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仉庚

1、第 1 章 我，我可以

　　“这次开学考考得不错，新学期继续保持。”

　　得到夸奖的学生笑着应下，背上书包按照每天固定的路径回家。离开教室，走出校门，穿过拥挤的摊贩，停留在混混打架斗殴事件发生最多的小巷口。

　　那道黏了好几天恶心的视线仍旧跟在身后。

　　学生偏头，观察身侧的巷子，巷子里停了辆摩托车，地面上都是一片乱丢的烟蒂和酒瓶。并不是适合讲道理的干净地方，但是很适合进行一些野蛮的行为。

　　罗文嘉抬脚走了进去。身后跟着的人迟疑一瞬，也跟着走了进去。

　　巷子里常发生打架斗殴事件，住在附近的人一般都绕着走，只有一些骑摩托的喜欢把自己的车停在这里。因此过路人听见巷中传来拳脚相加的声音时并不意外，都害怕招惹麻烦，快步离开。

　　巷子里，罗文嘉从口袋中抽出手帕嫌弃擦干净手指关节，同时打量面前蹲在地上抱头的少年。少年蜷缩着将头埋进臂弯，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干枯的发里，过长的头发遮盖住了后脖颈，在他背上背着一个模样过时破旧的书包，

　　对于这个人罗文嘉没印象，只是察觉最近跟踪自己的视线从教室开始，但是班上看不惯他的人不少，并不能确定是谁。

　　“抬头，跟踪我做什么？”罗文嘉踢踢地上这人小腿，顺手将擦过的手帕丢在地上。

　　地上少年眼神朝手帕方向微不可察偏了一度，随后像是被罗文嘉的动作惊醒，怯怯抬头。他的头发确实很长，前面的部分几乎盖住了眼睛，借着仰头的动作，黑发向脸颊两侧坠下，露出一双黑亮带着湿意的眼睛。

　　罗文嘉盯着他的眼睛默了一瞬。心理学和语文课上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似乎不会是什么坏人。

　　“你，你好。”少年应该很少和人交谈，说话的声音带着沙哑，语调也有些奇怪。他那双眼睛固执地盯着罗文嘉，配上脸部的瘀青，显得有几分可怜。

　　罗文嘉烦躁地踢开脚边的酒瓶，有些烦躁说：“你跟着我到底做什么？谁派你跟着我的？”

　　面前这个人看起来性格懦弱，根本不可能有勇气来报复自己。只能是班上那群差生，他们早就对自己抱有不满，整天用些见不得光的捉弄手段，这人估计是被他们威胁来跟踪自己的。

　　少年的身体抖了一下，接着深呼吸给自己打气，才重新盯着罗文嘉，一字一句，用那种不寻常的声调说：“我，我叫许恒，我，我可以做你的跟，跟班吗？”

　　那种不寻常的声调在耳边徘徊了几日，扰得罗文嘉心烦意乱，终于被另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

　　“你干嘛呢？一天到晚盯着人看。”

　　罗文嘉肩膀被重拍一下，将他从愣神状态拉回来。

　　“你看谁呢？”孙缪顺着好友视线看过去，是一个缩在教室垃圾桶角落的学生，“那人啊，你和他怎么扯上关系了？他惹你了？”

　　“你认识他？”偶有路过认识他的学生，罗文嘉对每个人都施以微笑。与身边吊儿郎当靠在栏杆上的孙缪相比，他站姿挺拔，一身蓝白校服穿得规矩，头发也按照校规剪到清爽的高度。

　　孙缪拍拍罗文嘉的肩膀，示意他转身朝着教学楼外，同时揽着他肩膀低声：“那小子，我劝你可别去招惹，来问题什么的都别管，总之别理他就对了。”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那人是什么邪祟，整日在教室角落里研究巫蛊厌胜之术。

　　罗文嘉眼神动了动，装作一脸不解。孙缪见他这样，以为好友的圣母心又要发作，连忙劝他：“那人可是你们班上那群人固定的沙包，他们本来就看你不顺眼，要是你和那人再有点关系，估计又要继续针对你。”

　　“再说了，你看看我们学校，哪个男的留这么长头发的？你们班老师也不管他，估计他本身也有点问题，说不定是个神经病呢！”孙缪是隔壁班的学生，但是善交际，每个班上的哪些人不好惹，哪些人有怪癖他都有了解，至于怪癖背后的原因，他以道听途说为主。

　　罗文嘉笑了笑，是他一贯示人的温良笑容，看起来就像一个好欺负的乖乖学生，总让孙缪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没事，我不会和他有什么牵扯的，只是注意到了，有些好奇。”

　　孙缪还想再说什么，见罗文嘉低头看手上的书，自觉无趣，闭嘴找别人搭话去了。

　　罗文嘉不喜欢给自己招惹麻烦，麻烦有时却和他不期而遇。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因为太阳毒辣，罗文嘉并没有多少运动的想法。因此在有人提出进来打一场篮球时，他立马退下来，将位置让出来。

　　“你们继续打吧，我去洗把脸。”罗文嘉笑着说，同时拍拍顶上他位置的男生，“好好打啊，下个月校篮球赛可就看你拿分了。”

　　男生被他明媚笑容晃了眼，挠挠头不好意思说：“我就是个替补，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能被选为替补就已经肯定了你拥有主力同样的技术，不要妄自菲薄啊。”罗文嘉笑着说完这句，绕过男生走向教学楼。

　　走进教学楼，他立即收起笑容，这里没有熟悉他的学生，能有片刻休息的空间。走进一楼厕所，上课时间，这里却比下课显得拥挤。

　　罗文嘉停住脚步，和厕所里五个人对视。这五人他认识，是平时看不惯他的那群差生，自己喜欢在排名表底层待着，却歧视他这个每次都排在第一位的。

　　那五人在厕所里抽着烟，见到他，稍微散开了些，眼神不善。这时候罗文嘉才注意到他们中间还围着一个人，看头发长度，应该是之前跟踪他的家伙。身上沾着水，头发也被完全打湿，看着真是可怜。

　　“滚出去，别多管闲事！”五人为首的混混不悦说了句，同时抖抖手里的烟，灰白的烟灰落在地上那人的头顶。

　　罗文嘉没动，镇定道：“按照校规，校园欺凌最轻都会被记严重处分，你们怎么敢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动手？”

　　为首那个人嗤笑，扬起下巴骄傲道：“我叔叔是副校长，你说的那些狗屁校规，对老子没用。”

　　“怎么样，好学生要气死了吧，自己遵守的校规竟然不能惩治恶人，真的好失望，好绝望哦~”

　　阴阳怪气的语气听起来实在欠揍。

　　罗文嘉不想多管闲事，准备离开。视线却落在了地上蜷缩着的少年身上。透过滴水的长发，他正在看着自己。

　　眼神脆弱无辜，无声地求救。

　　像幼年时雨天捡到的奶狗。

　　“我不喜欢养小动物……”罗文嘉喃喃。

　　“什么？”五人没听清，见他还不走，一人走出来要伸手推他。罗文嘉忽而抬眼，抓住那人的手反方向狠狠一拧，剧痛让嚣张惯了的小弟惨叫出声。

　　厕所并不隔音，旁边就是高一的教室。这声音惊动了教室的学生和上课的老师。等他们匆忙出来查看时，就见到五人中剩下四人正朝着一名看起来很文静的学生靠近，凶神恶煞，俨然是准备霸凌！

　　老师急忙制止，进了厕所才发现还有一位缩在角落浑身污水的学生，大骇，赶紧电话联系了年级主任，同时询问这位学生是否有事。

　　那人摇摇头，缓慢抬起头，朝着罗文嘉伸出手，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师，我送他去医务室吧。”罗文嘉莫名理解了对方没说出的话，置之不理可能会引起误会，不如将人带到单独的地方沟通。

　　老师看了一圈他身上，没有伤口，于是点点头同意了。

　　罗文嘉靠近地上那个人，一瞬间闻到一股强烈的馊臭味，应该是倒在他身上的水产生的。罗文嘉微不可察皱眉，在其他学生面前仍然保持着好学生的样子，要伸手搀扶他。

　　那人躲了一下，罗文嘉的手尴尬悬在半空中。

　　“你不喜欢别人碰你，那你跟在我身后行吗？”罗文嘉松了口气，他并不希望和对方有任何肢体接触，他讨厌沾染一切肮脏的东西。

　　围在厕所门口的学生们下意识捂住了鼻子，自发让开一条道，好奇的视线在那个浑身脏水的人身上来回打量。这个人实在太特殊了，在干净整洁的学校里面就像是一根用过十几年却从来不清洁的拖把，看一眼就退避三舍。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周围异样的目光，身体埋得更低了，苍白的手指抓紧校服，像是想要阻止那种气味从身上散发。

　　罗文嘉带着人走了人少的那条道，这一过程中身后的人与自己的距离越隔越远，等到了医务室时，两人已经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如同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医生，麻烦您给他看一下，他刚刚被人打了，看看有没有受伤。”

　　罗文嘉不动声色拧了下眉，面对校医时换上一副关切神色。校医看见罗文嘉身后的人，第一反应是嫌弃，惊讶叫道：“哎呦怎么弄这么脏？你快到厕所去，别滴水弄脏了我刚拖的地板！”

　　那人没什么反应，顺从地朝着厕所方向走过去。因为身上有伤，走得很慢，校医于是催促：“走快点啊！走这么慢地上都积水了，臭死了！”

　　“别去了。”罗文嘉朝着那人喊了句，然后在校医不悦的视线中说道，“校医室应该有浴室吧，给需要帮助的学生借用一下。我想以救治学生为主要任务的校医应该不会介意。”

　　校医艾香说什么，见这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男生突然抬眼看了眼监控，才想起刚刚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监控之下，顿时有些后怕，换了副笑脸，主动带另一个学生去了浴室。

　　因为没有换洗衣服，所以校医找了一些别人不要的旧衣服。那人洗澡很快，出了浴室后身上也没带一丝热气，头发湿漉漉垂在眼前，身上衣服也并不合身，上半身是厚外套，下半身却是短了一截的裤子。

　　“诶诶诶，你把头发吹干啊，吹干之后我才好上药。”校医原本在拖地，见学生湿着头发出来，又在地上滴了水，有些崩溃喊道。

　　被叫到的人有些懵，下意识看向罗文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

　　罗文嘉叹了口气，问了校医吹风机的位置，带着他去了休息室。吹风机声音响起时，那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躲，被罗文嘉摁住脑袋后乖乖待在原地，只是身体在发抖。

　　“喜欢，喜欢，喜欢……”

　　吹完头发后，吹风机的噪音停止，罗文嘉才听见面前这人嘴里一直嘟囔的话。吹头发时就见到他的嘴在动，原来是在说这个词。

　　“什么？”

　　那人见罗文嘉不动，心急想拉他的手，被躲开后，失落了一下，接着把自己的手放在头顶拨弄那些早已经吹干的头发。他眼神一瞬不瞬盯着罗文嘉，嘴里不停重复：“喜欢这样……”

　　原来是喜欢吹头发的感觉。

　　罗文嘉松了口气，接着打量面前这人，因为头发全部被吹到脑后，所以整张脸全部露了出来，没想到是一张不折不扣的美人脸，有几分雌雄莫辨之感。因为没有了头发的遮掩，这张脸的主人神态有些不安，求助一般看向罗文嘉。

　　看起来真是可怜。

　　罗文嘉动手把他的头发揉拨到眼前，重新遮住那张脸。对方安全感回归，胆子也大了起来，竟然抱住罗文嘉的腰，仰头看他。

　　“我，我想做你的，跟班。”

　　“不行。”罗文嘉立即拒绝，并且拨开他的手。

　　“为什么……”少年露出脆弱神情。

　　“我不喜欢身后有人跟着，更何况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罗文嘉直觉继续留在这里并不是好事，回避了他的眼神，匆匆离开了医务室。

　　有监控和校医在，他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自己的情感和时间。

　　而他身后，坐在医务室病床上的人怕冷似的蜷起身体，头埋在双膝间，眼神却湿冷地穿过刚吹干的头发，紧盯着罗文嘉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