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弃女》茜墨

109、认窝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赵明要出门，晚晚把他叫住。

　　昨夜在灶边她把话说了一半，后半夜躺着又想起几样。趁锅里的水开，她一样一样补给他。

　　"跟人跟车不一样。"她说，"车走一道辙，你顺着辙走就成。人会回头。一回头，你就没处站了。"

　　赵明把褡裢往肩上搭。

　　"我一条一条说。"

　　"说。"

　　"第一，隔一条街。"晚晚说，"他走那条巷子，你走这条。夜里巷子空，一条巷里就两团影子，隔着十步也看得出谁跟谁。"

　　"他要是并到一条巷里。"

　　"你就往回退两步，让他先走。"晚晚说，"你只跟他过街，不跟他过巷。"

　　"第二。"

　　"他停你停，他回头你站住。"她说，"站到墙影里，别蹲。深更半夜蹲在人家墙根底下的，那是等人，不是走路。"

　　"第三，他进门，你到门外站一站。"晚晚说，"只站，不进去。站着的时候记三样。"

　　"门朝哪边开。门口摆着什么。门板上有没有痕。"

　　"记不住的。"

　　"记不住就空着回来。"晚晚说，"一个字的空当也不许自己填。"

　　赵明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跟丢了呢。"

　　"跟丢就回来。"晚晚说，"不追，不问人，不进第二条巷子。"

　　她说完，把灶上那壶水提下来，灌进一只小壶，塞上木塞，用布裹上，塞进他怀里。又拿油纸包了两个冷饽饽，捏一角盐。

　　"白天我在哪儿。"

　　"车店对街有个糊纸铺。你上回说的。"晚晚说，"去那儿借一条凳子。"

　　"说辞呢。"

　　"替东家等一副对子干透。"她说，"坐一天。"

　　"坐一天看什么。"

　　"看门口。"晚晚说，"车进车出，人进人出，谁在门槛上擦脚，谁在柜台前站住。你一样都不用记。坐够一天，眼睛自己就认下了。"

　　赵明又问一句。

　　"他就一定来车店。"

　　"后半夜出门的人提灯。"晚晚说，"你没见他手里空过。他那盏灯，罩是竹骨的，罩口里折着一条布。这条线上的灯，都从一个地方出来。"

　　"他要灯，就得去车店。"

　　"就得去车店。"晚晚说，"你在那儿等，等的是灯。"

　　赵明把褡裢背好，出门去了。

　　那天没有雪，天灰着，地上一层薄冻，踩下去脆。

　　糊纸铺在车店斜对过。门脸窄，门口支着一块板，板上晾着几张糊好的斗方，边角还翘着。他进去说了那套话，铺里一个老婆子搬了条矮凳，让他坐在檐下，说斗方得到下半晌才干透，让他等着。

　　赵明就在檐下坐了一天。

　　车店门朝街里开，两扇门板。白天开一扇，另一扇虚掩着。门里过道窄，看得见里头一片空场，空场上停着两辆大车，车辕朝天翘着，辕头上缠着绳。柜在门里右手边，柜台矮，柜面上搁着一只算盘，一只粗瓷碗，碗底积着一圈干了的茶渍。柜台后头的墙上挂着那块记数的木板，板上刻着一道一道横道子，密的地方挤在一处，稀的地方空出指头宽。

　　上午来了一辆拉炭的车。车把式卸了炭，把牲口牵到后头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根草绳。晌午前后有两个挑担的进去歇脚，担子搁在门槛外，扁担搭在肩上，进去喝了一碗水就出来。午后有推水车的从门口过，轱辘压着薄冻，一格一格响过去。后来又过去一个拾粪的老头，背着筐，走到车店门口站了站，看了看门槛，又走了。

　　黄昏前，有个女人抱着一摞灯架进来。柜上的人接过去，一只一只数完，才在木板上添了四道。

　　赵明一样一样看过去。他没换过几回地方，只把凳子往板子底下挪过一次，让太阳别照着脸上。

　　午后他借着问价，到车店门口站过一会儿。他问那个扫街的，拉一趟炭什么价。扫街的说了个数，又说了别家车店的价。赵明应着，眼睛落在门槛上。门槛那一条木头让鞋底磨出个凹，凹里是深褐色，比旁边的木色亮。

　　到傍晚，铺里的老婆子收了板上的斗方，跟他搭话。

　　"你东家是谁。"

　　"做炭的。"赵明说，"在西头。"

　　"什么炭。"

　　"果木炭。"

　　老婆子不再问，进屋去了。赵明把凳子搬回原处，道了谢，走了。

　　回到家吃了一口，把怀里那壶水灌满，又出来。

　　天黑透了，街上没什么人。他把车店对街那个门洞看好了。门洞深，里头堆着两块破石臼，人往里一站，街上就看不见。他先在对街站了一会儿，看车店里那盏门灯。

　　那盏灯亮着，黄的一团，灯罩底下熏黄了一圈。

　　他蹲进石臼后头。

　　第一夜没有事。二更刚过，更梆子从街那头过来，敲三下，停，再敲一下。过去了以后，街上一只狗叫了半炷香。再往后来了一个卖宵夜的，挑子一头挂灯，在车店门口站了站，喊了两声，没人出来，挑子又往南去了。快三更的时候，一个婆子提着一盏灯从街东头过来，走得慢，灯在她手边一晃一晃。她过了车店门口，一直走到街西头去，拐了弯。赵明看着那团光拐没了，才把眼睛收回来。后半夜还过去一个醉汉，扶着墙走，走到车店门口停下，冲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又扶着墙过去了。

　　后半夜起了风。风从门洞穿过去，把石臼上那点雪末子刮起来。他掏出一支烟，拿手拢着点了，抽了两口。火头在门洞里亮了一下，他把烟按在石臼上灭了，收进盒。剩下的工夫他搓手，搓一阵，换一只，再搓。

　　天快亮的时候车店开了门，出来一个扫街的，把门前那块地扫了。赵明站起来，两条腿发麻，扶着墙走了几步才走开。

　　白天他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晚晚在灶间蒸了一锅饽饽，给他留了两个热的。他吃完，把壶灌满，又出门。

　　第二夜他蹲得靠里些。

　　这一夜过了二更，车店的门还是虚掩着，没有动静。他数着墙根下头的雪，雪上那道白天扫出来的印子已经让风吹平了。

　　快三更的时候，街东头来了脚步。

　　脚步不快，一步跟一步，落得实。赵明把身子往石臼后头缩了缩。人从东边过来，走到车店门口，没有停，从虚掩的那扇门板边上侧身进去，像进自己家的门。

　　门里亮起一线光，是柜上那盏。

　　门板薄，夜里又静，柜台上的话能漏出大半。

　　"取灯。"先开口的是他。嗓音低，尾音收得快。

　　柜上没应声。过一会儿才问了一句，问的什么，赵明隔着门板没听真。

　　又静了静。有纸响，是纸片让人拿起来，又搁下。

　　"往南那条河。"那人说。

　　柜上答了一句。这一句也听不真。

　　"冻实了没有。"

　　"冻了。"

　　"从冰上过得去。"

　　"过得去。"柜上的人说，"就是桥底下那一段有活水，别踩那儿。"

　　"哪一段。"

　　"到那儿你就看见了。"

　　柜上的人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盏灯，搁在台面上。那人把钱搁下。纸又响了一下，是柜上的人把纸片收进一个匣子。木板那边没有响，没有刻道子的动静。

　　那人出门。他在门槛上站了一站，把灯点着。火苗在罩子里转了一圈，才从纸里透出来，黄黄的，不明。

　　赵明等那团黄光走出半条街，才从石臼后头起身。

　　他记着晚晚的话，隔着一条街跟。那人走街这一边，他走街那一边。两边的墙根都堆着雪，两条影子隔着雪地的白，一前一后。

　　那人走得稳，不快不慢，肩膀一前一后。

　　走到第二条巷口，那人停了一下，回头。

　　赵明站住，往墙影里退了一步。

　　那人看了一看，转过去，进了巷子。

　　赵明从巷口这头过去，往前走了十来步，再从第三条巷口绕进去。他绕得快，赶在那人出巷之前，先站到巷尾一个门洞底下。

　　巷子窄，两边的墙高。那人提灯在巷子里走，一团光从墙头上滚过去。

　　那人出了巷，往南。

　　南边这一条贴着城墙根，长。两边没几户人家，墙根底下堆着一溜雪，雪上没有人踩过。那团黄光在墙根下晃，走一阵，停一阵。

　　赵明在街这一边，靠着另一侧的墙走。他脚下不敢出声，脚尖先落地。

　　半路上，那人停在一口井边上。

　　他把灯搁在井台上，蹲下去，把绳子放下去，提上来半桶水。他先喝了两口，再把手伸进去，浸了浸，捞出来甩了两下，没擦，起身把灯提起来，接着走。

　　赵明等那团光走远了，才从井台另一边过去。井台上摊着一小片水渍，边上的水还没冻住。井台旁边搁着一只破了口的木桶，桶里结着半桶冰。

　　过了井台，街又长了一段。路左边有一处铺面，门板上了闩，招牌摘了，只剩两个钉眼。路右边停着一辆独轮车，车把上挂着一根绳，风一吹，绳头碰车辕，轻轻的响。

　　那人走到底。

　　街到了头，一边是一处大门脸。

　　门脸宽，门洞高，能过车。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漆让雪打得起皮，前头那个字认不出，后头那个认得出，是个"店"。

　　门洞里点着一盏灯，光旧，罩子底下熏黄了一圈。

　　那人在门口站了一站，抬手把自己手里那盏吹灭，才进去。

　　门里出来一个看门的老头，弯下腰，把他手里那盏接过去。老头提着灯，走到门洞里头，抬手往墙上一挂。

　　墙上钉着一排钉。

　　钉上挂着灯。赵明数了数，先前挂着四盏。两盏还带着罩，罩是竹骨的，跟那人手里那盏一个做法，罩口里也折着布，布头露一截在外头。另两盏只剩竹骨，纸早没了，骨上还缠着几圈干了的纸边。

　　那人那盏挂上去，就是第五盏。

　　赵明没进去。他从门洞这一头往里看。

　　门洞里靠墙搁着一条石台，石台让坐得发亮。门扇上钉着一排铁钉，钉头也是亮的，是手摸出来的。

　　院子深，左边搭着牲口棚。棚底下站着两头驴，一头黑的，一头灰的。棚柱上挂着一盏灯，照着槽。灰的那头正低头吃草，草里掺着铡短的秫秸，槽边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

　　那灰驴抬了一下左后蹄，又落下。

　　就这么一下，赵明看清了。蹄铁上缺一角。

　　他把这头驴看了三遍。

　　院子往右还停着一辆大车，一个车轮卸下来，靠在墙上。地上两道车辙，从门口一直碾到二道门跟前。

　　院子往里，还有一道门。那扇门半开着，门上挂着半幅布帘，里头有光。

　　二道门里有人应了一声，问是不是他回来了。那人不答话，只嗯了一声。门里又有个女人的声音，隔着帘子，说的是"明儿一早"。后头几个字让风刮走了。

　　再往后，有人叫他。叫的是名号。前头一个字听得真，是个"老"。后头那个字刚出口，牲口棚里的驴叫了一声，把那半个字盖住了。

　　赵明把那两个字在心里摆了一遍，把前头那个摆定。

　　他往后退了一步，要转身，又站住。

　　他把门洞底下那一段墙看了一遍。

　　门框底下，离地一拃的地方，有两道痕。横的，末尾一顿。划法跟他听晚晚说的一个样。位置偏下，跟他上回在自家门板上看见的那两道，差不多一个高矮。沟里积着灰，灰上冻了一层白。

　　赵明退到对街。

　　对街那个门洞比昨夜那个浅，他只能贴着墙站。二道门里那点亮，过了两炷香才灭。灭了以后，他又数了一会儿更梆。更梆数到四下，他才走。

　　回到家，天还没亮。进门的时候，郑伯屋里那盏灯已经灭了，门缝底下没有光。

　　晚晚没睡。她坐在灯下，灯芯拨得很小。

　　她把账本从灶间最高那层板子上拿下来，摊开最后一页。

　　赵明一样一样说。他说得慢，说一样停一停。他把白天在车店门口看见的说了，把两夜蹲守说了，把柜台里那几句话说了，把那盏灯、那排钉、那头灰驴、那个"老"字说了。说到门框底下那两道痕，他把手指按在案上，横着划了一下，末了停一停。

　　晚晚听一句，点一下头。听到最后，她的手按在纸边上没动。

　　"他上回问沟。"她说。

　　"嗯。"

　　"这回问河。"晚晚说，"沟通到底，就是那条河。"

　　"他问冰。"

　　"冻实了没有，哪一段有活水，他都问到。"晚晚说，"他心里那条道，是从冰上走的。"

　　赵明想了一想。

　　"冰上过去，那头是哪儿。"

　　"不知道。"晚晚说，"河那头，咱们还没去过。"

　　"还有一件。"赵明说，"他在井台上洗了手。"

　　"怎么洗的。"

　　"蹲下去，先喝，再把手伸进去浸了浸，捞出来甩两下。没擦。"

　　晚晚想了一想。

　　"嫌冷也不擦。"她说，"他要的是手上不带东西。"

　　"取灯递的是一片纸。"赵明说，"柜上的人把纸收进匣子，木板上没刻道子。"

　　"纸片上写着他的号。"晚晚说，"有号的人，才配从那个匣子里出货。"

　　"灯挂在门洞墙上。挂上去是第五盏。"

　　"挂在那儿的都是这条线上的灯。"晚晚说，"他出门取一盏，回窝挂一盏。门上那排钉，就是他搁灯的地方。"

　　晚晚把炭尖搁在纸边上。

　　河湾那两点是上一回收的。她从这两点旁边起，往上画了一道短的直道，画到纸中间，末端点了一点。

　　"城南，那家店。"她说。

　　她又把这一点跟上头"北街"那一点连了一道，画得轻，从边上绕过去。

　　"打这儿起，这条线是一个圈。"她说，"他出门从北街走，绕一圈，回到城南。"

　　"明儿一早他要是出城。"

　　"我不跟。"赵明说。

　　"对，你不跟。"晚晚说，"他出城，店里就是空的。你白天到那门口走一趟，看看那块牌子，看看那头驴。"

　　"不进去。"

　　"不进去。"晚晚说，"你是去看门，不是去看人。"

　　她停了一停。

　　"哥。"

　　"嗯。"

　　"他有个名号。"晚晚说，"有名号的人，城里就有人认得他。明儿你去，把那两个字给我认回来。牌子上没有，门上也有。门上没有，店里的人嘴里也有。"

　　"河湾那院里的第二个人，先搁着。"她说，"一回只走一条线。"

　　外头天快亮了。赵明把外衣脱下来，肩膀上落了一层白，是夜里的霜。他抖了两下，霜落到地上，很快没了。

　　晚晚把灯芯挑亮一点。她去灶上把酒温上，倒了两盅。赵明一口下去，喉咙里走出一线热。晚晚抿了一口，把盅搁在案角，过一会儿端起来又抿一口。

　　她又从账本边上撕了一条纸，撮上烟叶，卷了一支。她拿灯芯上那点红点着，抽了一口，递过去。赵明接着，就着这一口，火头在他那边亮了一下。他抽了一口，还她。烟在两个人中间来回走，红一下，暗一下。

　　赵明把两只手伸在灯上翻。翻了两下，还是冰的。

　　晚晚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把他那两只手合起来，握在手心里。

　　"凉透了。"她说。

　　"过一会儿就热。"

　　"我合着。"

　　她合了一会儿，合到他那两只手指尖上有了热气，才松开。

　　灯芯又拨小了些。晚晚把窗纸掀开一角，看外头的天。

　　"要是起风，他今儿就不走。"她说。

　　"风停了再走。"

　　"风一停，他准走。"晚晚说，"他问了两回，不会白问。这天眼看着要更冷，河上那层冰，过两天就更厚。"

　　她把窗纸放下。

　　"睡吧。"她说，"天亮你就去。他那块牌子上的字，认不全都不要紧，先拿回来两个字。有了名号，城里找一个人就不难了。"

　　赵明应了。他把灯吹了。

　　窗纸外头那点灰白还亮着，一点一点地变成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