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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途 北京的夏天 ...

  •   北京的夏天来得比伦敦干脆得多。刚出机场,热浪就扑面而来,裹着蝉鸣和柏油路面蒸腾的暑气,把整个人团团围住。温予把风衣脱下来搭在臂弯里,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白晃晃的太阳,忽然笑了。

      “笑什么?”林叙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在旁边,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想起去年冬天回来的时候,”温予偏头看他,“你站在到达口等我,脸冻得发白,还非要装酷。”

      “我没装酷。”

      “你装了。你站得笔直,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出来还故意慢了半拍才走过来。”

      林叙被她噎了一下,抿着嘴没接话。温予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掌心贴着他衬衫的袖子,能感觉到底下绷紧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他侧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像在说“你赢了”。

      这次回来,是为了参加温予妹妹的婚礼。温予的父母在电话里提了一句“你们要是方便就回来一趟”,语气轻描淡写,可温予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林叙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没问怎么了,只是把手搭在她膝盖上。她靠过来,头枕在他肩膀上,说:“我妈让我们回去。”

      “那就回。”

      “你确定?”她抬起头看他,“上次见他们还是三年前,我爸那个脾气你知道的……”

      林叙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记得。当年他们分手,温予的父亲大概是唯一一个没觉得意外的人。有一次喝多了,老爷子当着林叙的面说过一句“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犟,犟得让人心疼”。那时候他听不懂,后来懂了,人已经散了。

      “你爸那儿,我去说。”他捏了捏她的手。

      温予的娘家在北京南城的老胡同里,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六层小楼,没有电梯。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爬上五楼,温予敲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询问的意思。林叙微微点了点头。

      门开了,温予的母亲站在门口,系着围裙,头发用发箍拢在耳后,看见女儿先是笑,眼眶紧跟着就红了。她把温予拉进门,上下打量了一遍,又转头去看林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进来吧,外面热。”

      温予的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他抬眼看了看门口,目光在林叙身上顿了顿,又收回去,继续看电视。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叙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温予想跟过去,被她母亲拉住了,往厨房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客厅里只剩下翁婿二人和电视里播音员平稳的播报声。

      “叔叔。”林叙开口。

      温予的父亲没看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汤已经喝得淡了,他还在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

      “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温予工作顺利,我也接了一些项目在做。”

      老爷子又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老人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像能看穿人。他盯着林叙看了半晌,忽然说:“你瘦了。”

      林叙一愣。

      “以前你脸上还有肉,现在下巴都尖了。”老爷子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叙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些紧。他原以为等着自己的是一顿冷脸甚至是一顿数落,没想到老人开口第一句是问他吃没吃好。

      “温予做饭还行。”他说。

      老爷子哼了一声:“她从小就不会做饭,你别替她兜着。”

      林叙忍不住笑了一下。老爷子瞥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又很快恢复成那副严肃的样子。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蝉鸣。

      “当年你们的事,”老爷子开口,声音沉下来,“我跟你阿姨都知道。你俩都太要强,谁也不肯低头。你阿姨那会儿还哭了一场,说好好的一对,怎么就散了。”

      林叙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不怪你,”老爷子继续说,“年轻人谁没个脾气。可你把她带走了,一走就是大半年,连个电话也没给我打。这个我得说你。”

      “是我的错。”林叙抬起头看他,目光坦诚而认真,“叔叔,以后不会了。”

      老爷子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盒烟。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气缓缓地从鼻腔里溢出来。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林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落进了林叙耳朵里。

      “她从小到大没离开过我们身边,现在跟着你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要是再让她一个人拎着箱子回来,我饶不了你。”

      林叙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窗外的胡同里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他看着老人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其实一直都在等这句话。

      “不会了。”他说,声音很稳,“以后她去哪,我去哪。”

      老爷子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像在赶一只苍蝇:“行了行了,去厨房帮你阿姨端菜。别在这儿杵着。”

      林叙转身走向厨房。温予正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她大约是听见了。林叙走过去的时候她伸手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把,小声说:“你把我爸都说哭了。”

      “他没哭。”

      “他眼睛红了,我看见了。”

      林叙侧身进了厨房,温予的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进来,朝他笑了笑,递过来一盘菜:“端过去吧。你爸嘴硬心软,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他接过盘子,低头闻了闻,是他从前爱吃的红烧带鱼。

      温予的妹妹温念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喊了声“姐夫”,然后跑过来挽住温予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婚礼的安排。温予被她拽着往房间里走,回头看了林叙一眼。他站在餐桌旁摆碗筷,动作熟稔而自然,像已经在这个家里吃过无数顿饭。

      窗外蝉鸣正盛,午后的阳光铺满了半张餐桌,照得白色的瓷碗泛着柔和的光。温予的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招呼大家入座。老爷子在最里头的位置坐下来,拿起筷子,朝林叙的方向点了点:“坐吧。”

      林叙在温予旁边落座。桌子底下,她的手悄悄伸过来,勾住了他的小指。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嘴角微微弯着,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

      饭吃到一半,老爷子忽然放下酒杯,看着林叙说:“你们那个戒指,”他指了指温予手上的银圈,“是当年那对吗?”

      温予愣了一下,点头。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冲林叙举了举:“补上了就好。”

      林叙端起自己的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个杯子轻轻一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晃了晃,在杯壁上挂出一圈浅浅的痕。老爷子仰头把酒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笑意。

      那一瞬间,林叙忽然觉得,这七年的路,终于走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终点。或者说,走到了一个可以安心重新开始的地方。

      回程的火车上,温予靠在他肩头睡着了。车窗外的华北平原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后退,一片片绿色的田野被阳光镀成金黄。他低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她无名指上那枚银戒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安安静静地圈住了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她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那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而现在,她在他身边,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她的一切都和他有关。

      火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流闪着碎碎的光。林叙把脸轻轻贴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兜兜转转这些年,他们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不是靠着运气,是靠着终于学会的坦诚和不肯再放手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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