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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卿颦戏3 无常 ...

  •   *

      “岳晖,这礼仪管用吗?”

      “相信科学。这张天姬就是演戏来的,你见这些把戏只对癸频有用,何时能真用到人身上——能作用人的,只有人。”

      *

      不周山的修士们纷纷化作青烟,潜伏在缭绕的香火中,一个个翘首注视着园中的混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时,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一个被附身的蓬莱门花教主神像也窥视着这场祭礼。

      敬灶后,直接由三位身着庙服,披挂珠宝的老太婆打开了师坛图后面的房门,作开洞之礼。尘雾之中,一众各路神仙接踵而至:虚耗着红青纹饰兽状傩面,秉一铁蒲扇;樨桲戴着残半的四目金面,由手持双剑的卿棠引领着;孟女英,甘罂等人,也携众小妖,着了妆饰。千人千面,各路狰鬼狞神踏着锣点,提着刀剑如意等明晃晃的法器,环伺着当中一身披熊皮,手持火把的少女。那少女乃是祓祀,她面带另一半黄金四目傩面,手腕脚踝用红蓝细线缠络着一两张黄符。她面无表情,举手投足,时而像振翅九天的神鸟,时而似为尘世默哀的仁者。在她周围,聚上来许多欢蹦着的侲子木偶,他们大都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舞动跳跃,举止奔狂。祓祀伴着乐点,一手举火把,一手执黄符,口中亦念念有词,口吐烈火;傩面若活过来一般,崩出金光,骇得众混混连连后退。就连院外窥伺的蓬莱门花教主像都连忙遁走。

      “人有难哉,有傩来噫”一语悠悠响起,只见秦伽依旧着嫁衣,在暮霭中呈现深红色,她抱着琵琶,从屋里走出。带有愿力余温的秋风吹起罥酡冰凉的衣角,她眼角冰冷,扬手一挥,便撤去了傩坛布置。戏子只作白雾而自散去。

      “死婆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堂兄叫骂着,却不禁哆嗦着不敢上前。

      秦伽置若未闻,低声对自己说道:“秦伽,字罥酡。”秦罥酡沉着脸,冷声道:“诸位,本姑娘为各位准备的好戏,还喜欢吗?”

      罥酡苍白的脸上扭曲出惨淡的笑容,而后默默弹着如应,瘦长的指尖在琴弦之间流转,每声落,都会有一根深红的丝线从深邃无垠的夜空中生出,不见其发端。初时众人不解,待反应过来,如丝如缕的红线已然缠络住混混,令其动弹不得。

      被缠在院中的混混,心生惊恐,厉声哀嚎。如应声声不断,如泣似控,拖着长长的哭腔,锁人喉,断人魂。

      后来,关卿棠闻之,因曲作词,道:

      忆昔当年如初见,两不猜,言无忌。红豆为簪散发髻。

      同窗剪花认灯谜,泼茶更兼梅子,绘面傩为戏。

      总角难却成人仪,看窈窕,扶棠棣,如应落桂声声里。

      却迟待,思君意。佳肴大器须晚成,莫心急。

      求不得,赤绳系。未待朱颜凋却时,黄沙掩天地。

      泉下若知君莫泣,妾身不得双翼,非我人,莫地狱。

      三弹如应起相思,十步一回首,红嫁衣。

      一曲未终,便有上千条深红的细线,一头自天上虚空而来,一头系在院中的人们,勒渗出道道血珠。屋梁上的蓬莱门花教主像露出来瘆人的笑容,而秦罥酡的双眼已呈黑红之色,她又是一弹,红色细线便上了院中传讹之人的身上。

      “我不杀你们,谨以今日的恐惧作为惩戒吧。”秦罥酡收好如应,自己往屋里去了。

      就在秦罥酡整理郎君身体时,外面的蓬莱门花教主忽然睁开了眼……

      “怎么回事……”在呛人的腥风里,罥酡站在门口,放了一把火,烧了板安居。看着昔日的家和仇一同弃入了火海,火光与血光交织是谓罥,血红与火红是为酡。是夜,不宁。

      此后,轻壤泽和卿颦谷之间有童谣道:

      湘水深,楚横云。

      留声花却难自珍。

      翻作来,如应咒:

      金钗玉面蒙霜垢,频颦柳眉诉心头。

      珠泪洒尽送亡人,夜半君身凉初透。

      朱颜薄命堪红妆,红妆之下眉仍皱。

      当年欢娱正梦影,可怜身非梦竹瘦。

      一弦一拔诉侬愁,一江沅湘自兹流。

      弦惊石破天乍光,腥风雷厉鬼神收。

      是夜火烧板安居,灰飞烟熏舞人袖。

      此断红尘归路远,余生无处寄兰舟。

      若非末路多凶恶,莫不封个女王侯。

      相照肝胆烈丹青,莫不封个女王侯。

      二日平明,罥酡一身釉白青花衣裳,站在尚有余温灰烬之上。她将平日孩童的碎髫都梳上了发髻,可纵她精心打理,总有三两根头发在风中凌乱,好似她茫然多乖的人生。她手中紧攥用赤绳系住的鬓发,那是昨日必安和自己成婚时的头发。回头望了一眼被鲜血溅红散发隐隐腥味的沓板镇,她又行了二三里,至于渡口,叫了扁舟,去向他方。

      她一路访人家,寻方子:自遇了觱铭,她便知这尘世是有些奇法异术的,可问下来,只是昨日有个叫关卿棠的,说:“世上不可医者,唯有相思之疾;世上不可逆者,唯时序死生。”故世无起死回生之术,而使癸气短暂回返人间的法子虽有,只是无咎了头七,必安又是自尽,故不能生效。也就说面对二位哥哥,她连最后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了。

      “幽冥有望乡台,他会看到你的。”卿棠做着最后的安慰。

      闻此,罥酡倒没崩溃,道:“小女不才,却也略通古事。前辈是南朝遗老,亦是轮回之主,能否让小女见上兄长一面?”

      “我也只是凡人,自顾不暇。指不定哪天就入土了。只有谣传中汉时的营陵道人有此能力……罢了,情本就是生死不能淡化的。”关卿棠叹了口气,说道:“素闻不周山有长生之法,你若执意,倒是可以苦等百年,见上轮回之人,了了执念。只是,在这条路上,命运皆由因果,不在自身,因何而生便因何而去,不容悔憾,你可要准备好了。”

      罥酡低头轻颦,苦笑道:“可我今生,不也是身不由己吗?”

      卿棠愕然。

      ……

      板安荒去湘水长,釉白青花辞粉墙。

      一系赤绳双发髻,陆离缤纷蒹葭霜。

      扁舟泛波起涟漪,送遥他山诗两行。

      一代多舛隐江湖,却作轻颦曲含殇。

      ……

      酆都,土地庙。一双牛头马面将一对死后重逢的兄弟带来,正是谢必安,范无咎二人。几日前,谢必安受阴曹指引,来到一处关隘。古老的城墙高千仞,如刀锋直劈,墙面历历,森然生寒光。两边植古松,一棵棵直指苍天,虬枝蔽日,少说寿八百年。相传,此关乃瀚朝末年时人神之首高阳云在此,以楚故国郢城池为原型,削峰脊为剑,劈山砍石,砌此古墙,又植松柏引路,招引亡魂。至于关下,方见一供人读阅的石碑,上刻:鬼门关。必安陡然一颤,难免有点慌乱。

      “哈,您还能站着,倒是了不起。不瞒您说,我当年瞧这关口,腿都软了,走不了道儿,是叫阴司抬我进去的。”牛头看着必安,笑道。他说着,一蹄子拍了拍必安后背,反而把必安弄摔了。“瞧我蠢样,”牛头欲上前,必安摆手道:“无妨,但有一话不知是否冒犯,那个,什么生物死后是牛头啊?”

      闻此,牛头大笑:“你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幽冥呀。”必安是文武双修,也略通祭祀,但鬼神之说,他一向不大信的,故不曾了解。“人死后到幽冥有三类去处,无罪孽的,轮回;罪孽深重的,地狱;至于我们还不想轮回的,就在这儿谋个一官半职,或成牛头马面,或是鬼王一类的,”牛头一路上与必安聊着:“你是自杀的,是个小罪,问题不大。”

      直送到野鬼村,牛头才走。必安举目四望,一派荒凉之景。据说这是他这样未安葬者的栖居之所。他茫然向前,看着漫天飞舞的亡癸:他们是同班车的旅人,在随波逐流中告别了前生。想到这儿,必安忽然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对秦伽的不舍,终究令他憔悴,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拖着残躯连累妹妹。这时,一个熟悉的背影闯入必安的视线,那是一个面色深青的水鬼。“咎儿,咎儿!”必安冲过去,一把拉住对方的双臂。

      范无咎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缢死鬼。那厮瘦如苇杆,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口吐三尺长舌,滑稽邋遢之余,更有几分可悲。忽然,无咎从五官中认出对方,迷离的双眼忽而清澈,而后惊喜,最后惊喜笼上了一层浓重的悲苦。他起身,抓紧了必安的胳臂,上下瞧着必安,愈发心酸。“哥啊……”“莫说了,都发生了。”必安将额头与无咎的紧贴,身体不住地颤抖,此时兄弟,也是一青一白两个清清白白滑稽鬼,哭成了一对泪人。

      “如此手足深情,倒也罕见。”阴律司长官看了必安无咎,摇头轻叹,吩咐马面道:“让他们不用来找我了,正好隍主找见他们。”

      土庙上,明镜高悬。

      其下,端坐着城隍之祖,隍主仪虬王爷。他身着云纹皂色朝服,着錾金龙头靴,居高下视,看着必安无咎跪伏在地。“来者,可是原轻壤泽沓板镇谢氏必安,范氏无咎二人?”仪虬冷声道。

      “正是草民。”

      “哼!范无咎遇涨流溺亡,实属横祸,然累世屠夫使然,也算因果定数。但谢氏必安不顾人伦之义,妄听谗言,竟自尽于世。尔以为生者草芥乎?枉费了你平日恪遵祭礼,积攒阴德,竟一时鬼迷心窍,悬梁自尽,行此大不敬鬼神父母之举!”仪虬一拍醒木,怒道。

      必安知错,叩首三拜道:“草民有罪,望大人责罚。”

      “罢了。”仪虬见他态度诚恳,亦知其自尽原委,无奈道:“本来朕唤尔等前来,亦有所图。且起身见朕是谁?”必安无咎抬头一看,瞪大双眼,惊呼道:“传闻中的仪虬王爷竟然也是您?”

      “不错,确切地说,仪虬正是我的字。你们知道巴羊、邬七两人吗。”仪虬王爷坐于堂前继续道。见他们茫然地摇头,仪虬轻叹:“好吧,本来也不指望你们还记得。”仪虬背手踱步,娓娓道来。

      原来瀚朝末年,民生疲敝,各地生癸死后,癸魂飘忽天地之间来淡忘前世记忆。它们依附于后土神像之侧,等待年轻夫妇祈子来投胎,更多的,则是随便投胎于牝兽。是时天地混乱,人畜不分。

      恰时,蓬莱门花教引入中原,而象雄古国蓬莱泽教传人也与高阳云相识,高阳云意在已六道轮回为基础,建立幽冥体系。高阳云部下巴羊,邬七二人提出人间无常世道,奉高阳云之命进入人间投胎,来加深对人的理解,以成就无常神力。无常之意,在于世事无常,以拘魂,定善恶来规范人间幽魂秩序,引导往生。这种神力,不仅为无常所用,还供牛头马面拘魂。

      人有三世,神有三生。彼时的巴羊邬七,在三生轮回中有了许许多多的身份和名字,而这一世,他们身为兄弟,在这荒唐的人世间走的一遭,乃是三生癸使真身所化。如今来到阴曹,只作久别重逢。

      “你们拿回自己的全部记忆,才算回来了。”

      语罢,仪虬引领二人至于奈何桥边,孟婆居处。桥边有一方高十丈有余的顽石,一处小阁依石而建,见仪虬来访,门上一对彩绘蝙蝠自行旋转,开了门。屋内只见一套棠梨木桌椅,案上尽是亡人名录,竹简帛书等。墙上高悬一副极长的布帛,上面依稀绘有河流走势,其上墨点叉号星罗棋布,玄奥难测。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为何事啊。”孟婆衣着华贵,却无珠光宝气,面容光洁雍正,神态慈和自若。“是巴羊邬七回来了,我来取他们前两生的记忆。”仪虬说着,一旁无咎还是不改生前的性子,四处张望,而孟婆见状也只是浅笑应对,似与无咎相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卿颦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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