过了头一道桥，路面不平。"老陈说，"车板底下那两根衬木一歪，枣就往下漏。搁哪家都得小心。"

　　"哪家有车。"

　　"拉大车的，拿得出手的三家。"老陈说，"西街一家，北门一家，城南一家。"

　　"城南那家。"

　　"顺昌。"老陈说，"掌柜的姓贺。"

　　晚晚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摆了一遍。

　　"顺昌有多少车。"

　　"车就一辆。"老陈说，"牲口两头，一头黑的，一头灰的。"

　　"灰的。"

　　"灰的那头是前年从南边换过来的。"老陈说，"换来的头一个月，见生人就踢。"

　　晚晚的手指在柜台上按了一下。

　　"往西也跑。"

　　"往西不跑。"老陈说，"西门外头那两段石头路，去年秋上翻过一回，车轱辘一压就崩。他们家的车往西去，都是外头现叫的。"

　　伙计在旁边插了一句。

　　"顺昌的掌柜不爱说话。"他说，"我上个月送盐过去，他站在门里，把东西接了就关门。"

　　"你送盐。"老陈问他。

　　"应下来的活儿，我跑。"伙计说。

　　老陈没接话，把手上那个绳盘完，搁在脚边，伸手去够柜上的茶碗。

　　"顺昌门口挂灯不挂。"晚晚问得很轻。

　　"挂。"伙计抢着答，"门洞里挂一排。"

　　老陈的茶碗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人家的门。"老陈说，"挂什么不挂什么，不干咱们的事。"

　　晚晚笑了一笑，把话往回带。

　　"我就是看天短了。"她说，"夜里赶车，得要个亮。"

　　伙计把柜面又抹了一遍，手上没停，嘴也没停。

　　"顺昌后头那间屋，前儿个住的人来了一趟。"

　　"住的人。"晚晚说。

　　"人家叫他老崔。"

　　"小六。"老陈叫了一声。

　　伙计把嘴闭上，低头去抹柜台角。

　　晚晚没有追。她把柜台上那包烟叶拿起来，看了看纸上的折角，又放下。

　　"你们铺子里有鞭梢没有。"

　　"有。"

　　"顺昌的人来买过没有。"

　　老陈看了她一眼。

　　"买过。"他说，"麻绳，鞭梢，还有牲口的药。隔十天半月来一趟。"

　　"谁来的。"

　　"来的人不进柜台。"老陈说，"人站在门口，把钱搁在板上，说一声要什么，我把东西递出去。"

　　"哪一个人。"

　　老陈拿手在柜面沿上摸了一下。

　　"高。"他说，"比小六高出一头。帽檐压着，脸看不太清。"

　　"哪一回来的。"

　　"前儿个。"老陈说，"晌午前后。"

　　晚晚把这一句听进去了，脸上没动。

　　"上回你问顺昌，是替谁问。"伙计忽然抬起头。

　　"替我家东家。"

　　伙计看了她两只手一眼。

　　"大姐这双手，不像搬枣的。"

　　"搬枣的是我东家。"晚晚说，"我拿算盘。"

　　伙计笑了一下，没往下问。他收起湿布，把手在腰上擦了擦。

　　"顺昌那个院子，先前是什么。"晚晚说。

　　"粮行。"老陈说，"早先是一家粮行，囤过几年谷子。后来倒了，院子空了有三四年。"

　　"如今是谁的房。"

　　"城南那一片的房，大半在一个姓冯的手里。"老陈说，"顺昌是盘下来开的。房东是谁，他没跟我提过。"

　　晚晚把这句也记下。她把那包烟叶塞进怀里的布袋。

　　"多少钱。"

　　"搁在柜上的那些，够了。"

　　她把布袋的口子在怀里按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停。

　　"小六。"

　　伙计抬头。

　　"往后再有人问顺昌，你也留半句。"晚晚说，"你这张嘴，比柜台上的秤还准。"

　　伙计看着她，没应。

　　她出门，往东拐。

　　铺子外头的风从街口灌过来，比进去的时候利。她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染坊的墙，墙上挂着一排蓝布，布冻硬了，风一过，布角互相碰，碰得闷。她从巷子那头出来，绕回街上，又走过药铺门口，在卖瓦盆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看摊主把一只盆翻过来给人看盆底。她拿眼睛往街两头都看了一遍，身后没有跟着的人，才往城里走。

　　走回北街那条大街，她从第二条巷口外头过。巷口对面是一家钉马掌的，门口摆着三只旧掌，墙上贴着半张旧告示，纸角卷了边。晚晚站在告示跟前，装作看字。

　　巷子里那扇门关着。门鼻上的灯不在了。门前的雪扫过，扫痕一道一道，从门口直扫到街沿。门框上那两个钉眼还空着，眼口露着一点木色。

　　她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来，接着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天擦黑。郑伯的屋门虚掩着，里头有翻纸的声音，一下，停一停，又一下。赵明在院里劈柴，一捆干柴还没劈完，斧头搁在墩子上。他抬头看她一眼。

　　"进门说。"

　　两个人在灶间坐下。晚晚把怀里那个布袋掏出来，搁在案上，把烟叶包取出来，又把布袋摊平，拿手抹了两下。

　　"顺昌的掌柜姓贺。"她说，"车一辆，牲口两头，一黑一灰。灰的那头是前年从南边换来的。车往南往东跑，往西不跑。"

　　赵明听着。

　　"后头那间屋住的人，铺子里的伙计叫他老崔。"

　　"老崔。"赵明说。

　　"高个。"晚晚说，"前儿个晌午来铺子里买过麻绳和牲口的药。站在门口，钱搁在板上，话只说半句，帽檐压着。"

　　"前儿个晌午。"赵明说，"那时候我在车上。"

　　"那时候你在车上。"晚晚说。

　　她停了一停。

　　"还有一样。伙计说，来的人在车辕上挂着一个灯罩子，纸的。"

　　赵明抬起眼睛。

　　"两家门上的灯，都在这个人手里过。"晚晚说，"他进铺子，灯搁在车上。他出门，灯在他手边。"

　　"北街那盏呢。"

　　"没了。"晚晚说，"北街那扇门，白天有人扫门前的雪。灯让人摘走了。"

　　她把案上那只布袋又拉平一回。

　　"顺昌的院子，早先是粮行，空了有三四年。"她说，"房是盘下来的，房东姓冯，住城南。"

　　赵明想了一会儿。

　　"贺掌柜的店，他自己做不得主。"

　　"做一半的主。"晚晚说，"车往哪儿跑他定，后头那间屋住谁他不管。来的人给现钱，不入册，他连问都不问。这种店，城里是有一处的。"

　　"这种店，是给人落脚用的。"

　　"给人落脚用的。"晚晚说，"一个人住一间屋，来一趟住几天，走了门就锁上。这间屋不给伙计备，也不给东家备。"

　　"给外头的人。"

　　"给外头的人。"晚晚说。

　　她翻到账本末页，把那页摊平。城南那一点旁边，她昨夜点了两点。这一回她在旁边又点了一点，比前两点小些，往下挪了半指。

　　"顺昌。"她说，"城南的窝，认清了。"

　　赵明看着那三点。

　　"名号呢。"

　　"名号是老崔。"晚晚说，"铺子里的人认得他，车店里的人认得他，写纸片的人认得他的号。认得他的人越多，他这条道越好找。"

　　她把炭笔搁下。

　　"明儿去哪儿。"赵明问。

　　"隆昌号。"

　　"纸铺。"

　　"纸铺。"晚晚说，"车店墙根那摞竹圈，破纸的灯骨，都从纸那儿出来。买纸的人留单子，卖纸的人有记性。我去问，谁买熟宣，谁买骨头胶，谁买竹圈。"

　　"你去。"

　　"我去。"晚晚说，"你留在家。北街那条道这几天不能碰，城南更不能。"

　　她说到这儿，赵明想起一件事。

　　"后半晌我出去抱柴。"他说，"回来的时候，门板上多了一道。"

　　晚晚的手停在纸上。

　　"哪一格。"

　　"靠下头，离地一拃往上一点。"

　　她把灯端起来，两个人走到门里。赵明拿手指着那一格。灯照过去，门板上有一道浅痕，横的，末尾一顿。划得不深，木头那层白还没起来，只把油亮的一层刮掉了一条。位置偏低，跟门栓差不多的高矮。

　　晚晚没有伸手去摸。她蹲下去，把手掌竖在门板底下，比了一比。

　　"跟城南车店门框底下那一串，一个高矮。"

　　赵明没说话。

　　"上回他也来过。"晚晚说，"后墙底下留过半只鞋印，灶间少了一块饽饽，在缸边上舀过水。他知道这门上有号。"

　　"抹了吧。"

　　"不抹。"晚晚说，"也不回。抹了，他就知道咱们看见过。"

　　她把灯端回灶间。

　　"这一道先记下来。"她说，"等他划第二道。"

　　灶上的水开了。晚晚把火压小，温了一盅酒，倒成两盅。赵明一口下去，喉咙里走出一线热。她把两只手在灶口上翻了两下，又把他那只右手拉过去，就着火烤。她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背，一只手把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劈柴的手。"她说。

　　"冻的。"

　　"烤一会儿。"

　　她把他的手翻到指尖发红，才松开，又去够他另一只。

　　酒喝完，她又从账本边上撕了一条纸，撮上烟叶，卷了一支。她拿灶口那点红点着，抽了一口，递过去。赵明接着，就着这一口，火头在他那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抽一口，还她。烟在两个人中间来回走了两趟，一条短短的纸烧到一半，红一下，暗一下。

　　"河湾那院里的第二个人。"赵明说。

　　"还搁着。"晚晚说，"一回只走一条线。"

　　她把烟头按在灶口边上按灭，收进手边那个旧盒。灯芯挑小，屋里暗下来一层。

　　"睡吧。"她说。

　　赵明应了。吹灯以前，晚晚又走到门口，把那一道痕看了一眼。夜里看不真，得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