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满城灯火 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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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钻骨地冷。
木桥二中，路道旁的梧桐落了一地枯叶，踩上去咔嚓脆响。
今年寒潮来得突兀，连教学楼走廊都浸着散不开的寒气。
校门口两个值日生扒着铁栏杆，视线牢牢锁向远处驶来的黑色轿车，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来了，转学生的车。”扎马尾的女生轻声道。
旁边男生探头望去，眼底闪过惊艳：“两个男生，气场好冷，长得绝了。”
他随手扔下扫帚：“别扫了，赶紧回班报信！”
两人将扫帚塞进花坛，踩着满地碎叶快步冲上楼，猛地撞开二班后门。
“转学生来了！校门口两个超级大帅哥！”
一句话瞬间撕碎教室内的嘈杂。
笔尖骤停，喧闹骤停，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炸开，整间教室瞬间躁动起来。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校门口，厚重冰凉的车漆，隔绝了校内所有鲜活的喧闹。
后座的林屿靠着车窗垂着眼，长睫毛浓密，死死遮住眼底翻涌不散的郁结。
额头抵着微凉的玻璃，刺骨凉意顺着皮肤蔓延上来，却压不住心底积压整整一年的沉郁。
高二开始，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一场没有尽头的追逐。
追逐一个素未谋面的名字——江淮。
自从父亲狠心将母亲送进精神病院，林屿就再也没有真正松弛过一秒。不知道出于什么偏执，从高二起，父亲便把“压过江淮”这句话，刻进了他的人生里
。
林家独子，本该顺遂无忧，可他的日子被硬生生压缩成两件事：刷题，赶超。
江淮是常年稳坐全市统考第一的天才，是所有人望尘莫及的顶峰。
而他林屿，永远差那么一截，永远被压在对方的阴影之下，日复一日，无处挣脱。
一年隔空较劲，从未碰面，却早已是天生宿敌。
父亲冰冷的训诫无数次在脑海回响，像解不开的魔咒：任何一场考试，必须压过江淮。不准输，不准丢林家的脸。
“林少爷，到学校了。”
司机的轻声提醒打断他的思绪。
林屿微微颔首，推门下车。
深秋冷风狠狠刮过脸颊，刺骨生疼。可这点皮肉之冷，远不及他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
他没有跟着入校的人流走进教学楼，转身径直走向教务处。
负责转学的李主任性格利落，做事干脆：“你就是林屿？课本自己拿。”
林屿弯腰抱起沉甸甸的一摞教材，刚要转身，便被对方叫住。
“等一下，还有一位转学生没到，你们两人齐了再统一分班。”
林屿指尖攥紧书页边缘，安静立在窗边等候。
没等多久，办公室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高挑身影逆光走入室内，比他高出小半头。简单的白T配牛仔裤，身姿挺拔，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冷意。
只是静静站在门口，林屿的脊背便下意识绷紧。
是本能的抵触，是宿敌的对峙感，可心底深处，又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熟悉。
无需旁人介绍，无需多余言语。
林屿瞬间确定了他的身份。
江淮。
那个压了他整整一年、让他被迫活在追赶与压力里的人，此刻终于站在了他眼前。
李主任的手机骤然响起，是紧急会议通知。她匆忙收拢文件，语速急促：“我临时有事，待会儿本班同学带你们进班熟悉环境。”
话音落，她匆匆离开。
空旷的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人。空气凝滞、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片刻后，轻快的脚步声靠近。
扎着高马尾、戴着细框眼镜的女生推门进来，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我叫方汐，潮汐的汐。李主任让我带你们去二班。”
“江淮。”
少年声线平直淡漠，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林屿，岛屿的屿。”
两人简单报出姓名，并肩跟在方汐身后，走在落满枯叶的校道上。
方汐看着气质格外相似的两人，随口问道：“你们气场挺像的，以前同校吗？”
江淮侧眼斜睨身侧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语气轻而锋利：“不认识。我不和总分冲不上七百分的人打交道。”
尖锐的一句话，直直扎进耳膜。
林屿后背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整整一年的不甘、压抑、次次考试差之毫厘的挫败，瞬间翻涌而上，狠狠堵在胸口。
可他早已习惯隐忍，习惯把所有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面上依旧平静，他微微垂眼，避开对方的视线，声音清淡无波：“从前不在一所学校，并无交集。”
方汐完全没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自顾自介绍着校园：“前面是图书馆，自习很安静。学校有两个食堂，饭点校外便利店都会关门。西门拐角就是医务室。”
江淮没耐心听细碎闲聊，直接打断：“教室在哪。”
“你们分到理科重点班二班，滚动淘汰制。固定五十个名额，连续三次大考跌出年级五十，直接调去普通班，每两周一次统考，压力挺大的。”
林屿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
他心里清楚，这套规则哪里只是挺大，根本是残酷。所谓两次缓冲，不过是给人一点徒劳的希望。
走到教室门口，方汐压低声音提醒：“班里同学打闹都没事，唯独千万别招惹班主任。”
三人站定门口，林屿微微怔神。
这哪里有半分重点班的样子。
教室里喧闹得像集市，追逐打闹、偷吃零食、扎堆闲聊，寥寥几个伏案的学生，也都在互相抄作业，散漫又混乱。
肃穆、紧绷、刻苦，这些重点班该有的特质，半点不见踪影。
江淮神色依旧淡然，毫无波澜地抬步走进教室。
教室最后，仅剩前后相连的两个空位。
阴差阳错，宿命般的，他们成了前后桌。
“我坐前面。”林屿拎着书包开口。
江淮一言不发，率先落座，稳稳占住了前排的位置，态度明确，分毫不让。
林屿沉默，只能走到后排坐下。
两人几乎同时拿出习题册，低头落笔，瞬间隔绝了周遭所有喧嚣。
全班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这两个新来的转学生身上，可两人身上太冷、太静，周身自成结界，没人敢上前搭话打扰。
唯独前排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沈辰，视线长久停留在两人身上，眼底藏着深深的审视与提防。
上课铃响起。
方汐走到江淮前排的空位坐下。
任课老师宽松散漫，课堂纪律瞬间更加混乱，全班肆意换座、扎堆聊天，无人管束。
林屿不方便出声，撕了张纸条，抬手递给前排的江淮，让他转交给方汐。
纸条很快传回，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和几行小字：班主任随机查岗，课堂说话惩罚很重。加微信细说，我拉你们进群。
林屿输入号码，弹出昵称「四季」的账号，好友秒通过。
林屿：上课怎么反而更乱？
四季：任课老师不管纪律，大家都趁机摸鱼聊天。
林屿：不能直接说话？
四季：抓到惩罚很重，轻则打手，重则操场罚跑。午饭细说，把你同桌也带上。
林屿指尖轻轻敲击桌沿，心底闷得发沉。
敌意对立的前后桌，严苛残酷的淘汰制度，偏偏班风涣散诡异。
这所学校、这个班级，处处透着说不通的古怪。
下课铃一响，全班瞬间一哄而散。
唯有最后排的两人，依旧稳坐原位，安静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才从容收拾文具。
方汐折返回来，伸手拽住两人的胳膊，急声道：“快走！去食堂！饭点便利店关门，去晚了只剩凉饭剩菜！”
三人快步冲向食堂，林屿微微喘息。
“两个食堂，需要跑这么急？”
“学生太多，一个根本挤不下。”方汐简单解释，随即朝远处挥手，“安以夏！这里！”
一个眉眼温顺的小姑娘小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本摊开的英语单词书。
“排队还不忘背单词？”方汐挑眉。
安以夏合上书，一本正经：“测试极限，走路背书，争取知识肌肉记忆同步加载。目前进度：单词没记住，差点撞树。”
四人落座餐桌。
方汐无奈失笑：“行了，别折腾了，刚才差点跟香樟树撞上，不嫌丢人？”
安以夏长叹一口气，故作深沉：“你不懂，我这是单方面苦恋英语，它高冷我执着，树都是我爱情路上的绊脚石。”
“就是给自己压力太大。”
“不敢松啊，再偷懒，我脑子里的知识点就跟食堂的清汤一样，只剩水了。”
说笑两句后，安以夏悄悄凑近两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忌惮：“对了，你们两位学神，下次统考……稍微手下留情，别考得太吓人。”
林屿微微抬眼，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安以夏犹豫了一下，只简单提了一句：“我们班的年级第一沈辰，不太喜欢别人超过他。你俩刚来，千万别锋芒太露。”
细节不多说，只留警示，不再全盘交底。
可即便寥寥几句，也足够让人察觉氛围不对。
一直沉默扒饭的江淮，动作骤然一顿。
他抬眸，眸光微沉：“姓沈？”
“嗯，沈辰。”
短短两个字，让江淮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色。筷子停在半空，神色晦暗不明。
林屿余光淡淡扫过，没有多问，默默收回视线。
下午的几节课，两人全程埋首题海，不受外界半点干扰。
暮色一点点漫上教学楼的玻璃窗，天色渐沉。
全班人心浮动，早早收拾书包盼着放学，唯有林屿和江淮，待到天色彻底暗沉，才缓缓合上习题册。
傍晚。
黑色轿车平稳驶出校园，街景飞速向后倒退，转瞬即逝。
看着熟悉又压抑的别墅园区出现在视野里，林屿心底涌上浓烈的抗拒。
这里装修奢华、富丽堂皇，人人称羡。
可从来不是家。
是囚禁他十几年的牢笼，是碾碎他母亲一生、困住他所有自由的冰冷囚笼。
推门而入，客厅水晶灯光刺得人眼晕。
父亲林崇远端坐沙发正中，指尖一下下敲着实木扶手，节奏沉闷，脸色阴沉得吓人。
一旁的苏婉凝妆容精致温柔，不停摩挲着围裙边角，眼底藏着刻意的急切与讨好。
林屿心底一片冰凉。
他太清楚这个女人了。
爷爷早就把所有真相告诉过他。
婚外情、借孕逼宫、步步算计。为了给苏婉凝扶正身份，父亲亲手将温柔善良的母亲，送进了阴冷封闭的精神病院。
四年纠缠拉扯。
去年她以腹中孩子要挟，不送走母亲，就打掉胎儿。看重脸面、执着子嗣的父亲，毫不犹豫，全盘妥协。
“小屿，放学了？新学校还适应吗？累不累，吃过晚饭了吗？”苏婉凝快步上前，语气温柔得滴水不漏，演足了贤淑继母的模样。
虚伪得令人作呕。
林屿心底翻涌着厌烦，面上只淡淡颔首，敷衍应付。
林崇远眉头紧锁，厉声呵斥：“长辈问话，不懂好好称呼？”
“苏阿姨。”林屿语调平直，没有一丝温度。
林崇远脸色铁青，语气强硬得不容抗拒：“以后改口，叫妈。”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刺破林屿隐忍多年的伪装。
凭什么？
凭什么算计上位的外人，能堂而皇之占据他母亲的位置？
凭什么他的妈妈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疗养院，而鸠占鹊巢的人，安稳坐在他家客厅？
凭什么他要被迫承认这场荒唐的置换？
数年积压的委屈、愤怒、恨意与无力感，轰然冲破克制。
林屿抬眼，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倔强冰冷，字字铿锵：“我只有一个妈妈。”
客厅空气瞬间僵死，死寂冰冷。
苏婉凝立刻垂头敛眉，摆出一副柔弱自责的模样，声音软软的：“都怪我，是我不该在这里，破坏你们父子关系，你们别吵了……”
惺惺作态，拙劣又恶心。
林屿多看一眼都觉得窒息。
他不想再争辩，不想在这场荒唐的家庭闹剧里浪费半分情绪。
猛地拉开大门，冷风灌进衣袖，他重重摔门而出。
门外是深秋的夜色，晚风刺骨，卷着满地枯叶翻滚。
楼道冷清，街道寂静，城市万家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心口又闷又疼，酸涩、愤怒、无力层层叠叠压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活得像个笑话。
被父亲逼迫、被命运裹挟、被迫追逐陌生的对手、被迫接受破碎的家庭。
他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护不住，连自己的母亲，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磋磨。
胸腔堵得发胀，眼底酸涩滚烫，却早已习惯，不准自己掉一滴泪。
他没有联系司机，独自推出停在楼道的单车，翻身落座。
晚风迎面刮来，刺骨寒凉，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踩着单车，穿梭在昏暗老旧的窄巷，避开繁华灯火，朝着城市最偏僻、最破败的方向而去。
那里有他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念想。
城郊精神病疗养院。
墙皮斑驳脱落，铁门锈迹斑斑，冷清荒芜，是人人口中避之不及的禁地。
却是他整座冰冷世界里，唯一一点残存的温柔故土。
核验身份，穿过悠长昏暗的走廊。
廊灯坏了大半，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墙壁上，斑驳荒凉。空气里混杂着陈旧的霉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清冷又压抑。
护士早已认识他，习以为常地朝病房偏了偏头。
林屿轻轻推开门。
破旧的单人病床上，女人单薄枯瘦，蜷缩在被褥里。
曾经优雅端庄、眉眼温柔的名门太太，如今头发干枯杂乱，面色蜡黄憔悴，一双眼睛空洞涣散，没了半点生机。
短短半年，岁月和委屈，彻底把她摧垮了。
林屿站在床边，心口骤然剧痛，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
他蹲下身，离母亲近一点，再近一点。
恨意翻涌，怨父亲的绝情，怨世事的不公，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拼了命刷题、拼命追赶、拼命听话，可他什么都换不回来。
换不回完整的家，换不回母亲的安稳，换不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温暖。
喉咙死死发紧，眼眶不受控制泛红，温热的湿意堵在眼底，被他死死忍住。
他压着所有哽咽，声音轻得像叹息，小心翼翼，怕惊扰到床上的人。
“妈，我来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满城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