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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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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夜奔
子时。
天柱峰沉入一片深沉的黑暗,连月光都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山风呜咽着从峰顶灌下,吹得松涛如怒潮翻涌。恒山派的山门在夜中沉默地矗立,汉白玉华表泛着冷白色的微光,像两根白骨插在雪地里。
柳惜颜推开洞府的门,一身夜行装束。道袍换成了深灰色的短打,头发用一根素色布带束紧,腰间只悬着一柄剑,背上一个轻便的行囊。她将洞府中一切可能暴露行踪的东西都归置整齐,床铺叠得一丝不苟,桌上的茶壶倒扣在茶盘上,窗闩从里面插好。如果明日有人推门进来,会以为她只是出门晨练,稍后便会回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八年的石室。墙上那幅“清心”已经摘走了,只剩一块空白的墙面,上面留着纸张贴过的淡淡痕迹。
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推开门,闪身而出。
天柱峰西侧有一条隐秘的小径,从她洞府后方的崖壁缝隙中穿过,绕开所有巡夜的弟子,直通山下。这条路她只走过一次——十年前,她偷偷下山买酒喝,被沈青梧逮了个正着。沈青梧没有告发她,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下不为例。”
今夜,沈青梧就在小径尽头等她。
柳惜颜穿行在崖壁缝隙间,两侧的岩石冰冷而粗糙,蹭着她的肩膀。脚下是碎石,她走得极轻极快,几乎不带声响。清心剑诀修至第七重,她的五感远超常人,即便在漆黑的夜里,也能看清脚下每一块石头的形状。
半柱香后,她钻出崖缝,眼前豁然开朗。这是天柱峰南麓的一处废弃猎户小道,早已被荒草淹没,若非有人领路,根本找不到入口。
沈青梧站在一棵老松的阴影下,同样一身深灰短打,背上一个行囊,腰间一柄剑。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当柳惜颜走近时,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荒草掩映的小道向山下疾行。恒山派的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匾额上那四个大字“恒山正宗”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松林的黑暗里。
下山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清心剑诀修至第七重后,对周遭灵力的感知极为敏锐。恒山派山门周围布有护山大阵,大阵范围内所有灵力波动都会被放大。两人需要用一种极耗心神的功法压制自身灵力外泄,模仿山中野兽的气息,才能避开大阵的感应。
直到走出护山大阵的范围——大约在天柱峰南麓三十里外的一道溪涧旁——两人才停下脚步,靠在溪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息。
“歇一炷香。”沈青梧说。
柳惜颜点头,蹲下身掬了一捧溪水喝。溪水冰冷甘甜,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天空。云层已经散开,月亮露出了一角,惨白的光落在溪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师姐。”柳惜颜开口。
“嗯。”
“三年前你发现那枚玉简,为什么不说?”
沈青梧沉默了片刻。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溪水中自己的倒影上。
“我不敢。”她说,“我不知道该告诉谁。告诉师父?他可能会把玉简毁掉,然后把我调去守后山。告诉你?你当时修为正在突破的关口,我不想你分心。”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当时不确定。一枚玉简,能说明什么?也许师父有他的理由。也许那个‘如烟’确实是叛徒,只是师父曾经对她寄予厚望,所以收回了玉简。”
“可你昨夜看见我之后,确定了。”
“确定了一半。”沈青梧转过头看她,“确定你知道了什么。确定这件事不能再瞒下去。剩下的另一半,要你自己去弄清楚。”
柳惜颜将手中的溪水泼回溪中,站起身来。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纹路,它还在微微发烫,像一枚埋在皮肤下的火星。
“师姐,”她说,“你信我吗?”
沈青梧看着她,夜色中那双眼睛沉稳依旧,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信。”她说,“所以我跟你出来了。”
柳惜颜没再说话。她走到沈青梧面前,伸手按住了她的肩,用力握了一下。二十年的同门情谊,十八年的默默看顾,这一刻,都在这一个动作里了。
沈青梧没有躲开,只是偏过头去,望着溪涧上游的方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接下来怎么走?”
“先去东荒。”柳惜颜松开手,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行囊中取出一张地图。这是她昨日趁人不备从藏书阁中抄来的,绘的是东荒一带的山川地理。
“东荒方圆千里,古战场在中心偏北的位置。昨夜我与她交手的地方,是在古战场东北边缘。她离开时往西南方向去了。”柳惜颜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西南方向有什么?”
沈青梧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东荒死地。三百年前正妖大战后,那片区域灵气紊乱,地脉断裂,连妖都不愿靠近。如果她往那边走——”
“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那里有什么东西。”
沈青梧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忽然停住了。她的指尖落在一个极小的墨点上,那墨点标着一处山谷,旁边用小楷写着两个字。
“归墟。”
“归墟?”柳惜颜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古籍上记载的。”沈青梧的声音压低了,“东荒死地中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深渊,深不见底,传说是上古时期月神斩妖时留下的剑痕。渊中常年有月华凝聚不散,故名‘归墟’。”
月华凝聚不散。
柳惜颜的心脏猛地一跳。
“望舒剑是月神之兵。”她说,“如果柳如烟要用剑重塑身体,她需要大量的月华之力。归墟——”
“是最合适的地方。”沈青梧接上了她的话,“可那地方也很危险。古籍上说,归墟附近的月华浓度极高,寻常修士靠近便会被月华灌体,经脉寸断。只有修习特殊功法的人才能进去。”
柳惜颜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纹路。纹路此刻正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对“归墟”这个名字产生了感应。
“我去。”她说。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只是将地图折好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
“那就走。天亮前要出恒山地界,否则会遇上巡山的同门。”
两人重新上路。
夜色深沉,月已西斜。恒山的群峰在身后化作一片漆黑的剪影,渐渐被夜色吞没。脚下从山间小道变成了荒野,再从荒野变成了稀疏的林地。两人御剑低飞,贴着树梢掠过,灵力压制到最低,速度却比寻常御剑快了数倍。
天快亮的时候,她们已经出了恒山的地界,进入了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这里的山势低矮平缓,与恒山的险峻截然不同。晨雾从谷底升起,漫过山坡,将天地染成一片朦胧的乳白色。
两人在一片树林中落脚,略作休整。沈青梧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分给柳惜颜,两人就着溪水吃了些,都没有说话,都在各自想着心事。
“师姐,”柳惜颜忽然开口,“百年前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沈青梧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晨雾中。
“我是七十年前入的门,那时候师父已经是一派之主了。关于柳如烟的事,门中从来没有人提过。我是一次偶然翻到一本旧档,看到‘清虚长老率弟子追剿蛇妖柳如烟,不幸殉道’的记载,才知道这个名字的。”
“旧档里怎么写的?”
“很简单,就一句话。‘柳如烟,千年蛇妖,杀清虚长老于东荒。’没有更多的记载。但我觉得奇怪,清虚长老是元婴中期,带着十几个弟子,怎么会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手里?所以我在典籍中又翻找了些时日,找到了那枚玉简。”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柳惜颜意外的话。
“我怀疑过师父。”
柳惜颜抬起头。
“三年前我刚看到那枚玉简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师父在隐瞒什么。可我不敢深想,不敢查,不敢问。我在恒山派长大,师父待我不薄。我告诉自己,那可能是上一代的事,跟我无关。”
她的声音很平,可柳惜颜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可现在,”沈青梧转过头来,看着柳惜颜,“当我知道你也被牵扯进来的时候,我没办法再装作不知道了。惜颜,你不是第一个被封印记忆的人。”
柳惜颜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查过门中关于‘记忆封印’的记载。这种术法极耗修为,且对被施术者的识海有不可逆的损伤。玄机真人五百年来只施展过两次。一次是对你。还有一次——”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在六十年前,对另一个人。”
“谁?”
沈青梧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行囊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柳惜颜手里。那是一块碎布,材质是恒山派内门弟子的道袍布料,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从一场大火中抢出来的。碎布上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柳惜颜用指尖碰了碰,触感粗糙干硬。
血迹。
“这是清虚长老的遗物。我在档案库最底层的柜子里找到的,封在一个铁匣中,匣子上加了封印。我花了三个月才偷偷解开。”
沈青梧顿了顿。
“那块布上的血,我找人验过。验血的人是东荒一个散修,擅长血术,收了灵石便干活,不问来历。他说,血迹中有两种不同的血。一种是人血,一种是妖血。可诡异的是——两种血,来自同一个人。”
柳惜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块碎布。
“同一个人?”
“他说他从未见过这种血样。人血与妖血在同一具身体里共存,彼此交融,不分彼此。他把这种情况叫做——‘人妖同体’。”
人妖同体。
柳惜颜的脑子里轰然作响。她想起玄机真人在静室中说柳如烟“生来就是妖”。可如果柳如烟生来就是妖,那她体内只会有妖血。如果她是人,只会有血。除非——
“师父在说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对。”沈青梧说,“柳如烟不是纯粹的妖,也不是纯粹的人。她是人妖同体,两血共生。这种体质,在远古典籍中有记载,叫做‘阴阳共脉’。传说月神当年便是这种体质,所以能通阴阳、御两界。望舒剑是月神之兵,认她为主,理所应当。”
柳惜颜低头看着手中的碎布。那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黑了、旧了,可它承载的东西比任何水镜中的画面都更加真实。
“可如果柳如烟是人妖同体,师父为什么要杀她?”
“这个问题,”沈青梧说,“可能要当面问她才能知道。”
柳惜颜将碎布仔细叠好,收入行囊最深处。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远处的丘陵在朝阳下呈现出柔和的绿色。
“走吧。”她说,“离归墟还有多远?”
“以我们的脚程,大约三日。”沈青梧也站起来,理了理衣袖,“中间要穿过两个散修聚集的城镇,避不开的话,可能会遇到麻烦。”
“什么麻烦?”
“恒山派的消息传得很快。你昨夜没有回山门,最迟明日,师父就会收到消息。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派出追兵。东荒方向的散修城镇都是消息灵通之地,如果有人认出我们——”
“那就绕开。”柳惜颜说,“不进城。绕路走。”
沈青梧点头。
两人重新御剑上路,贴着丘陵间的低洼处飞行,尽量避开空旷地带。白天的御剑比夜间更耗灵力,因为要同时维持灵力压制,但速度也更快。一上午的时间,她们穿过了恒山东南的丘陵地带,进入了一片荒凉的戈壁边缘。
戈壁上没有路,只有碎石和黄沙,风一吹便扬起漫天的尘雾。两人降落在戈壁边缘的一片胡杨林中,略作休整。柳惜颜坐在胡杨的枯根上,喝了几口水,然后忽然抬起头。
“师姐,你听见了吗?”
沈青梧正在擦拭剑鞘,闻言停住了手。她侧耳听了听,眉头慢慢皱起来。
“风声。”
“不对。”柳惜颜站起来,目光扫过胡杨林外的戈壁。风沙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她感觉到一股极淡的灵力波动,从西北方向传来,速度极快。
“有人来了。”
沈青梧也站了起来,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
灵力波动越来越近。来人的修为不低,至少是金丹期,且气息不稳,像是在全力赶路。三息之后,一道剑光从戈壁尽头破沙而出,歪歪斜斜地朝胡杨林飞来。
剑光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扑扑的散修打扮,身形瘦小,看不出年纪。他的道袍上满是尘土和破口,左肩有一片暗红色的血渍,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显然是在逃命,灵力几乎耗尽,御剑的姿势摇摇欲坠。
他看见胡杨林中的柳惜颜和沈青梧,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张嘴想喊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剑光便骤然一斜,整个人连人带剑从半空中栽了下来。
沈青梧身形一动,掠出数丈,在散修坠地之前将他捞住。那人已经昏了过去,气息微弱,脉象紊乱。沈青梧将他平放在胡杨树下的沙地上,简单查看了一下伤势。
左肩有一道剑伤,伤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真正严重的是他的灵力,几乎枯竭,经脉中有多处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人强行灌注了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
“是追兵?”柳惜颜蹲下身问。
“不像。”沈青梧掰开散修的嘴看了看,又翻了他的眼皮,“他的灵力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抽走的,不是战斗损伤。像是中了什么术法。”
“什么术法?”
沈青梧没有回答,因为散修在这个时候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两个年轻女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沈青梧的手腕,嗓音嘶哑地喊出来:“归墟……归墟出事了!”
柳惜颜和沈青梧同时心头一震。
“你说什么?”柳惜颜俯下身,声音急促。
散修喘了几口粗气,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我是东荒散修……三天前,归墟方向突然有月华冲天,方圆百里的灵气全被吸了过去……我师父带着几个人去看,回来就剩我一个……他说、说归墟里面有东西醒了……”
“什么东西?”
散修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映出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条蛇。好大好大的蛇……盘在月亮上。”
他说完这句话,又昏了过去。
柳惜颜站起来,看向沈青梧。沈青梧的脸色沉得像铁。
“月华冲天。”沈青梧低声重复了一遍,“三天前。正好是我们与柳如烟交手的那一夜。”
柳惜颜望向西北方向。戈壁的尽头,天与地交接之处,一片朦胧的尘雾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那光芒极淡极白,像是月光,可此刻是白日,天上没有月亮。
那光,来自归墟的方向。
“走。”柳惜颜说。
“他怎么办?”沈青梧指了指地上的散修。
柳惜颜犹豫了一瞬,然后从行囊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疗伤丹药塞入散修口中。又取出一只水囊放在他手边。她看了那人一眼,然后对沈青梧说:“来不及送他去找大夫了。丹药能维持他几个时辰,等他醒了,自己会走。”
沈青梧没有反对。两人将散修挪到胡杨树荫下,然后重新御剑升空,朝着西北方向全速飞去。
这一次,她们没有再压制灵力。
两道剑光如流星般划过戈壁的上空,速度提升到了极致。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黄沙飞速后退。柳惜颜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掌心的纹路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那条大蛇盘在月亮上。
散修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归墟有月华冲天,有东西醒了。柳如烟去了归墟,如果那里真有什么东西——如果是她百年沉睡的真灵,如果是她残留在归墟中的另一半——
她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半日的飞行,她们穿过了整个戈壁,进入了东荒死地的边缘。一到这里,天地就变了颜色。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没有草木,没有鸟兽,甚至连风都带着一种诡异的凝滞感。地面上的泥土呈现出一种焦黑的颜色,像是被大火烧过,又被寒冰冻过,反复千百次后的产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极淡的腥甜气息,是三百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血雾,经年累月地沉淀在这片土地里。
越往里走,那种气息越浓。
柳惜颜的感知在死地中变得异常敏锐。她感觉到脚下每一寸土地都在低语,那些沉积了三百年的怨念、执念、不甘和愤怒,像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地底伸出来,试图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拖入黑暗。
“不要停。”沈青梧在前方低声说,“死地的怨气会侵蚀神识,停下来就会被缠上。”
柳惜颜点头,紧跟在沈青梧身后。两人的剑光压低到贴着地面飞行,以免在死地中太过醒目。
又飞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死地中没有星辰,月亮也被厚重的云层遮住。黑暗中,只有远处归墟方向的那道白光越来越亮。
那光极白,极清冷,不像日光那样温暖,也不像月光那样柔和。它冷得像刀锋,亮得像冰棱,照在死地的焦土上,将每一道裂缝、每一块碎石都映得清清楚楚。
柳惜颜感觉自己的神识在靠近那道白光时,像被什么东西握住了。那握力不重,但极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掌心的纹路开始剧烈跳动,像是要挣脱她的手掌飞出去。
“到了。”沈青梧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压抑的震惊。
柳惜颜抬起头。
归墟在她面前展开。
那是一道巨大的深渊,宽约数十丈,横亘在死地的中央。深渊的边缘是碎裂的岩壁,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劈开,岩层的断口处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平滑。从深渊底部,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那光柱通体莹白,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与望舒剑身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月华。
纯粹、浓郁、几乎凝结成实体的月华,从深渊底部喷涌而出,在夜空中汇聚成一柄巨大的光剑,剑尖朝上,直指天穹。
柳惜颜站在深渊边缘,看着那道巨大的月华光柱,整个人被映得通体发白。她能感觉到那道光芒中蕴含的力量,浩瀚、古老、不容于凡俗。可她不觉得害怕。
掌心的纹路不再发烫了。它变得温顺,安静,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鸟。
因为她也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
在那道光柱的最深处,在深渊的尽头,在月华凝聚的中心,有一个气息正在缓缓苏醒。那气息微弱却清晰,缥缈却熟悉,像是等了她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柳惜颜将手伸向那道深渊。
风从深渊底部吹上来,灌入她的衣袖。那风里有声音,极轻极轻,像是谁在叫她的名字。
“惜颜。”
她听见了。
是柳如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