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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杯水车薪 独立团的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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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团的兵工厂,在林晚送去那两台旧车床和五吨特种钢材之后的第十二天,正式开工了。
通讯员发来消息的时候,林晚正在公司的茶水间接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到小号"远航采购-林"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那个年代没有好相机,通讯员用的是一台从鬼子手里缴获的旧柯达,胶卷还是过期的。但林晚还是一眼就看清楚了:昏暗的山洞里,一台车床摆在正中央,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围在旁边,其中一个人正摇着车床的手柄,铁屑从刀架下面卷出来,像一朵一朵银色的花。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林采购!第一支枪造出来了!试射了五发,全部正常!团长说,这是咱们独立团自己造的第一支枪!"
林晚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的水杯都忘了接。水从饮水机的出水口哗哗地流,溢出来,洒在她的鞋面上,她都没感觉到。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台车床,是她从保定那个倒闭的老国营厂里买回来的。C6140,王厂长跟了它三十年。她记得王厂长拍着车床床身说的那句话:"这台车过的零件,能堆成一座山。"
现在,这台车床在太行山的一个山洞里,造出了一支枪。
一支真正合格的、能打五发子弹不卡壳的枪。
林晚的眼眶有点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擦鞋面上的水,顺手抹了一下眼角。
她给通讯员回了两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车床转速别太快,山洞里通风不好,铁屑容易飞进眼睛。"
通讯员秒回:"记下了!林采购你放心!"
林晚把手机揣回口袋,端着接满的水杯走出茶水间。走廊里,同事们来来往往,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在抱怨客户又改需求了。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在另一个时空,在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山洞里,有她亲手买来的车床,正在嗡嗡地转着,造着一支又一支能打鬼子的枪。
她回到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做赵姐让她整理的供应商报价表。但她的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那个山洞里,几个战士围着一台车床,铁屑飞溅,像银色的花。
她笑了。
但笑着笑着,她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独立团有了车床,能造枪了。那其他团呢?
八路军有多少个团?她不知道确切的数字,但她记得历史课本上写过,百团大战的时候,八路军出动了一百零五个团。一百零五个团。独立团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新四军。还有敌后抗日根据地的那些地方武装、民兵、游击队。还有正面战场上的国军——他们的装备比八路军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中原大战的时候,有多少国军士兵拿着老套筒,甚至拿着大刀片子往上冲?
她能给独立团送两台车床。那其他一百零四个团呢?
她能给独立团送五吨钢材。那其他根据地上亿人口呢?他们需要的钢材,不是五吨,是五万吨、五十万吨。
她能给独立团送几箱药品。那整个抗战期间,有多少伤员?她记得一个数字——整个抗日战争期间,中国军民伤亡三千五百万。三千五百万。她那几箱药,连零头都不够。
林晚坐在工位上,后背一点点地发凉。
她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她救了霍去病,她帮了郑仓和贺知年,她给独立团送了兵工厂。她觉得自己像个超级英雄,一个人撑起了好几个时空的希望。
但现在她才明白——
她不是超级英雄。她只是一个22岁的、月薪五千八的小采购员。
她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两百万。这两百万,在现代,连一套好一点的房子都买不起。在另一个时空,能买两台旧车床、五吨钢材、几箱药品、几百斤粮食。
仅此而已。
她下单的速度,赶不上前线伤亡的速度。她一个人跑市场的精力,比不上一个部委的统筹能力。她能想到的东西,比不上一个专家团队的智慧。
那天晚上,林晚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她租的那个小仓库。
仓库在她出租屋隔壁的那间房里,十五平米,月租八百。她之前用它来堆放给客户准备的物资——种子、纸张、药品、设备,都在这里打包,然后搬到她出租屋的门口,等凌晨三点的通道接引。
她打开仓库的门,拉亮灯。
仓库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一直堆到天花板。最上面那一层,是她刚采购的一批东西——给独立团准备的第二批药品,给郑仓准备的水车图纸,给贺知年准备的一套水利工程书籍。
她走进去,在一堆纸箱中间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地上凉,她穿着薄裤子,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她也没动。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小号,翻看着和各个客户的聊天记录。
郑仓:"林采购,京郊试验田的稻子抽穗了,老农们说,从没见过这么壮的稻穗。下月配额,在下想买水车图纸,不知可有余货?"
贺知年:"林采购,造纸术已在工部推广,各道州府皆设造纸坊。"
赵无咎:"林采购,将军已能骑马巡营。军医说,将军的病已无大碍。末将代将军谢林采购救命之恩。近日军中疫病渐多,还需一批净水药片和消炎药。"
独立团通讯员:"林采购!第一支枪造出来了!试射五发全部正常!团长说,这是咱们独立团自己造的第一支枪!"
每一条消息,都带着期待。每一个客户,都在等着她的回复。
林晚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半天没有打出一个字。
她知道郑仓需要水车,她知道贺知年需要纸张,她知道赵无咎需要消炎药,她知道独立团需要更多的钢材和工具。
她都知道。
但她能给多少呢?
她的钱,不是无限的。她的精力,不是无限的。她一个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她要上班,要应付赵姐,要做公司的采购报表,要在下班之后跑市场、下单、打包、搬货。她才22岁,这两个月已经瘦了八斤。
她不是铁打的。
更让她难受的,是那些她根本无能为力的事。
那天下午,她在公司摸鱼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百度,搜了三个字:"抗战伤亡"。
搜索结果里的数字,让她的手一直在抖——
中国军民伤亡三千五百万以上。其中军队伤亡约三百八十万,平民伤亡约三千一百万。
南京大屠杀,三十万。
花园口决堤,八十九万。
长沙文夕大火,三万余。
重庆大轰炸,一万余。
还有那些没有具体数字的——扫荡、清乡、三光政策、无人区……每一个词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她能给独立团送药,可她拦不住南京的屠刀。
她能给太行山送棉衣,可她堵不住花园口的洪水。
她能给根据地送粮种,可她救不了长沙大火里那些被烧死的平民。
她什么都做不了。
林晚坐在仓库的地上,背靠着一个装满药品的纸箱,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楼传来的隐约的电视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她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打开了手机的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标题写:"如果"。
她在里面打字:
"如果,这个能力不是我一个人的呢?"
"如果,有更多的人来一起做这件事呢?"
"如果,国家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样?"
她打完这三行字,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不敢想。
上交国家。这四个字,她连想都不敢想。交上去之后会怎样?被当成疯子?被关起来研究?系统被收走,她再也联系不上那些人?她的个人自由会不会受到限制?她的父母会不会受到牵连?
太多的未知,太多的恐惧。
她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不想了。"她自言自语,"先把眼前的单子做完。"
她走出仓库,锁上门,往出租屋走。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她走到自己门口,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后——那里是空的,今天没有要交的货。
她打开门,进屋,开灯,关门。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二。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她的采购台账和计算器。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衣柜顶上堆着几个空纸箱。
她瘫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三千五百万、三十万、八十九万、三万。全是那些面孔——郑仓的恭敬、贺知年的儒雅、赵无咎的焦急、独立团通讯员的激动。全是那些画面——山洞里的车床、铁屑飞溅、战士们围着第一支枪欢呼。
还有那个她不敢想的念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声说了一句:
"林晚,你别胡思乱想了。"
但她知道,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在她心里发了芽。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十点到凌晨两点,眼睛一直睁着。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高架桥上传来偶尔的货车轰鸣声。
凌晨两点半,她终于坐了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她的采购台账,前面记满了各个客户的订单、成本、利润、交货时间。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这个能力,真的应该只属于我一个人吗?"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灯,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