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白露》美女邱莹莹

7、第 7 章

　　第七章·南疆

　　柳惜颜飞了整整一夜。

　　望舒剑的月华托着她穿过东荒死地的灰暗天空，脚下是焦黑的大地，寸草不生，尸骨遍野。三百年前那场大战的痕迹至今未曾消退，白骨散落在焦土之上，残破的兵器半埋于泥沙之中，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片锈红色的尘雾。

　　她没有回头。

　　归墟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那道冲天而起的月华光柱在她离开后不久便消失了，像一根撑天的柱子忽然折断，天地间塌陷了一角。她不知道沈青梧怎样了，不知道七位长老中有几人站在师父那边，不知道那场对峙最终以什么方式收场。

　　她只知道掌心中的纹路还在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贴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固执而有规律。那是柳如烟还在的证明。

　　她还在。在望舒剑中，在她的血里，在她的识海深处。

　　东荒死地边缘有一处废弃的传送阵，是沈青梧三年前出任务时留下的。那是一次对妖盟余部的清剿行动，沈青梧带着执法堂的弟子深入东荒，在死地边缘布下了这处传送阵作为退路。后来清剿结束，妖盟余部死的死、散的散，传送阵便荒废了。但沈青梧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她在布阵时使用了极耐损耗的阵法材料，即使荒废三年，只要补足灵石，应该还能运转。

　　柳惜颜在天亮之前找到了那处传送阵。

　　它藏在一座矮丘的背面，矮丘上寸草不生，一堆碎石将阵法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柳惜颜搬开碎石，露出了阵法的全貌。白石铺就的圆形阵盘，直径约莫两丈，盘面上刻着繁复的传送符文，边缘有六个凹槽，是放置灵石的地方。阵盘中心有一道裂痕，从圆心延伸到边缘，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柳惜颜蹲下身检查阵盘。符文没有损坏，裂痕虽然影响灵力流转，但还不至于完全报废。她将从洞府带出来的灵石逐一放入凹槽，六块灵石嵌合到位，灵石中的灵力开始缓慢注入阵盘。

　　阵盘上的符文亮了起来。很暗，忽明忽灭，像风中残烛。柳惜颜将右手按在阵盘中央，灌入灵力。望舒剑的月华顺着她的掌纹涌入阵法，莹白的光芒与传送阵自带的青光交融在一起，阵盘上的裂痕在两种力量的灌注下竟然缓缓弥合。

　　阵盘彻底亮了起来。

　　柳惜颜站到阵盘中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东荒的方向。灰暗的天际线上，归墟的位置飘着一片淡淡的尘雾，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沈青梧还在那里。她认识沈青梧二十年，知道那个人一旦拔了剑，就不会轻易收回去。

　　“活着。”她低声说，“活着来找我。”

　　她灌入最后一道灵力。

　　传送阵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青光，空间在她脚下扭曲、碎裂、重组。一阵天旋地转后，柳惜颜感觉双脚落在了一片温热的土地上。

　　南疆。

　　她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高大的榕树遮天蔽日，树冠层层叠叠，将阳光滤成碎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浓郁得几乎黏腻。远处有溪水声，有鸟鸣声，有虫唱声，一片繁茂而喧嚣的生机。与东荒死地那死寂的灰暗形成鲜明对比。

　　柳惜颜收起望舒剑，从阵盘上走下来。传送阵这头的出口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根部，树根盘曲如龙，将阵盘半掩在树洞之中。她拨开垂落的藤蔓，走出树洞。

　　阳光落在她脸上，温热而刺目。

　　她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从恒山夜奔到归墟之战，再到彻夜飞行和传送，她的灵力几乎耗尽，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可她不能停。南疆是妖盟旧地，虽然妖盟早已覆灭，但南疆的山野间仍散居着大量妖族后裔和散修。恒山派的追兵不敢轻易踏入南疆地界，可这不代表这里就绝对安全。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歇脚，恢复灵力。

　　柳惜颜在榕树林中穿行。这林子极大，树龄至少千年以上，老树盘根错节，树冠遮天。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发现了一处废弃的树屋。树屋建在一棵巨榕的枝干分叉处，离地约莫三丈，有简陋的木梯通向上面。树屋的木板已经朽烂了大半，藤蔓从缝隙中钻出来，将它和榕树融为一体。

　　柳惜颜爬上树屋，将残留的木板归拢了一下，勉强铺出一块能坐下的地方。她盘膝坐下，将望舒剑横放于膝上，闭目调息。

　　识海中的灵力已经接近干涸，经脉中有多处细微的裂痕，是昨夜在归墟中强行承受月华灌体留下的暗伤。她运转清心剑诀，引导所剩无几的灵力在经脉中缓慢流转。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灵力在经脉中每转一圈，掌心的纹路便跳一下。那跳动带着某种温度，像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你在帮我。”她在心里说。

　　识海中传来一阵极淡的暖意。

　　柳惜颜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她强迫自己收束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疗伤上。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经脉中的裂痕愈合了大半，灵力也恢复了三成。她睁开眼，天色已经暗了。榕树林中光线昏暗，只有树冠缝隙中漏下的几缕天光，将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望舒剑。

　　剑身在暗中自发地流转着莹白的光芒，那些纹路缓缓游动，像水中倒映的月影被风吹皱。她将手覆在剑身上，指尖触碰着那些纹路，感受着掌纹与剑纹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应。

　　“如烟。”她叫了一声。

　　剑身上的光芒轻轻闪了一下。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柳惜颜问，“待在剑里，是什么感觉？”

　　没有回答。可识海中那阵暖意更浓了些，像有人将一件外衣披在了她肩上。柳惜颜忽然想起百年前在瀑布边，她铸剑铸到一半时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红衣。那个红衣少女坐在她旁边，撑着下巴看她，见她醒了便笑，说：“你睡相真难看。”

　　她闭了闭眼。

　　“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她低声说，“可我现在不能想。我得先活下来。师姐还在归墟，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恒山派一定会派人来追我。我得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将望舒剑收回腰间，站起身来。树屋外的榕树林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有几点荧光在浮动，那是南疆特有的夜光蕈，在黑暗中发出幽绿色的光。

　　柳惜颜正准备从树屋上下来，忽然停住了。

　　她的感知在痊愈后变得异常敏锐。此刻，她感觉到榕树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不是野兽，灵力波动太有规律了。而且不止一个，至少有七八个，正从不同方向朝她所在的位置靠拢。

　　她握紧了望舒剑的剑柄。

　　片刻后，一个声音从黑暗的榕树林中传来。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腔调，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的人忽然开口。

　　“来者何人？”

　　柳惜颜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树屋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夜光蕈的幽绿光芒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从树后走出来。那是一个极老极老的女人，背驼得像一把弯弓，满头白发乱如枯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麻衣，赤着脚，脚趾间嵌着泥土。

　　可她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是竖瞳。

　　柳惜颜的心跳了一下。

　　老人抬起头，看着树屋上的柳惜颜。她的目光先落在柳惜颜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腰间的望舒剑上。那双金色的竖瞳骤然一缩。

　　“那把剑……”老人的声音在发抖，“那把剑……”

　　她忽然跪了下去。佝偻的身子伏在满地的落叶上，额头触地，双手向前伸开，掌心朝上。那是一个极其古老的礼节，柳惜颜只在恒山派的古籍中见过关于妖盟礼仪的记载。

　　“老身拜见月神使者。”老人说，“百年了。老身等了百年，终于等到了。”

　　柳惜颜从树屋上跳下来，落在老人面前。她没有去扶她，因为她还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陷阱。她只是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妖，沉声道：“你认错人了。”

　　“老身不会认错。”老人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映着望舒剑的光芒，“那把剑上的纹路，是月神传承。月神当年离开凡尘时留下预言，说她的传人会在百年后重返南疆。老身是南疆蛇族的末裔，当年月神的婢女。老身等了百年，只为等一个能执望舒剑的人。”

　　柳惜颜握剑的手微微松了一松。

　　“你说月神的传人——”

　　“就是你手中那把剑。”老人说，“或者，是剑中的那个人。”

　　她的目光穿透了剑鞘，像能看见剑中流转的纹路。那双竖瞳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封了百年的记忆在刹那间全部苏醒。

　　“她还在里面。”老人说，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她还在。老身感觉到了。她的气息，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柳惜颜的心猛跳了一下。

　　“你认识她母亲？”

　　老人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月神的血脉，世代单传。上一代月神传人是一位蛇族的公主，她爱上了一个凡人修士，生下了一个女儿。后来那修士背叛了她，杀死了她，夺走了她的剑。那个女儿被恒山派的掌门收为弟子，老身以为她死了。可她没有死。她在剑里。”

　　老人抬起头，看着望舒剑。

　　“她在剑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百年的沧桑与悲凉，“她母亲用最后的力气把她送进了一块月华石。那块石头后来被人铸成了剑。她一直在剑里，等了百年。”

　　柳惜颜的膝盖一软，跪在了老人面前。

　　“老人家，”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能救她吗？”

　　老人的目光从望舒剑移到柳惜颜脸上。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映出柳惜颜苍白的面容，映出她眼底的泪光，映出她掌心那道明亮的纹路。

　　“救她的人，从来只有你。”老人说，“你铸了剑，你封了她的真灵。你也能让她重新活过来。可是——”

　　她顿了顿。

　　“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老人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积了百年的水。

　　“她的身体在归墟中重塑了一半，另一半在你体内。你若要把她完整地分出来，需要将你识海中属于她的那一半神识剥离。剥离之后，你会失去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柳惜颜的心猛地一缩。

　　“所有的。从你们相识的那一天起，到你在归墟中与她神识相连的每一刻。全部消失。你会回到恒山派，回到你八岁那年的冬天。你会忘记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名字、她的一切。你会重新变成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恒山弟子。”

　　老人看着她。

　　“你愿意吗？”

　　榕树林中安静了很久。夜光蕈的幽绿光芒在四周浮动，像无数只无声的眼睛。柳惜颜跪在地上，膝下是潮湿的腐叶，面前是一个等了她百年的老妖。她的掌心中，那道纹路在剧烈跳动，像一个人在拼命摇头。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纹路。

　　“你在说不。”她说，“你不想让我忘掉你。”

　　纹路跳得更剧烈了。

　　“可如果不这样做，你就永远只能待在剑里。”

　　纹路停了。

　　然后，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入她的识海。那是柳如烟的力量，像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头顶，像百年前那个在瀑布边说“等我回来”的红衣少女，此刻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识海中浮起一个画面。瀑布边，夕阳斜照。红衣少女蹲下身来，与坐在地上的白衣少女平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整个盛夏的阳光都盛在了那双眼里。她伸手戳了戳白衣少女的额头。

　　“你傻不傻。”她说，“我让你等我回来，不是让你拿自己的记忆来换我。你忘了我，我还是我。可你忘了你自己是谁，我就真的找不到你了。”

　　柳惜颜的眼泪砸在落叶上。

　　“那你怎么办？”她问。

　　画面中的红衣少女笑了。那笑容干净明朗，像盛夏的凤凰花。

　　“再等一百年呗。”她说，“反正已经等了一百年了，不在乎多等几年。你慢慢想，慢慢找。等你找到办法，既能让我出来，又不用忘了我。到时候，你再回来找我。”

　　柳惜颜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老人。

　　“我不换。”她说。

　　老人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会找到别的办法。既能让她出来，又不用忘掉她。”

　　老人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开在枯木上的花。

　　“好。”她说，“老身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人。你是第一个说不换的。当年她母亲为了保住她，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她父亲为了活命，用她的命换了自己的修为。你是第一个说——我两个都要。”

　　她从地上站起来，佝偻的身子忽然挺直了几分。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映着柳惜颜的脸，映着她眼中的坚决。

　　“老身帮你。”

　　柳惜颜抬起头。

　　“老身是蛇族末裔，月神婢女的后人。老身知道一个地方——月神当年留下的祭坛。那祭坛中有月神的一缕神识。你若能找到那缕神识，让它承认你，你就能在不失去记忆的情况下，将她从剑中分离出来。”

　　“祭坛在哪里？”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榕树林的深处。夜光蕈的幽绿光芒在黑暗中铺出一条蜿蜒的光路，通向林子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南疆最深处，十万大山之中。那里有一座山，叫做‘月落’。月落山的山顶有一座祭坛，三百年前被妖盟封存。老身带你去找。”

　　老人迈出一步，赤脚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柳惜颜。

　　“你叫什么名字？”

　　“柳惜颜。”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

　　“惜颜。她给你起的名字？”

　　柳惜颜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八岁上山时，玄机真人说她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便给她取了“惜颜”二字。可如果她八岁以前的记忆都是被封印的，那这个名字——

　　“是她起的。”老人说，语气很确定，“她母亲当年怀她时，曾对老身说，若生女儿，便取名‘惜颜’。惜人间，惜容颜。惜一切值得珍惜之物。”

　　柳惜颜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的名字，是柳如烟的母亲取的。而玄机真人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走吧。”老人已经走进了夜光蕈铺成的光路中，佝偻的背影在幽绿的光芒中忽明忽暗，“天快亮了。南疆的白天比夜晚更危险，我们得在日出前赶到月落山的山脚。”

　　柳惜颜跟在老人身后，走进了榕树林深处。

　　她的掌心中，那道纹路还在轻轻跳动。像是在告诉她一件事——无论前路如何，无论代价多大，她都陪着她。

　　一直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