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月亮 孩子是在深 ...

  •   孩子是在深秋出生的。

      一个女孩,六斤四两,哭声嘹亮。林叙在产房外等了一整夜,等得手心全是汗,把程述递来的咖啡攥得纸杯都变了形。护士推开门说“母女平安”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没站住。程述在后头扶了他一把,笑他:“你当年在工地上被钢筋砸了脚都没这么怂。”

      林叙没理他,跟着护士往病房走。走廊很长,日光灯白晃晃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温予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她脸色苍白,额角还沁着汗,可眼睛亮得不得了。看见他进来,她弯了弯嘴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你看,她像你。”

      林叙走过去,俯身凑近那个小襁褓。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小嘴微微翕动。头发又黑又密,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伸出食指碰了碰她的小手,指尖刚碰到掌心,她就本能地握住了,力道紧得出乎意料。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

      “像吗?”温予问,声音带着产后的虚弱,却含着笑意。

      “像。”他嗓子哑得厉害,说不出第二个字。

      温予看着他红了的眼眶,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他顺势坐在床沿,把她和孩子一起拢进臂弯里。温予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闭着眼睛笑了。

      孩子取名林念予。程述说这名字太直白,林叙面不改色地说:“我乐意。”

      月子里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温予的母亲来了北京帮忙,每天变着花样炖汤熬粥,把温予养得脸上很快有了血色。老爷子隔三差五打视频电话来看外孙女,嘴上说着“小孩儿都长一个样,有什么好看的”,可每次视频接通了都不肯先挂,盯着屏幕里的婴儿看个不停,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林念予满月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把光秃秃的枝桠染成灰白色。温予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看雪,林叙从身后给她披了件厚外套,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一家三口挤在窗玻璃前,呵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片视线。

      “取个名字吧,”温予忽然说,“小名。”

      林叙想了想,低头看着襁褓里睁着眼睛四处乱看的小家伙,说:“叫月亮吧。”

      “月亮?”

      “嗯。”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女儿的脸颊,“你记不记得咱们大学那会儿,有天晚上在操场看月亮,你说你小时候以为月亮会跟着你走,走到哪儿都跟着。”

      温予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这话,大一那年秋天,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她指着天上的月亮跟他说的。那时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她说什么他都记得。

      “你连这个都记得。”她轻声说。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温予偏头靠在他肩上,怀里的林念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石榴树的枝头积了薄薄一层白。鱼缸里的小锦鲤在冰面下游动,尾巴划开一池细碎的涟漪。

      日子往前走,林念予一天一个样。满月的时候还只会吃睡哭,三个月就学会了翻身,五个月能坐稳了,六个月的时候开始满屋子爬,逮到什么啃什么。林叙的工作台不得不从院子里搬回屋里,图纸被女儿撕了好几回。他也不恼,把碎纸从她嘴里掏出来,捏着她的鼻子说“小坏蛋”,她就咯咯地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奶牙。

      温予升了职,工作忙了起来,可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女儿。林念予跟她亲得很,看见妈妈进门就伸着胳膊要抱,嘴里含含糊糊地喊“mama”。林叙在旁边吃醋,说“我天天在家陪你,你怎么不先叫爸爸”。温予抱着孩子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天天在家陪她画图,她以为你是画图机器。”

      林念予一岁多的时候学会了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扑进林叙怀里。他接住她,把她举起来转圈,她笑得口水直流。温予坐在沙发上看着父女俩闹,手里捧着杯热茶,嘴角弯弯的。

      有一回林叙带着女儿在胡同口玩,碰见了方老板。方老板蹲下来逗林念予,问她几岁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奶声奶气地说“一”。方老板笑了,抬头对林叙说:“你这日子过得好,老婆孩子热炕头,比什么都强。”林叙笑着点头,把女儿从地上抱起来,她趴在他肩头,小手揪着他的耳朵。

      那天晚上哄睡了孩子,温予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翻相册。林叙从屋里出来,坐在她旁边,问她看什么。她把相册往他那边挪了挪,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

      那张拍立得被重新装裱过了,换了一个新相框。旁边多了一张照片,是他们仨在院子里拍的,林念予坐在林叙脖子上,温予站在旁边,手搭在他肩上。三个人都笑着,身后的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像烧着一树小灯笼。

      “什么时候拍的?”林叙不记得这张。

      “上个月,你出差那天。程述来家里帮忙修水龙头,走的时候拍的。”温予翻过一页,“还有呢。”

      后面几页全是林念予的照片,满月的、百天的、第一次坐起来的、第一次吃辅食糊了一脸的。每一张照片旁边温予都写了字,用她那种圆圆的字迹,歪歪扭扭地记着日子。最后一张是前几天拍的,林念予站在院子里的雏菊丛旁边,手里攥着一朵花,冲着镜头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旁边写着:月亮第一次会叫爸爸,她爸感动得差点哭了。

      林叙看着那行字,伸手把温予揽过来。她靠在他怀里,把相册合上放在膝头。夜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桂花的甜香。石榴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停在相册封面上。

      “温予。”他喊她。

      “嗯。”

      “我有时候觉得像在做梦。”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从前那七年,我每天醒过来都觉得身边空了一块。现在每天早上醒过来,你在我旁边睡着,月亮在隔壁哼哼唧唧地要人抱。我才觉得日子是实的。”

      温予偏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而清晰。他比从前老了一点,眼角有了纹路,鬓角也有了零星的白发。可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和很多年前在图书馆里一样,专注而温柔,像她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想看的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下颌。他歪了歪头蹭她的手,像一只被顺毛的大猫。

      “林叙,”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我们花了七年才走到一块儿。所以后面的日子,要慢慢过。”

      “多慢?”

      “就这样。”她往他怀里缩了缩,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石榴树的枝桠上方,清冷冷的光洒下来,把小院照得亮堂堂的。“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月亮陪着我们。一天一天过。”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嘴唇贴着她柔软的头发,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温予没听清,仰头问他说的什么。

      他笑了笑,重复了一遍:“好。”

      屋里传来林念予迷迷糊糊的声音,在喊妈妈。温予应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相册抱在怀里。林叙也跟着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温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鱼缸里的锦鲤摆着尾巴游过水面。月光铺了一地,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操场上看到的那个月亮,那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看台上,以为月亮会跟着她走。后来她才知道,月亮不会跟着谁走。月亮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发着光。可如果身边有一个人,愿意陪她一起看月亮,那月亮照下来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就会变成双份的暖。

      她笑了笑,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满院的月光关在外面,也关在里面。

      院子里只剩那棵石榴树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挂着一颗颗饱满的果实,被月光照得微微泛着光。风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响了一阵,又慢慢安静下来。

      一切都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