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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傩云戏1 故雨雪不能 ...


  •   晨曦的碎霞被揉进寒涧,顺着冷冷的河水,潋滟了千里,汇入了山谷。山谷村镇人家只近百户,多捕鱼耕作为业。此间百姓,着长袍,说古落螭官话,却信高山蓬莱门花教和中原傩文化,非今非古,不伦不类。

      这,是岁月与文化沉淀的地方,亦是遗忘与混杂之所。

      “阿爸,阿母,俺去殿上了。”一个十八九岁大的大男孩,身着云中郡羽衣,挑一根长扁担,挂着饭笼,向父母辞行。“呐,去吧,傩儿。”佑穰的母亲,蓬莱泽邦人的模样,宽大的圆脸,高高的颧骨。微笑着应和,笑容有点僵硬。

      佑穰走过浅浅的石板,来到山上的折香阁。这殿依山而建,符合云中郡癸炁观,而建筑风格却与中原隋堂相似。折香阁漆着赭色矿漆,叠着厚厚的黑瓦,方圆三百余步,极为端庄典雅。

      佑穰放下扁担,双手合十,跪拜三次后,方才迈入高高的门槛,山门内供奉蓬莱门花主和四大神君。皆泥塑彩绘,衣襟流苏无一不彰显古朴与厚重。佑穰行过礼,挑上饭笼,又继续前行。他转过身后,蓬莱门花主像的双眼转动起来,紧盯着目送他离开。

      佑穰绕过供奉着上神的大琅玕殿,穿过翠林殿,向千行阁后的居士林里院走去。

      今日阳光正好,云也轻柔恣意。和风吹过青碧的天空,晃起檐角的风铃。里院的祚荣打过功德铃,坐在草坪上。虽值夏日,祚荣却穿了六层彩色的绸袍,它们长长地叠在地上,连同祚荣粗大卷曲的长辨一起。

      祚荣约莫二十二三岁,她自幼生活在殿里,日日于殿中古蓬莱门花教经卷为伴。她常常一人摸索着行走于大琅玕殿,辉煌残照的夕阳照耀着巨大的黄金神像,小小的人类姑娘完全浸没在神明耀眼伟大的光芒中,她多么希望蓬莱门花圣者的仁慈能在她的身上驻足,哪怕一瞬。

      此刻,寂静成了万物的祷告,夹杂着祭品殉道前无声的控诉,一声声无言的激愤就这么伴随着汉白玉地砖上被血迹锈蚀成的深色,在大佛的面前喧嚣了几百年。

      她青蓝色的双眼看不见光芒,也不怎么会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杂音。侍行者们赞美道:“五色令人目盲”之类。但祚荣很美,她有深邃的眼窝,高高的翘鼻,栗色的面庞和薄薄的双唇,尤其是她浑身弥散着高洁恬静的气质。

      她喜欢风,因为这是她几乎唯一能感知的东西。她用指尖在草坪上说,她的耳朵能听到一点声音,这是风给她的礼物。

      佑穰来时,祈隆已然到了祚荣身边,弹过了弦子。祈隆是天生的盲人,也是天生的乐手,他二十五六年纪,生得高大浑厚。祈隆癸活厚实的手在弦子上穿梭,四周所有的风都会在他胖胖隆起的肚腹里合声,呼出四季的乐音。他还教会了祚荣吹鹰笛,祚荣吹不出技巧,但她吹得十分干净动听,直来直去,毫不拖泥带水,时常能引起四周鸟儿的应声啼叫。这也许是因为她的心是干净的。

      佑穰给祚荣喂了一碗羹。祚荣喝过后,浅浅地笑了。一旁祈隆盘膝而坐,和三人起唱了半晌的歌。“祈隆哥,今天阿妈的笑容越来越僵硬了。"佑穰一路上一直思考这个问题,终于鼓起勇气问道,见祈隆没有吭声,接着说道:“为什么咱们这里这么热还要穿着长袍,为什么折香阁的建筑风格和藏经阁书上的不一样……

      祈隆哥,你觉得……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佑穰愈发觉得眼前的世界怪怪的,那种感觉,就比如月亮是一只盯着人看的眼睛,让他愈发不自在,尤其是让他背上的傩面纹胎记,痒痒的。后来,他愈发感到邻里大人表情奇怪,每一天都似曾相识,乃至整个世界是虚假的,从心里,他甚至无端地期待一群从他乡远道而来的客人,就像他们在他的梦里来过一样。这种想法只有他在祈隆哥和郡长爷爷身边才会消失。

      见祈隆双眼紧闭,露出尴尬的笑,佑穰矜持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道:“今天,我注意到山门蓬莱门花主像在盯着我,他的眼睛动了。”听闻他的话,祈隆虎躯一震,而后伸出胖胖的胳膊,搭搂在佑穰的脖子上,咧着嘴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傩儿,即使你认为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找到那个真实。”

      佑穰看着祈隆眯着的微微露出眼白的眼睛,知道祈隆绝不是简单的安慰而已,在任何时刻,祈隆都显得那么可靠。至于郡长敖云,他曾说过,终有一天会有一个白头发,中等身高的关姓老头,那是佑穰的远房亲戚,会把他带走,离开这个名为云中郡的山谷。

      殿院檐角的风铃响了又响,祈隆知道时间到了,他扶起祚荣,说道:“再见,佑穰,祚荣姑娘要行洗华礼了。”这对盲人摸索着走进了一侧小屋。

      一位女侍行者接引两人到屋里。屋里两间,一间只有一口大木盆隔壁几大只盛有药材的箱子,中间备着帘子。

      祈隆学过草药,因此每次都是他研磨药粉,或简单加工各种干叶,根茎;而隔壁的女侍行者则通过帘子接过草药,为祚荣行洗华礼。

      待女侍行者掩上小屋的门扉,祚荣将身上的绸袍层层剥落,踏着地上的衣物步入冒着腾腾热气的热水中——祚荣从很小的时候被侍行者们选中后,就要经常洗华,以使皮肤光洁。

      她不喜欢药材的味道,将一些苦涩的碎渣敷在身上只会让她恶心,但她着实喜欢自己细腻的肌肤,这样她就能更确切地感受到风。

      一直以来,都是祈隆为祚荣准备行洗华礼所用草药的。一方面,祈隆是盲人,加之其从小接受古代贵族礼仪和祭祀礼法的教;再者,他姓亭葛,古时蓬莱泽邦国皇室孑遗,出身血统高贵,故而有“资格”。不过,折香阁精通蓬莱门花教理论的智者从未教过他关于祭祀礼节的事情。

      祈隆麻利地将药包好,一包一包送进帘子后面,他喜欢药这药材的味道,虽然是五味杂染,却同热腾腾的水汽一道,成了他多年来生活的缩影。

      每次药浴后,祚荣会被带到后山顶听风。只有女侍行者引路,祈隆与祚荣两人耳。

      每每这时,祈隆会摸索着在祚荣手上比划文字,教她逐渐了解这方于她而言几乎不存在的世界。祚荣则会拉扯祈隆的衣角,在石碑上或祈隆衣襟上练习文字,表达话语。有时把祈隆弄痒了,则又是一阵少年的笑声。

      今日山顶听风,祚荣身上的药味和水珠还没有干,一众侍行者便匆匆登上了山。听到嘈杂的声响,祚荣惊叫一声,脚底一滑,栽到祈隆身上。众侍行者只见是祚荣和祈隆两人正拥着。祈隆感受到祚荣的双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双眼依旧紧闭,不由红了脸。

      长老见此更怒:“竖子怎敢亵渎祭品?若是不纯净了,拿你亭葛氏是问。来人,将祈隆·亭葛打出去!”

      祚荣本就知自己命运,怕祈隆等人难过,故不曾相语。今日听闻那群行者用“祭品”二字形容自己,却仍免不得如刀绞般的心痛,见的是两泪珠滚滚地流了下来,听的祈隆被拖出杖责的哀嚎。

      “今天乃黄道吉日,急需向我圣者牺牲,开始吧。”

      听见长老撂下一句话,自己便被众人抬走,祚荣黯然神伤。她深吸一口气,此刻才意识到她在这黑暗的蓬莱门花圣者神像脚下静坐了九年,伟大的圣者啊,一直都在注视着她,而给她的恩赐不是别的,是死亡本身。

      祚荣随着路途而颠簸着,她缭乱湿透的头发紧贴着额头,散发着丝丝凉意。她已然想透了自己的一生,但从来没有将死亡视作解脱。她听过蒿里地狱中太多的哀鸣,那是囚犯临终的赞歌。她不想在死前大叫,她想唱歌,用祈隆的唱过的调子,为自己送终。一位侍行者将头背过,不忍再看,泪水沾湿了他金色的围巾。

      此时,众侍行者将祚荣送上了祭坛边。祚荣看不见众侍行者和民众的笑颜,看不见四面高大庄严的神像和环形街上玲珑作响的一圈圈金光闪闪的琅玕。她只闻见熏香的缥缈,细若游丝,恰如薄命。随后,一顿困意袭来。众侍行者将少女摆上祭台后,在一阵突然的震痛中,四面的风涌入祚荣的肺腑,她惊声一喝,风淌过她的喉咙,流过她的唇齿,成就了少女宛若凤啼般的清音。

      苍茫的天穹之下,一群翻飞的长袍宛若五色彩旗蹁跹,无知的人们狂欢起来,他们认为祚荣圣洁的歌喉来自蓬莱门花圣者的馈赠,于是争相歌颂着蓬莱门花圣者的神圣。而祚荣,无人在意这佳节良辰会是她的忌日。

      “我蓬莱门花教赐予了她歌喉,看来她是纯洁的。”

      “这么说,我们误会祈隆了,他怎么样?”

      “还有口气。”

      “呃……好吧。”长老没有丝毫愧疚,谈谈说道:“近来落螭那边禁止牺牲,咱们这儿可是最后这样虔诚的所在了——伟大的圣者啊,请降下您的恩泽!”

      门外,刚抬走重伤的祈隆,佑穰听见那声啼鸣后,知道是祚荣的声音,佑穰大惊,便翻墙而入。他忽然记起郡长敖云从前叮嘱,落螭早已将活人献祭列为重罪写入典律,折香阁闭门自守,早就沦为正统眼里的异端旁支。

      而后,他看见了……

      那一刻,他只觉浑身鲜血翻涌,沸腾。一种难以名状而强大的力量伴随身后傩面纹胎记的刺痛,涌入他的体内。随后,一道深红和翠绿相交的火焰吞噬着眼前的一切,众侍行者四散逃命,尖叫着走向绝望。此刻,佑穰只想燃烧自己,给祚荣复仇,将他所厌弃的世界焚毁。随着佑穰撕心裂肺的喊声,他眼中所有的不真实:瓦片,折香阁,人群,祚荣,尽数出现裂缝,成为碎片。

      “又一次结束了吗?”宋仁站在折香阁檐角上,看着正在瓦解的世界。

      “不错,每当佑穰那孩子意识到世界是虚假的,或者精神崩溃的时候,就会结束一次循环。”一个长者接过了话头。他鹤发童颜,生长白胡须,除却更慈眉善目,五官竟与宋仁丝毫不差:"最开始是九十年然后……越来越快,九年、三年……”

      "这也意味着,浮舍的状态越来越差了吧。”宋仁面色有些凝重。

      “嗯,那日浮舍接我入囚心图,后来又带来了佑穰……唉,我敖云作为郡太守看到现在,一点点目睹囚心图受‘它’而消亡…”

      “你是说,这些事来自囚心图,是浮舍亲身经历过的,那祚荣等人也是真事?”

      闻言,敖云一摆手:"别问那么多,还是解决应付下一场循环吧。我到时候你会知晓的。”

      宋仁便道:“这一次,有多长时间?”

      “三个时辰。”

      “只有三个时辰,不行,太短。"

      “不然你以为我叫你干什么?”

      “如果,把我们的过去的时序强加到这里,是不是能为带走佑穰争取时间。”宋仁道。

      “可是,当年你杀我的时候不在这条时间上啊。”

      “如果囚心图上的时间是有序的,你还会在这儿当郡长,并看着祈隆吗?”宋仁微微一笑,囚心图是当事人所有生平的集合体,时间线只因事件而存在,这一点。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了:“所以,你再死一次,像那年一样。”

      “你可真不把人命当回事。不过,投鼠忌器啊——除非你不只有两层目的。”

      宋仁浅笑着转移话题:“我是先不把自己的当回事的。”说完,宋仁衣袖一招,收敛了笑意,神情凝重地离开。

      书接蓬莱戏。

      话说关远引路,无咎必安宋仁跟着,一道过了木桥。那木桥建在人迹罕至处,如今结构已然松散,能保留至今也算难得。过了木桥,远伯瞪大双眼看着前方:这地方他来过很多次,可昔日的平缓山坡却成了一片断岸,邻着山谷,远看还有人家。

      "什么个情况?"远伯一把拽过必安手中的文书,又回头着了眼寒涧桥,反复比对后,诧异道:“这条路老夫走过不下千百次,还是第一次见,这什么时候连地形都变了?”

      “走千百次?"必安问:“远伯平时都在也走这么远,来这里干什么呀?"

      “还用说?”范无咎挑着远伯的麻袋,早疲乏了:“能有什么正经事,铁定到处刨野草吃……”

      远伯白了无咎一眼,没再打他,转而看向宋仁,宋仁倒是镇定:"看来,此处确有蹊跷。可能为幻境之类,务必小心。”

      待众人至于山口村头,见门牌上书“云中郡”三大字,村中粉墙黛瓦,青石板路,往来男女,衣着与外人有不同,大都长袍,远伯轻拈胡须,看着不见尽头的巷子田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傩云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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