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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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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夏长
南疆的夏天来得猛烈。
凤凰花树苗进入夏天后疯了一样往上窜。最高的几株已经齐胸,枝干粗了一倍,叶片密密匝匝地舒展开来,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最矮的那株也长到了膝盖高,叶子油绿发亮,在烈日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青黛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浇完就蹲在树苗旁边看,竖瞳睁得大大的,偶尔伸手碰一碰新冒出来的嫩芽。
青鳞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从地牢里出来时她站都站不稳,七十年蜷缩在方寸之地,腿上的肌肉几乎全部萎缩。沈青梧每天早晚给她按摩双腿,用温热的草药水敷,再一点一点帮她活动关节。起初青鳞疼得直冒冷汗,可她咬着牙不吭声。青黛蹲在旁边帮她擦汗,小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巾,时不时递到她嘴边让她喝水。
半个月后,青鳞能扶着墙站起来了。一个月后,她能拄着竹杖慢慢走动。两个月后,她扔掉了竹杖,自己走到了溪边。
那天沈青梧去南面林子打猎了,不在山谷。青鳞一个人扶着廊柱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挪下石阶,穿过院子,走到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她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走完那段路,额上全是汗,腿在发抖。可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将脚泡在冰凉的溪水里,仰着头,闭着眼,晒了很久的太阳。
青黛蹲在不远处,不敢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看见青鳞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在那里。
沈青梧回来时,看见妹妹坐在溪边,脚泡在水里,阳光落在她脸上,头发虽然还是灰白的,可脸上有了一层极淡的血色。她站在院子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灶房,给青鳞煮了一碗百草茶。
“腿不疼了?”她端着茶走到溪边,在青鳞旁边坐下来。
“疼。”青鳞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可我想出来晒晒太阳。”
沈青梧看着她。
“明天我陪你出来。”
青鳞偏过头,金色的竖瞳中映着姐姐的脸。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
青鳞的竖瞳在慢慢恢复。从地牢里出来时她的眼睛浑浊昏黄,像蒙了一层灰。两个月的地面生活,每天见光、晒太阳、看绿色、看天空。她的眼睛一点点变亮了。到夏天过半时,那双竖瞳已经恢复了七八成,金色的光芒清澈而温润,和沈青梧的眼睛一模一样。
青鳞开始学认人。
山谷里有四十七个人。成年人大多是从地底出来的,青鳞在黑暗里待了七十年,对黑暗有一种本能的亲近。她白天不太敢跟太多人说话,可傍晚天黑之后,她反而活泛起来。篝火升起来时,她会从沈青梧旁边挪到火堆另一边,坐在几个地底出来的老人中间,听他们用蛇族的旧调子聊天。那些老人在地底待了三百年,很多人在黑暗中出生、在黑暗中长大,和青鳞一样。他们说话时声音很轻,嘶鸣声多过人语,青鳞却能听懂。
青黛带着青砚和青禾围在青鳞旁边。三个孩子对这个安静的新阿姨好奇得不行,青黛总是第一个凑过去,青砚虽然不说话但会默默坐在附近,青禾最小,胆子最大,有一次直接爬到了青鳞的膝上坐着。青鳞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青禾的头上。小女孩的头发细软而温热,贴着她的掌心。青鳞的手指动了动,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梢。
“你以前有孩子吗?”青黛蹲在旁边问。
青鳞沉默了很久。
“没有。”她说,“可我记得我娘的样子。她有一双跟我一样的眼睛。”
青黛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手握住了青鳞的手。
“那你现在有我们了。”
青鳞低下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小女孩的脸上,将她的金色竖瞳照得亮晶晶的。青鳞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只是将青禾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握住了青黛的小手。
沈青梧坐在篝火对面,端着碗,安静地看着这一幕。阿颜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青鳞和三个孩子围坐在一起的样子。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沈青梧的肩。沈青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可阿颜认识她二十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盛夏时节,山谷里的活儿多。地里的菜要浇水,竹楼要补瓦,凤凰花树苗要搭支架。柳如烟每天天不亮就起,带着人去坡上干活。她最近迷上了引水工程,想把北面山上的溪水引到西坡去,省得每天挑水浇地。阿颜帮她一起挖渠,两人一人一把锄头,从山上往山下挖。土硬石头多,挖得满手是泡。柳如烟的手掌心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晚上阿颜给她挑破上药,她嘶嘶地吸气,可第二天一早又扛着锄头上了山。
“你歇一天。”阿颜站在坡下仰着头喊。
“不歇。今天要把那段石头挖通。”
阿颜叹了口气,扛着锄头跟上去。
引水渠挖了七天。挖通那天,溪水从北面山上顺着渠道流下来,淌进西坡的田地里。柳如烟站在渠道旁边,看着水流过来,红衣被溅湿了一大片,可她笑得像个孩子。她回头对阿颜喊:“通了!”阿颜站在渠道另一头,也笑。两个人隔着水流对望,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笑容映得明亮而温暖。
那天傍晚,阿颜在溪边洗脚。引水渠挖了七天,她的脚底板磨出了厚厚一层茧。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将脚泡在凉水里,低头看着水底自己的倒影。倒影中,身后多了一个人。柳如烟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走到溪边在她旁边坐下。
“你的脚。”柳如烟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底板。
“没事。起茧了。”
柳如烟伸手将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放在自己膝上。阿颜的脚底板果然磨出了茧,边缘还有几处破了皮。柳如烟从袖中摸出药膏,用手指挖了一块,低头给她抹上。她的动作很轻,指尖贴着阿颜的脚心,温热的药膏抹开,阿颜觉得脚底一阵清凉,忍不住缩了一下。
“痒?”
“凉。”
柳如烟低下头继续抹药。她的手指从脚心滑到脚趾,一根一根地抹过去,认真得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阿颜看着她的侧脸,看着暮色落在她的眉眼上,看着她的竖瞳中映着溪水的光。
“如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她。
“以后?”
“嗯。五年后,十年后,凤凰花开了之后。做什么?”
柳如烟想了想。她将阿颜的脚放回溪水中,在石头上坐直了身子。暮色从山脊上落下来,将整条溪水染成金红色。
“继续种地。”她说,“把西坡的地扩一倍。再养几头羊。孩子们大了要吃饭,光靠打猎不够。”
“还有呢?”
“把竹楼再扩几间。青鳞住的那间太小了,她腿好了之后应该有个大点的屋子。”柳如烟掰着手指头数,“墨鳞教青砚编竹器,编得不错,可以在南面搭个棚子专门编。沈青梧最近在教几个年轻人剑法,以后说不定能带出一支护卫队。”
阿颜听着她一条一条地数,嘴角弯了弯。
“还有呢?”
柳如烟偏过头看着她。暮色中,阿颜的脸被溪水映得柔和而明亮。柳如烟看了她一会儿。
“还有你。”她说。
阿颜看着她。
“我怎么了?”
“每年夏天带你去海边。”柳如烟说,“你说想看海。等凤凰花开了就去。以后每年都去。”
阿颜低下头,看着溪水中的倒影。两个人的影子在水面上微微晃动,挨在一起,分不开。她伸出手,在水里握住了柳如烟的手。水是凉的,可掌心是热的。两道纹路在水面下贴在一起,溪水从指缝间流过。
“好。”她说。
入夏之后,青墟谷又来了几个人。
先是两个从黑蛇部逃出来的纯血蛇族。他们是一对姐弟,姐姐十五岁,弟弟十二岁。两人衣衫褴褛地出现在南面窄道口时,沈青梧正在院子里教青砚编竹篓。她放下手里的竹篾,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孩子。他们瘦得皮包骨,竖瞳中满是惊恐和戒备。可当他们看见院子里那些金色竖瞳时,姐姐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们逃出来的。”姐姐的声音在发抖,“黑蛇部散了之后,我们被关在一个洞里。跑了很久才找到这里。”
沈青梧蹲下身,与她平视。
“叫什么?”
“青芽。他叫青木。”
沈青梧看着他们。十五岁和十二岁,跟她妹妹当年失踪时的年纪差不多。她没有再多问,只是站起来,朝灶房喊了一声。
“阿颜,添两双筷子。”
青芽和青木留了下来。青芽话不多,可干活利索,跟着柳如烟去坡上种地,半天就学会了翻土。青木比姐姐更沉默,可手巧,跟着墨鳞学编竹器,三天就能编出完整的篓子。
又过了几天,一个老妇人从南面来了。她拄着一根竹杖,背驼得厉害,可竖瞳亮亮的。她站在山谷口,看着里面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径直走到阿颜面前。
“你是那个持望舒剑的人?”
阿颜看着她。
“是。”
老妇人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布包,递到阿颜面前。阿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碎裂的玉片,上面刻着蛇族的纹路。那纹路与地底石门上的一模一样。
“老身是从东面来的。东面还有一拨蛇族,藏在山里,不敢出来。他们让老身来问一句话。”老妇人看着阿颜,浑浊的竖瞳中映着她的脸,“这里,真的能住人?”
阿颜将玉片收好,点了点头。
“能住。”
老妇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好。老身回去告诉他们。”
她转身走了。阿颜站在院子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窄道中。柳如烟从坡上回来,站在她旁边。
“东面还有人。”阿颜说。
“嗯。”
“会越来越多。”
柳如烟偏过头看着她。
“怕不怕?”
阿颜想了想。四十七个人变成五十个,五十个变成六十个,六十个变成更多。竹楼要盖更多,地要开更大,水要引更多。可她不觉得怕。她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在活过来。从一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地方,变成一个有人住、有人种地、有人养孩子、有人编竹器的地方。
“不怕。”她说,“人多好。热闹。”
柳如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她伸出手,握住了阿颜的手。院子里,青鳞坐在廊下教青禾认字。沈青梧在灶房做饭。墨鳞在南面棚子里教青砚和青木编竹器。青黛带着最小的几个孩子在凤凰花树苗旁边浇水。水从桶沿溢出来,淋了孩子们一脚,笑声在院子里荡开。
阿颜看着这一切。掌心中那道纹路温热而安静,不跳也不动。她偏过头,看着柳如烟。柳如烟正看着院子前面那排凤凰花树苗。夏天过半,那些树苗又长高了一截,枝头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明年。”柳如烟说。
“什么?”
“明年再看它们。会更高。”
阿颜靠在她肩上,看着那排凤凰花树苗。叶子在暮色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们说话。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有饭菜的香,有溪水的凉,有凤凰花树苗叶子的清苦气息。
“如烟。”
“嗯。”
“我们在这里种地。养孩子。编竹器。每年夏天去海边。”
柳如烟偏头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阿颜睁开眼,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竹楼、炊烟、孩子、族人。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柳如烟。
“我想说——这就是我要的日子。”
柳如烟看着她,看了很久。暮色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温暖。然后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阿颜的额头上。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织。
“我也是。”她说。
院子里,青黛的声音远远传来。“阿颜姐姐!柳姐姐!吃饭了!”阿颜笑了,站起来,拉着柳如烟的手朝院子里走去。两个人的手在晚风中交握,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凤凰花树苗在身后轻轻摇晃。明年会长得更高。再过几年,会开花。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