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当风水大师的日子》禄之灼灼

14、第 14 章 山

　　山风卷着松针，擦过院墙簌簌作响，我捏紧罗盘，盘面指针疯狂旋动，像是要挣脱铜框的束缚。过往一桩桩案子在脑海里飞快翻涌：陆舟夫妻的婚房、陈婶家渗水的祖坟、周师傅的农机铺、西河渡口的反弓水局。从前我只当是寻常上门求助，此刻细细回想，每一户人家出事的位置，竟刚好落在这片大地地脉网络的节点之上。

　　我每理顺一处理气，修补一地水土，看似消灾解难，实则是在替枯门的大阵，一点点缝合地脉裂隙。我修补的生机，最后都会被他们的九转因果阵截留、扭曲，反转成反噬我的因果煞气。

　　原来从第一户寻上门的人开始，这就是一张铺在山河之间的巨网。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没有叩门。

　　一道灰衣人影立在院门之外，正是忘川坳的夺名匠人。他身后站着五名枯门勘舆师，静静站在山道上，没有冲进来，神色平静，带着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淡漠。

　　“沈砚，你终于察觉了。”匠人的声音隔着风飘进来，“你以为你在救世人，其实你一直在为我们铺路。九转因果阵，不靠符箓，不靠阴物，只借山河地脉、人间善恶。你每化解一桩凶局，便会生出一段善缘善果，这些善果，便是阵眼的燃料。”

　　我抬眼看向他，掌心稳住躁动的罗盘：“你们刻意安排受灾的人家上门找我？”

　　“不全是刻意安排。”匠人轻轻摇头，“世间本就有格局崩坏、水土失衡的人家，我们只是顺着地脉挑选节点，稍加引动，放大灾厄，等着勘舆师前来修补。换作旁人，或许不愿出手，可你天性见不得百姓受困，必定会出手勘舆调理。”

　　旁边一名掘脉客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地脉本就有盛衰，我们取地脉之气，本是勘舆一道里的取舍之道。你偏偏处处阻拦，那就只能借你积攒的善功，完成九转因果大阵。大阵一成，你救人所得的所有功德，尽数化为劫煞，压在你身上。你护过的那些人家，也会被阵力牵连，先前化解的灾祸，会再度卷土重来。”

　　我心底一沉。最狠的地方在此。若是我此刻退缩，不再出手，先前那些被我帮过的人家，之前理顺的格局，会因为大阵牵动，凶煞复燃。婚房里的夫妻重陷争吵失眠，陈婶家祖坟再次渗水，农机铺生意衰败，西河渡口崖壁再度塌方。

　　进退皆是两难。

　　“好算计。”我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他们一行人，“想用我救人的善果，反过来伤害我，还拿那些普通百姓做筹码。”

　　匠人淡淡一笑：“勘舆之道，本就是博弈。今夜子时，大阵就会完全成型。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就此停手，不再勘舆破局，任由地脉运转，承受因果反噬；二是主动入阵，和我们在地脉核心一决高下。”

　　“地脉核心在哪里？”

　　“黑风谷，整条山脉龙脉汇聚的中心点。”匠人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群山之间一处幽深峡谷，“那里，就是我们截断数条支脉，汇聚所有戾气的阵眼。你若敢来，子时之前，到谷中相见。”

　　话音落下，枯门众人不再多言，转身隐入山林，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深处。

　　院中只剩下风声，罗盘依旧不停震颤。我低头翻看勘舆笔记，一页页记录，每一处地点，果然串联成一条长线，终点直指黑风谷。

　　我不能不去。

　　若是我避而不往，那些普通人之前好不容易平息的灾厄，会再次降临。我出手调理，本是为了护人居安稳，不能让他们沦为正邪博弈的牺牲品。

　　我连夜收拾行囊，探杆、罗盘、五帝钱，还有记录所有地脉节点的勘舆簿，全部装进布包。天色慢慢沉下来，月亮升起，清辉洒在山野。

　　我踏上前往黑风谷的山路。山路崎岖，越靠近山谷，空气越寒凉，草木都透着一股枯败的气息。两侧山体之上，能看见人为开凿的痕迹，一条条沟槽顺着山体蜿蜒，正是掘脉客开挖，用来抽取地脉之气的引脉沟。

　　走到谷口，我停下脚步。

　　黑风谷内，地面隐隐泛出灰蒙的浊气，数条断裂的地脉在此交汇缠绕。枯门六位勘舆师分立在六个方位，各自守着阵眼，地上用石块标记出九转的点位，地脉的戾气顺着沟槽源源不断汇入阵中心。

　　夺名匠人站在阵眼正中，看见我走入谷中，缓缓开口：“沈砚，你果然来了。现在退出去，还来得及。”

　　“我不是来退的。”我举起罗盘，目光扫过整个山谷地脉格局，“你们错看了九转因果阵。此阵的根基，是依托地脉而生，地脉的本心是生生不息，不是被你们强行截取、颠倒善恶。你们强行斩断龙脉抽取地气，本就违背山河的本性，大阵根基从一开始就是虚的。”

　　掘脉客冷笑一声：“空谈道理！阵法已成，你的善功已经尽数汇入阵中，马上就要反转成劫煞！”

　　匠人抬手，一声令下，六人同时催动阵局。

　　山谷地面微微震动，地下暗流涌动，无数股混杂的煞气从地底翻涌而上，朝着我席卷而来。那些煞气之中，裹挟着我一桩桩救人积攒的善缘，此刻被扭曲，化作沉甸甸的压力压向我的心神。

　　我只觉得胸口发闷，脑海里闪过陆舟夫妻、陈婶、周师傅、苗老船工一张张面孔。他们好不容易挣脱困境，绝不能再次被灾祸席卷。

　　我握紧探杆，猛地将探杆扎入阵眼旁边的土层，俯身感知地底流动的地脉走向。

　　“九转因果，能颠倒人间因果，却不能篡改山河本来的气机。你们强行截断多条支脉，地脉怨气淤积在山谷，大阵运转之时，最先反噬的，不是我，而是这片山谷本身。”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剧烈晃动，山体碎石簌簌滚落。被强行截断的地脉，不堪持续抽取，开始崩裂。枯门众人脸色骤变，他们只算计了人间善恶，却低估了龙脉本身的力量。

　　匠人脸色大变：“不好，地脉要崩了！大阵失控！”

　　原本用来逆转善功的九转因果阵，此刻被躁动的地脉冲击，阵法的力量开始无序乱窜，不再定向针对我。阵内的煞气四处冲撞，守在阵位上的枯门术士接连踉跄后退，难以稳住阵脚。

　　我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手持罗盘，沿着地脉裂隙快步走动，口中沉稳说道：“现在停下，把截断的地脉重新接引归位，尚可止损。若是继续强撑，整座山谷崩塌，山下村落都会遭受山崩之灾。”

　　几名枯门掘脉客心有不甘，还想继续催动阵法，可山体晃动越来越剧烈，巨石不断从崖顶滚落，脚下土层开始开裂。

　　夺名匠人看着眼前失控的局面，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示意其余人停下。

　　“收手。”

　　六人缓缓收回力量，地脉涌动的凶煞之气慢慢减弱，可断裂的地脉，不会自行复原。

　　匠人看向我，声音带着疲惫：“我们算尽人心，算尽因果，唯独漏算了山河本身。地脉有灵，不可强夺。”

　　我望着满目狼藉的黑风谷，抛出夺命钩子：

　　大阵虽然失控，暂时没有完成因果反噬，但数条龙脉支脉已经被凿断，地脉创伤深重。想要修复整条山脉的地脉，绝非一日之功。而枯门一脉，还有潜藏在各地的其他掘脉客，依旧在暗处伺机而动，这场勘舆的博弈，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