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乱世 其二 千里马常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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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街面上点起了灯。魏家的兵沿街传呼“闭城门，闭坊门，行人速归家”。
魏家的兵沿街驱逐逗留的人，府外围着的人不管情不情愿，都得走了，熙熙攘攘地散去。
魏府公子的马车疾驰而过。
大姐退让到街一侧，给魏家公子的马车让道。车帘挡住了人的脸，外头人看不见分毫。
她也没有在意，摸出怀里的符传，木板片带着体温被她攥在手里。符传是进城用的，详细记录每个人的个人信息，出入城都需有符传。
魏家明明白白地晓得，当日有几个人出入城，什么模样，来自何方，到哪里去。
当日魏刺史的兵入城，怕官兵杀良民冒功。爹娘马不停蹄地带着她和弟弟，到安民榜下登记信息，又到处打听村子还在不在、村上管事的里正还活着不。
里正早就死了，村子也塌了大半。
魏家清查户口，五户为一伍，十户为一什，百户为里。
他们一家人领着粮食回去，找了个没人的屋子住着，用稻草盖房顶、黄泥涂墙，好歹有个落脚处。
夜里，关上摇摇欲坠的门没多久，伍长打着火把，挨家挨户地问人口。
魏家把这片土地管得严实，重新修路，每隔一段就插上火把，城外官道灯火通明。
府上派人把附近的沟渠清了，怕发疫病。据说是刺史下的令，魏二郎亲口提的建议。
乡下的里正全部换成了魏家的人，每月都要报丁口，核粮食。连当初记载爹娘生了几个孩子的登记册都被翻了出来，事无巨细，皆在魏家掌控之中。
战乱刚过，脚下踏足的每块土地，都是魏家的地盘。
家里的种子和田地都是借的，魏家给土地、种子和农具，他们劳作，按比例分成。
大姐出了城门往东走，过了两个村口。总共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到他们村子。扬州城富饶，人口回流，村子里热闹起来，几十口人凑在一块，重新修房子搭墙，吃的东西总算是正常的食物了。
她推开门，爹在灶前烧水，娘在缝补弟弟的衣裳。弟弟今年六岁，嘴里嚼着饼。
寒风呼啸，娘喊她：“老大，止耳，见着三娘没有？”
大姐踩断干竹竿，塞进灶里：“魏府买的丫鬟小子太多了，记不住有没有这个人。府丁没让我进屋。”
娘说“可能是死了”，爹把烧火的活丢给大姐，自己去捡起斧头砍断木头：“兴许是不想认。魏府是富贵人家，这都一个月了，人家有粮吃，哪还记得没钱穷命的爹娘。要是换做二娘，钱早就送回来了，何必让大娘去催。”
娘的声音尖利起来：“你有脸说？你要和张家换人，说三娘年纪小干活笨。老三那个犟骨头，砍她一刀她都挣开跑了。张家能怎么办？除了把二娘拖出去，谁去追老三那个犟种？”
“要不是换了张家的，你能活下来?！”
……
爹娘吵架，孩子们不敢插嘴。大姐看着火候，再加一根竹竿就够了。加多了浪费。
火苗窜起。她想起今年秋天，叛军围了三十多天的城，家里到二十天就撑不住了，墙皮、树根，不该吃的都吃完了。
张家推出来个病殃殃的小孩，说自己孩子下不了手，问他们陈家要人。一家人饿得眼冒绿光，盯得孩子往张家大人的腿后躲，又被人提着衣领拎出来。
爹说三娘吧。除去弟弟，三娘年纪最小，说话都打哆嗦，怕生，干活又不利索，挖土都能凿到脚背，生下来就是陈家的笑柄。昨天站在树下淋雨，傻子似的一动不动，当夜就高烧了，撑不过今天晚上。
张家去找了刀，捉住三娘像竹签子一样的手腕，把三娘摁在城墙掉下来的一块泥砖上。
但是张家的刀口偏了。
张家看见人没死，手根子发软，竟然就让她挣脱跑了，爹娘都追不上。
张家的人饿疯了，跑过来催，娘看了看作为大姐的她。说，大的养了十多年，干活利索，不行。
后来第二天，饿狠的三娘回来了。
她去刨了树根，饿着也没舍得吃。想着拿着一口粮去求爹娘不要打她。一瘸一拐地走近自家亲人，傻愣愣地在裤腿上擦擦，过来时看见娘在抹眼泪，爹没有说话，应该是还在生气。
三娘饿了，她就蹲在墙角啃那截干枯的根。
大姐抹了把烧剩的灰，糊上土，糊在三娘后颈的伤口。
三娘看见锅，看见弟弟吃东西，她问，姐，里面是什么？
大姐和娘一起掉眼泪。她说不知道。
三娘浑身血糊糊的，小脸被糊得看不清表情，眼泪滑下来，瞳孔被洗得清亮，她的两手抱着大姐的腿不撒开。
又问，是张家的吗？那我们陈家的二姐在哪里？
大姐无言以对。她想了半天，对三娘说，二娘生了重病，去别人家了。锅炉暖和，三娘你来烤烤火吧，喝口汤。
闻言，三娘死死闭着嘴巴，没有碰那锅汤。
爹说，果然是不知死活，福气薄的傻子。傻子情谊深。
*
爹娘吵完架，弟弟才出来说话。他打小聪明，鬼点子多：“姐，你再去魏府看看呗。要是找到三姐，她扮成小男进的魏府，骗了魏家两吊钱。魏家知道不得扒了她的皮，你吓唬她，她肯定给我们。”
大姐瞪他一眼，擦擦手上的灶灰：“今晚上雪大。等雪小些我去看看。”
她这样说着，想起今天早晨看见的那位贵公子，红袍玉面，贵气逼人。
她不敢直视，眼神落到他后面的小厮身上，小厮穿得厚墩墩，迈着短腿，帽子挡住了脸。
大姐晃晃脑袋，把这个画面抛了出去。
灶膛里噼里啪啦烧着火。爹把砍好的柴捆成一捆，搬进屋，免得被雪打湿了。
他看着齐整的柴火，说：“过完年就得去读书。老秀才那边要钱呢。盈儿聪慧，不可能做个没福分的短命鬼。”
“三娘是自家的女儿。老大你找她哭，在魏府撒泼，她重情义，总会挤出两个铜板。再不济就用盈儿的法子，跑到魏府闹。”
大姐“嗯”了声。
***
魏府的雪继续下。
大雪纷飞，山芥穿得厚。一走到府门口她就怕见到大姐，紧张得同手同脚，生怕被认出来。
好在回来得晚。散学归家时，门口围着人刚走了。
她松了一口气，跟在二公子身后，慢吞吞地抬步子，踩着阶梯上的台阶往上爬。
雪花沾在厚底鞋边缘连，睫毛上也沾着一两片，她眨了眨眼，步伐慢下来，一瞬间落后二公子好几个阶梯。
身后，传来惊呼：
“二公子！魏刺史！二公子！”
山芥转头去看，长街银装素裹，看见一匹快马从街道口远远地奔来，马上的信使披着斗笠，满身俱是雪。
雪色中，快马疾驰，奔到魏府门口。
马折腿翻倒，信使滚到地上，身子陷入雪里，爬不起来。
他连滚带爬，打滑，手里高举信札，嚎了一嗓子：“好消息，好消息，老爷！二公子！好消息！”
魏府的人聚了上来。
二公子伸手，接过信札。
他掀开漆印，一目十行，只是挑眉。
随即把信递给了一旁的老爷。老爷脸上的笑意扩大，一把抱起二公子：“好孩子，泛之是我的孩子！”
老爷放下二公子，大步踏入府内，边走边招手：“走，都回府里去喝酒！”
人稀稀疏疏地进去。就剩二公子和身边的奴役还立在阶上。
山芥左顾右盼，原来是曾经的窃玉贼果真如二公子所言，立下军功。
皇帝遇刺，被刺客围困。窃玉贼回身射退刺客，手执长刀和刺客厮杀，于千人之中开出一道血路。
消息从京城传回来时，累死了一匹千里马。马上来的信使说，现在，人们都不叫那人窃玉贼了，叫窃玉郎。
二公子披着大氅，站在雪中。伞往外偏了偏，露出他半张脸，雪花飘到狐毛大氅。
红伞红衣，惨淡的雪色映着他的眉眼，二公子的眼睛看着千里马的尸体，脸上没有什么波动。
山芥站在二公子身后，手里举着伞。
千里马浑身是汗，呼吸急促，蹬蹬腿断气了。尸体的口鼻和腹部在雪地里冒着淡淡的白烟。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魏家于窃玉郎、于供养的门客，不单单是伯乐同千里马的关系。
——魏家是养马的主子。马死了可以再养。
*
魏府中挂着红灯笼，老爷开了宴席，欢饮达旦，宴请扬州城有名之士和府中门客。老爷有意招揽扬州有志向和才能的人，上到曾奚落二公子的顾大家，下到贫苦书生和力大无穷的杀猪匠，皆在其中。
多数名士都是魏府花重金请来的。虽然其中有不受朝廷重用者，也有颠沛流离的人，但文人的傲骨铮铮，不愿意和粗鄙之人为伍。
有人觉得羞辱，眼神看着最受推崇的顾大家，言语愤懑：“我等怎么能和那杀猪卖酒的同席呢！”
但见老爷畅怀大笑，就连傲慢的魏二郎也算得上不卑不亢，看名士和屠夫都是同样的眼神。
顾大家说：“我们居于人下，吃了魏家的一碗，服人使唤。二郎是个难得的人，可比春秋的公子小白。他忍得了丧德之辱，带着金银请我出山，跟着他可成大事。你们想走，就走吧。”
出了扬州城，他们实在无处可去。魏家也不可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名士们咽下这口气，铁青着脸用尊严换生存，坐在席中。
魏泛之从主门进来，解了大氅，落座在主位。他坐在父亲身旁。见此，未语。
父亲抬起酒杯，先饮敬客。
客人们回敬。醉酒后提起魏泛之 ，不再是玩人丧德的魏家二郎，而是有赐玉之恩的少年英才。
少年出英雄，魏二郎拉弓，一箭能射死飞翔的鹰隼。
他的脾性好了许多，识得仁义礼智信，至少表面上待人平和仁厚。以前像是虎视眈眈的狼，现在站在名士中，更像是野心不减的鹰。
天高海阔，任其翱翔。山芥在人群里面打听，才知道二公子全名魏玉，字泛之。
魏泛之十一岁，已名满江南。未足的身量站在一众有志之士中，眉眼压所有人一头。
山芥遥遥地望了他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心中蔓生说不出的惧意。她把手里随时会爆的炮筒丢了，只顾着低着头，像是最不起眼一粒碎雪，匆匆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乱世 其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