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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叮铃。架在 ...
叮铃。
架在门框上的门铃一响。
柜台后的女人抬起头,停下手里还在摇晃的软沙锤:“你好,要买点什么?”
头顶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不到柜台高的陈簌簌一边从口袋里掏摸,一边目光在女人身后的货架上逡巡。
“要三袋那个。”
她抬手指了指最边上挂了一串的塑料袋包装,从短裤兜里拽出一张揉皱的纸票。
“好嘞。”女人口中应着,手捏上最下面的三袋包装,利落地撕下,另只手接过陈簌簌递来的纸票。
她拉开抽屉,捡拾四个硬币压在包装袋上,递给小女孩:“三块五,收好啊。”
陈簌簌点了点头,把巴掌大的辣条往兜里揣,转身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拉长的声调,而后是婴儿响亮的哭声,女人慌忙低下头去重新拿起沙锤,在婴儿车边晃:“阿伦,阿伦不哭,沙沙,沙沙……”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婴儿车,听着女人哄孩子的夸张语调,叮铃一声推开门,走回家的黄红砖道。
初秋的风有点凉意,带着满树的叶簌簌地响。
“……你说那间小杂货铺子啊?啊,还在,就是快搬了。”
伸出筷子要夹糖醋鲈鱼的手一顿。
“要搬了?”陈簌簌抬头,看向眼角已经攒起皱纹的母亲。
“可不是嘛,那家人啊,哎……”母亲一只手端起瓷碗,一只手从锅中舀一勺汤,添完放在她左手边,“你在外面念书,你不知道。你上高中那年,那家男人就喝酒出了事,把人撞了,人也没了,家里怕是欠了赔款的债,女人跑了,只剩那家小孩和老婆子,两个人靠那家店铺营生。”
她想起那张摇沙锤哄孩子的年轻的脸,将夹起的鲈鱼吃进嘴里。
“那怎么就要搬了呢?”
母亲叹气,从盘里夹了块肉,放在她的白米饭上:“今年冬天,老婆子走了,那家小孩书包都不背了,整日在铺子里,估计也要过不下去了。我上次去看,电池都没有,不进货了。”
“可怜那孩子,才刚上高中……”
她只是夹起那块被放在米饭上的红肉,吃进嘴,咽下去,换了别的话题。
从东巷那家铺子里揣着食盐往回走的路上,她看到路边那家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矮门的小铺子,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脱得像是牛奶猫的斑块。
她犹豫三秒,拐进那条小道,推开那扇门。
叮铃。
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低矮的房间里只有一扇窗透入光亮,照在矮柜后的人身上。
少年穿了一身洗到褪色的宽大T恤衫,脸颊瘦得显出颧骨,目光投过来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空,声音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你好,要买些什么?”
她扫向他身后的货架,上面已经空了大半,剩了些落尘的堆在一起。她只能掠过一眼,停在一只搁在最高处、上贴标签已经泛黄的收音机。
她伸手指了指:“那个,卖吗?”
少年随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看。
“我需要一只收音机,”她说,“我家里的那个坏了,奶奶想听以前的戏曲。”
他的目光在那只收音机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伸出瘦削的手指踮脚,把最上层那只收音机拿下来,放在柜台上。
“一百。”
她从口袋里摸出皮夹,取出三张二十,和一张五十。
“我没有整的了,只有这些。”她将纸钞压在柜台上。
少年伸手拿起来,数了数,拉开那个抽屉,翻了翻,她没有听到硬币叮当的声响,连纸币的簌簌声都没有。
他像是有点窘迫,推回抽屉。
“你等一下。”他转身走向里间的前一刻,被她叫住。
“不用,”她掏出口袋里的食盐晃了晃,“我妈还在家等着做饭用的盐,我先走了。”她拿起那只收音机。
“你记着,我下次来,你赊给我。”
她行色匆匆地走了,少年没能叫住她。
但那天之后,她成了铺子里的常客,有时会买一支笔,有时会买一只火机,有时又什么都不买,只是靠在柜台沿和他聊天。他从一开始很少说话,到后来分享他早午饭吃了什么,语调带了少年人才有的鲜活。她也是这之后才知道他的名字,纪伦。
纪伦的数学很好,他的思维快到你有时都跟不上,就像你前一秒说“我新买了一支口红”,他后一秒会说“所以你今天的妆不一样”。
和他聊天,有时会有种被孩子看穿的无力感。
那年夏天,纪伦重新开始上学。他不在的日子小铺子落锁,周末再开门。
离开镇上之前,陈簌簌将新买的手机递给他。
“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说着,手指按开绿色的号码簿图标,“这个是我。”
“……陈簌簌。”他念完那个名字,抬起眼睛,“陈姐姐。”
她从喉咙里应声:“过节我都会回来,你好好努力。”
他那双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手指捏着手机的外壳。
“姐姐,你在哪里上班?”
陈簌簌沉默片刻:“H市。”
他眼底像是有什么亮了,应下来。
她走的那天,他亦步亦趋在她身后跟着,一直到镇外的汽车站。母亲把袋装的什么压在她行李箱上,嘴里说着:“都是新炒的花生,带着去,也好分给同事。”
眼看着母亲还要把另一编织袋的什么压上那只行李箱,陈簌簌连忙开口:“这些就够了,妈,车上带不了那么多东西。”
她回头看了眼站在车牌边一言不发的纪伦,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与她四目相对。
“姐姐,”他对上她的目光,缓缓开口,只有一句话,“早点回来。”
车来的比平常早五分钟,她拎着沉得多的箱子爬上巴士,在靠窗位置坐下,向窗外挥手。
少年的目光专注得不同往日,他只是看着她,在浓绿树叶下的树荫里,双手抱胸靠在站牌上。她第一次发现那微抿嘴唇的神情认真得不像话。
就像课堂里听讲最怕漏掉什么的学生。
他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夏天,公司临时接了个项目,一天从早排到晚,调休一概不允许。陈簌簌没能回去,但在手机上收到了他发来的图片。
一纸邮政的信封压在通知书下面,通知书是烫金红底的,双开设计,中间夹着那张印有签字的纸。
那天他们通了很长时间的电话,一直到她抬头看清床头挂钟已至凌晨,才开口:“很晚了,纪伦。该休息了。”
那边少年的声音一时静默,听筒里,是他起伏的呼吸声,像是落在耳畔,让她耳内发痒。
“纪伦?”她声音轻轻地又问一遍。
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姐姐最近忙的话,就早点睡吧。”
明明很平的一句话,她却听出落寞来。她想起她说没有时间回去,想起她说下次见面可能是过年。
“……有想要的礼物吗?”她忽然说,“下次回去,我带给你。”
他沉默片刻,只说:“那姐姐寄些上次的那种巧克力糖给我吧,我想吃。”
她怔了下,心里莫名一酸,像挤了柠檬。她记得他说的那种巧克力糖,商场里零售称装的金丝猴巧克力,也不贵,不到二十块一斤。他说他吃不惯可可脂的,太苦。
“好,我寄给你,明天就寄。”
他从喉咙里应声,也没有她料想的那种轻快些许的语调。
“晚安。”她说。
“晚安。”
电话是由她挂断的,她垂眸看着联系人界面,按熄屏幕。
两个星期后的一个周末,陈簌簌套一身长T恤,拿起水壶往玻璃杯内倒水。连日的加班让她身体也发出警告,烧了一天后嗓子还疼得厉害,只能灌水。
门在这时候传来两声笃笃响。
陈簌簌放下水杯,从猫眼里看清来人后怔了一秒,推开门:“纪伦?”
门外的青年已近门框高,穿着身白T恤,黑色工装裤,如果不是那张没有变化的脸,她几乎没敢去认。他和她打招呼,眼眸弯着,带着真实的活气:“姐姐。”
陈簌簌急忙后退半步,让开空间让他进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侧身走进玄关,眼底难得带了促狭:“我来看学校,顺便看你。”
他身上的裤子还是两年前的那条,除了上衣换了件没洗过很多次的。
“……看学校?”她关门走向茶几,还有几分没反应过来。
他跟在她身后:“嗯,我的学校就在枫林路,坐地铁很方便。”
陈簌簌在沙发上坐下,拿了新杯子给他倒水,才明白过来他考到了H市,感叹:“我真是忙迷糊了。那你这是快开学吧?”
纪伦点头,双手捧起那只玻璃杯,却没喝:“下星期一。”
陈簌簌在脑子里计算了三秒日期,说:“那不就是明天?”
他自喉咙里嗯了声。
她又仔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的行李呢?”
他拍了下他身后的背包。
陈簌簌看到那只根本不算满的缝了几针的书包,开始了详细的询问:“洗漱用品带了吗?”
纪伦像是笑了下:“那些入学后第一天学校就会发。”
陈簌簌顿了顿,又问:“床上用品也是?”
纪伦点了点头。
她开口还想继续发问,却被纪伦先一步打断了:“姐姐,你在哪里上班?”
陈簌簌只得暂时放过那些问题:“就是那家云海路的药企,我都是开车通勤,很方便。”
她说完,想起来:“你今天来,刚好赶到我休班。”
纪伦眸里像是有什么闪烁了下,看她:“姐姐,你说过你这周今天休班。”
陈簌簌一时哽住了,脑子里翻过以前通话的日常,好像确实提过一嘴。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她心想大概是问了她家里的母亲,虽然自己妈很少去他的小铺子里买什么,他上学之后更是很少光顾了。
出乎她意料的,纪伦敲了敲手背:“姐姐不是寄给我一箱巧克力糖?”他眼中揣着狡黠,“那上面有地址,具体到姐姐家的街道。”
她想起来那箱子糖果,心中震动,看着眼前的少年,忽有种莫名的感觉。
“在火车上吃过午饭了吗?”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五点了,这个点即使吃晚餐都不见怪。
“吃了一点。”他顺势接上。
她想他那“一点”大概率是那种几块钱一大包的零碎饼干,她站起身,走向厨房:“留下吃饭吧,我做的虽然没有厨师手艺,但也够喂饱我们俩了。”
纪伦跟着她的动作放下玻璃杯起身。厨房不算大,他看着她伸手拉开冰箱,从上层拿出三只小臂长的茄子。
他走进厨房:“姐姐是要炸还是要煮?”
她将茄子放进盆子里洗净:“加酱油和盐煮,不过今天我想红烧。”
他看着她把茄子放上砧板,上前一步:“姐姐,我来吧。”
他凑近的时候,她只能仰头去看他,他像是紧张地神色一僵,她看清他下颌的弧线,还有他喉结滚动的幅度。
她的眼眸弯起来:“你要怎么切?”
这个问题对纪伦来说似乎难以描述,他垂下眼睛:“切成条块,可以先分成两半。我可以切给你看。”
于是陈簌簌让开砧板前的位置,让他来切。
他拿起厨刀,沿着滚圆的茄子中心分作两半,然后每一半向心划作两刀,保留茄子的根部,再横刀切成长宽一样的条块。
他切得甚至比陈簌簌平常顺着茄子的弯曲切得还要整齐,她看着他落完每一刀,切完一整个茄子,都不好意思再把自己拙劣的切法拿给他看了。
“切得真漂亮。”她夸赞。
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说:“那剩下的我切。”
她看着他低着的头,没有出声肯定,也没有否认。他便拿过来另外两只茄子。在他忙碌的功夫,陈簌簌从柜子里找家里的米袋:“纪伦,你想喝粥还是吃米饭?”
厨刀与砧板发出闷响,他一边切着,一边回:“都可以。”
陈簌簌便将米投进电饭煲,添水,把冷冻的虾仁扔进去,加一勺蛋黄酱,按下煮粥键。
她深知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食量会比她多一些,便又拿了两片面包和火腿,纪伦结束切块时,她已经起锅烧油,把面包和火腿放进锅里煎了两面。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又听呼噜响的电饭煲,没来由地看了许久。
他嗅到了热粥的香气,带着面包煎酥的甜味,肠子里像是空了,咕噜响了一声。
陈簌簌显然在煎锅滋滋冒油的声音里听到了那声咕噜响,笑出声:“很快就好了。”
纪伦无名耳根发热,还是说了句:“姐姐的粥很香。”
陈簌簌听清他的话,脸颊莫名地热,她想也许是油烟太多了,接话:“那就多吃一些。”
他们这样一直忙碌了一个小时,到晚餐上桌之后,他们边吃边聊,很快天色便暗了下来。
已经吃完的陈簌簌偶尔舀一勺碗底剩的粥咽一口,看纪伦又夹起一筷子红烧茄子,开口说话:“晚上在这里住吧,我的客卧刚好一直空着,收拾一下铺一床被子就能睡了。”
他咀嚼的动作停下来,而后把那口茄子咽下去,应声:“嗯。”
她看着他快空了的碗,把只剩两筷子的茄子往他面前推推:“帮我把它吃完吧,不然剩了我明天还要再热,也不好吃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莫名觉得那是在打量她的神色。但他拿起筷子夹起最后那一点,嘴里还因为吃着什么有点含糊:“谢谢姐姐。”
陈簌簌吃完最后一口粥,纪伦也清盘完毕。她站起身收拾碗筷,纪伦却也收了一个碟子和一只碗。他还伸手向她讨要她手里的那部分:“姐姐,我来洗。”
她顿了两秒,不知怎么的,就把手里的碗筷递给他,跟着他走进厨房,指了指水槽:“那里有沥水架,你把碗在水槽里洗干净后,放到上面就好。”
纪伦应下来,把碗筷放在台面上,一只只拿到水龙头下清洗。她看着他洗完第一只碗,甚至不需要她指导就知道应该放在哪个地方,怔了下,放下心来:“我去收拾客房。”
纪伦在喉咙里低低应声,听着她离开的脚步,把又一只碗放在沥水架上。
他从厨房擦干手走到客卧的时候,她正跪在床铺上抹平新铺床单的边角,她的发丝松垮在脑后扎着,垂到脊背,宽松的居家裤因为她的动作向上提起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手上,犹豫一下,走几步上前去,帮忙拉平另一边的床单角。
她做完这些,抱起一边椅背上搭的薄被子,放到床上:“你的。”
她又指了指放在床头柜上未开封的洗漱用品:“也是你的。”
他看着那套洗漱用品,点了点头:“谢谢姐姐。”
陈簌簌轻笑出声,语气轻快:“不用谢,我还一直担心用不上,毕竟我也不出门旅行什么的。”她低头踢上拖鞋。
“卫生间在对面,你先去洗漱吧。晚安。”
他绕到床头柜边撕开包装袋,闻言抬头看着她离开:“好,晚安。”
他又低头看着撕下来的崭新包装,指尖碾过袋口,眼睫低垂。
纪伦后来便正式入学,成为H大计算机专业的学生。
他偶尔会来陈簌簌家里蹭饭,短到三天假期不够回镇上的时候,就会收拾东西来暂住。陈簌簌工作忙到无心整理客房之后,客房就变成了纪伦的另一间卧室。他会在走之前把一些东西摆正位置,又会留下些不用的小东西下次带走。
纪伦大二的时候,突然变得忙碌起来,短的假期没有再来暂住,甚至蹭饭的次数一个学期也屈指可数。她问过他,他说大二的课业重。生活好像被抽空了一块,像水流淌过山涧,它涨满的时候让人觉得它本该如此,当它的汛期过去,反而觉得,它好像水少了许多。她站在那张摊开的圆桌前,看桌上那只塑料笔筒,那是特意为纪伦添置的,因为他假期总要写些复杂的程序逻辑词。
她看了会儿,没来由地想,他会不会是在学校里谈恋爱了。
这个念头太过突然,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处。
她选择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想即便他真的是因为那种事,那也是正常的,她不能干涉。
毕竟他年轻。
三天之后的一个下午,临近傍晚,她刚把些速食丸子扔进锅里,门便被敲响。她从猫眼看了一眼,推开门后,怔愣一秒,嘴角不自觉上扬起弧度:“纪伦。”她闪开空间让他进来,“来坐。”
她也是在他侧身进门的时候发觉,他右手上拎了一只方正的盒子,不算大,但用丝带扎着,她又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他把蛋糕放在茶几桌上,眼底像碎着星星:“姐姐,生日快乐。”
她眼中茫然又呆怔,随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到今天的日期,一阵酥麻的痒意从脊背攀起,一直冲到头顶。
“啊,我过生日。”她反应过来,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真是的,我都忘记今天的日期了。纪伦,你居然还记得。”
他的眼眸弯着:“嗯,我记得。”他的声音轻轻的,也很认真,“姐姐工作忙忘记了,我就帮姐姐记住。”
她笑出声,是真的笑出来,带着点鼻音:“那晚餐想好吃什么了吗?”
纪伦走向厨房:“那要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了。姐姐你今天休息,我来做。”
她跟着走进厨房,看到敞开锅盖里还没添水的速冻丸子,下意识转眸看向纪伦。
纪伦也看到了那锅丸子,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一瞬,伸手拉开冰箱门,只在最上层看到半颗剩下的卷心菜。
他当然知道那一颗够陈簌簌吃好几顿了,但他还是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拿下来。
他把菜洗净,放到砧板上,一刀刀切下去,切碎。
她看着他站在砧板前,低头一言不发地切着卷心菜。他的发丝落在他脸颊边,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刀起刀落他手的指节也退得恰到好处,熟练得不像话。
“坐地铁来花了多长时间?”她轻声开口问。
他把切完的卷心菜送进锅里清炒两下,倒进盐和胡椒粉:“两个小时。”
她在心里算了算,他应该是吃完午餐就从学校里出发了:“蛋糕是路上买的?”
他往锅中添水,盖上锅盖,说:“是提前订的。”
胸口里有什么颤动了下,她看向还没煮的那锅丸子,从冰箱里拿出剩的全部倒进去,又找了两片面包和火腿。
她忽然想到什么:“你……”她尽量小心地抬起眼睛,看着他专注拿小碗调料汁的侧脸,“省下来的钱?”
他手上动作顿了下,对上她的视线,看清她眼神里的担忧,才说:“我在学校里加入了一个学长的团队,他们接一些小企业的程序规划,我做帮工,分到了些。”
她想起来这半年他的忙率,明白过来,原来他在忙这些。
锅中水咕嘟咕嘟冒起泡,他在汤里加了两个鸡蛋,把丸子的料汁收稠,简简单单出锅,算两道菜。
他们聊了好久,到最后一个丸子吃完,都已经八点整。她还是第一次感觉时间过得很快,快到纪伦拉着她说“来看看蛋糕”的时候,她还以为只是一个平常的下午。
纪伦拉丝带一头解开盒子,轻轻抬起外壳,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蛋糕,用粉色裱了几朵玫瑰,边沿是起伏的花纹。
“真漂亮。”她在茶几边坐下,轻声感叹。
纪伦嘴角上扬起弧度,从袋子里拿出蜡烛,插在蛋糕上,用打火机点燃。
“姐姐,许个愿吧。”
她看着晃动的火苗,耳根有点发烫,对上他带笑的眼睛:“我想……”
她的心头颤动,酥麻从心口一路蔓延到手心,喉咙发干,手指不由捏起来。
想一直都这样,每年每月,如果可以,每天都这样。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她的眼眸里变成柔软的神色,又含着些遗憾的无奈,让纪伦胸口一紧。
她说完了:“我们都平平安安的,纪伦学业顺利,以后找份好工作。”
“嗯。”他从喉咙里低低应下来,看着她,“吹蜡烛吧,姐姐。”
陈簌簌吹了一口气,烛火晃了下,就熄灭了。
蛋糕从中间切开,分的每一份吃起来都很甜。纪伦那天晚上照旧留宿,他穿着宽大棉T踩着他的拖鞋去橱柜边倒水的时候,他忽然在玻璃柜里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东西。
那是只灰色的收音机,上面一尘不染,连天线都反着灯光落下的明光,它的音响上贴着一只泛黄的标签,印着它的售价。
他看着它,看了好久,才低头继续拿水壶往玻璃杯里倒水。
后来的两年,纪伦忙碌得像是消失了一般,她听到他说在忙上课,还有团队里的订单。她很少打电话给他,因为打过去他也在压低声音说话,周围偶尔有其他人声的嘈杂。她多半是发消息,然后隔几天就会收到纪伦的回复。
她收到的礼物变多了。
起初是过年时他说不回家,来留宿时带的鱼和整箱罐头,再后来就是过节找人送的礼盒,甚至她生日的蛋糕和花束。她房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冰箱里都塞得满满当当,一天都吃不了多少。为了放他时常托人送来的花,她还买了一个花瓶,在茶几上摆着。
他毕业的那天,她不知道,如果不是隔天他带着一袋子小白菜和木耳来,她都不知道他已经入职了。
“就是你上学时在的团队转型成公司了?”她看着他拉开冰箱门,里面满是他送来的东西,不论蔬菜水果,还是奶类鸡蛋,冰箱门上甚至还有过年剩的罐头,和她喜欢在粥里加的蛋黄酱挨在一起。
纪伦应了声,从外层拿了几个西红柿,又弯腰在冷冻层里翻找,找出一块牛肉和半只鸡。她居然都没吃。
陈簌簌看了会儿,伸手接过来西红柿,放进盆子里拿去清洗。
“姐姐今天想喝粥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拎出一袋剥好的虾仁。
“嗯……”她犹豫了下,还是给了肯定的答复。
纪伦的嘴角上扬起弧度,自然拿过她洗干净的西红柿切丁。
“那你现在还住在学校吗?”陈簌簌把他拎过来袋子里的小白菜剪去底根,搓洗两遍,再洗木耳。
纪伦应声:“我和导员做了申请,一直住到这个月二十号再搬走。”
她想起今天的日期,二十号明明就是三天后。她看着他切完西红柿和小白菜,转去处理鸡和牛肉,开口:“来住吧。”
她觉得有点唐突,还应该再补充什么,但纪伦先一步应下来:“嗯。”
他把切好的鸡块丢进锅里,添水,开火。牛肉则和番茄一起炒。
“姐姐吃过番茄煮牛肉吗?”
陈簌簌摇头:“没有。”她话中带笑,“你做的很香。”
三天后,纪伦就搬进陈簌簌的公寓。搬进来的那天,陈簌簌特意休一天,开车去把他全部的行李带过来。其实他也没多少东西,两只包和一个行李箱就能装满,只是被子床垫和被褥占的空间比较多。
他搬进来后,一直以来空落的感觉终于回归从前充满的样子。虽然纪伦的工资比她高一点,但他常常要加班到很晚,所以总会是她处理晚餐。不过除此之外她也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情,纪伦总能把他自己的全部处理得井井有条,包括陪她过节日的休假。
某个早春时节的傍晚,一起工作的同事邀请她吃晚餐,本就是出于她先前帮忙的人情,她不好意思回绝,便去了那家约好的餐厅。她不确定纪伦今天晚上是不是加班,所以提前发了一条消息,确保他晚上不会挨饿。
到了餐厅,原本约好的三人少了一个。请客的同事有点尴尬地解释小秦被叫回去照顾孩子了,不过陈簌簌也没有过多担心,毕竟对面这位男同事有需要才会请客,而且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她拿出钥匙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客厅里一片昏暗,她伸手打开玄关的灯,入眼是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瞬不眨看着她的纪伦。
她因为他的表情,那双眼尾似是泛红的眼睛而僵在原地,听到他的话:“你去哪里了?”
他身上还套着那件为工作买的风衣,发丝是乱的,不知是不是被他抓过。
“我和同事去吃饭。”她说完看到他的眼眸凝固了,唇瓣抿得泛白,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我发消息给你了,你没有看到?”
“没有。”他声音压得很低,拿出手机只扫了一眼就肯定,“你没有发消息。”
她急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看到那个红色感叹号和六七个未接来电,整个人蒙了一瞬,可纪伦没有给她时间思考。
“你和哪个同事一起吃饭?”
她即刻接话:“纪伦,我发消息给你了,但可能是我开了飞行模式,没有发过去。”
可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让他一直绷住的什么断了,他的话一句接一句,甚至让人喘不过气:“你和谁一起吃饭?为什么不告诉我?”
“纪伦,等一下,你听我说!”她不自觉抬高了音调,而那一声落下后,她在他眼中看到破碎的受伤的神情。
她的喉咙哽住了。
“好,”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叹,手指插进额角的发隙里收紧,“你说。”
她努力理清思绪,看他低下去的头,声音发涩:“那个同事他几天前家里突然有事,但是他手里的工作很重要,没有人顶替他走不了,所以我和另一个同事帮忙,把他的工作分了,能让他回家去处理。所以,他今天请我和另一个同事吃饭,为了感谢我们。”
他得到了答案,仍不满意:“你就去了?”
陈簌簌“嗯”了一声。
“那另一个同事也去了吗?”
“没有。”
她看到纪伦好像又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连忙出声:“他真的只是感谢我们,我保证没有别的意思。”
空气突然沉默了。
好久,久到陈簌簌只听到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你不会跟他走的,对吗?”
她没看到他抬头,但那种酸痛一股股漫上喉咙,让她张了张嘴,也不知有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会。”她听见自己的语气,也不知那是什么,“他都结婚七八年了,孩子都满地跑了,我找那种老男人做什么。”
大概几秒钟,她听到他吸了下鼻子的声音。
她浑身战栗地脑中发麻,她应该上前去安抚他几句,可不知怎么她僵在原地,说不出什么话。
“纪伦……”
“别叫我。”他带着鼻音而委屈,“你不找他你跟他吃什么饭。”
陈簌簌被他突然孩子气的话弄蒙了,然后几分哭笑不得。
“我……”她的声音也有些哑了,“我不是故意的……”
“不许道歉。”他闷闷说话。
“嗯。”
“以后也不许晚上跑出去和别人吃饭。”
“……嗯。”
他微微抬头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擤鼻涕。
陈簌簌看着他的动作,吞咽了一下发紧的喉咙,站在原地像做错事的学生。
他把那张团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抽出一张纸擦眼泪,把那张纸扔进垃圾桶后,他又开了个条件。
“明天就去领证。”
陈簌簌人都蒙了一瞬,她脑子还没弄明白他在说什么:“嗯?”
他又重复了一遍,抬起发红的眼周发肿的眼睛看她:“明天就去领证。”
她被他看得像是钉在了原地,脑内一白又一晃懂了他在说什么,一时控制不住脸上冒出震惊的表情:“纪伦,这种事情……”
“明天就去领证。”他盯着她,又说了一遍,认真得像他那天在车站看她上车一样。
她脑子都乱了:“你还小啊。”
“我二十二了。”
“我比你大六岁。”
“嗯。”
她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发慌:“你知道领证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他话还有点瓮声,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我有稳定的工作,有每月足够的收入,没有负债。就算哪天我被裁员,我也有失业险,并且我已经有二十万的存款,我可以照顾你,保护你……”
“等等。”他越说,她的心里就越慌,甚至心脏怦怦直跳,脸颊通红。
他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有点难以面对他的目光了,在心中拉扯几次后,才说:“……明天周末,民政局不上班。”
纪伦眼底的神色先是一怔,然后什么都没做地看着她,她觉得他是在捕捉她脸上的表情。三秒钟后,他也没有看日期,只是看向茶几上插着满天星的花瓶:“那下星期。”
后来的两天,陈簌簌夜里都睡不安稳,翻来覆去滚在床铺上,脑子里全是他那双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
“明天就去领证。”
那句话像什么魔咒般在耳边回荡,让她猛地坐起身,被子都不知被掀去哪里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深呼吸几次,终于承认现实。
不是他没准备好,是她没准备好。
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又烦躁地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她干脆翻下床,拖沓上拖鞋,拉开门去餐厅的橱柜边倒水。
她拎起柜上的水壶倒满玻璃杯,拿起水杯灌了一口,转头在条灯的光线里,看到玻璃柜里静置的泛着光泽的什么。
是那只灰色的收音机。
她咽水的动作慢下来,
她伸手拉开柜门,取下那只收音机拿在手里,上面的标签已经泛黄,油墨方正印着100的数字。
身后的房间门忽然咔哒响了一声,她惊得回过头去,看到穿一身睡衣站在暗处的纪伦。
“纪伦,你没睡?”
他应了声,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那只收音机上:“前几天睡太晚,有点睡不着。”
她想把收音机放回去。
“姐姐。”他忽然开口,“买它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她愣了下,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低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收音机外壳的音响:“……我在想,他不该这样活着。他该明亮的、光鲜的,至少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活着。”
昏暗里他的睫毛抖了一下,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现在呢?”他的嗓音带着低的哑,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她捏在收音机上的手指紧了一瞬,转眸看着他的眼睛,心脏轻轻地撞在胸膛上,然后一下,一下,越来越响。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得像羽毛,又沙得像雨落下:“……他比我想的还要亮,还要耀眼。”
她好像哽住了,喉头吞咽了下,看着他,没有移开眼睛。
昏暗里,她听到了他的一声呼吸,然后他抬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走到灯光里。
眉骨下阴影里的眼睛,眼底有细碎的星河在涌动,又深邃得好比夜幕,把人吸引得移不开眼。
他的睫毛垂下来,落下一片阴影。她看着他越来越近,到呼吸洒上鼻梁,闭上眼睛。
那个吻轻得像花瓣落在嘴唇上,只是带点温热,一触即分,却让她浑身的血液凝固一瞬,随即汩汩淌至全身各处,一阵酥麻。
他退开了些,而在他离开的时候,她听到了他胸腔里嘭咚的心跳。
她心尖一缩,在他站定后,再抬头去看他的脸。
他看着她的眼睛,呼吸间带着气音。
“姐姐……”
她脊背攀上漫向头顶的痒意,呼吸都放轻了。
他在那声之后,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更轻:“簌簌……”
她的瞳孔大抵是呆怔地放大几秒,然后回应他的话:“纪伦。”
他的喉结滚动了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纪伦。”她又叫了一声。
“嗯。”他仍然看着她,低低应声。
她的嘴角忽然牵起丝笑,眼中闪烁着光,那是他见过最明亮的眼眸,从今往后,如此鲜明。
周三的早上,春风和煦,阳光明媚。原本有些凉意的天,偏偏那日来了暖流,街旁满树樱花绽开粉瓣,陈簌簌和纪伦也不得不脱了外套,只着衬衣。
停下车子的纪伦刚挂回空挡,转眸就见一旁的陈簌簌拿着户口本扇风纳凉,有些好笑。
“你的身份证不是夹在里面了,不会掉吗?”
陈簌簌停下扇风,打开户口簿,身份证稳稳当当夹在里面。
“看好了?”她给他看完,又把户口簿合拢,回到原位。
他无奈地笑了下,帮她解开安全带:“那就走吧。”
登记大厅里的人不算多,他们很快找到办理处,填写完相关材料,拍照,领取到带钢印的红本本。
去停车场的路上,陈簌簌还在低头看结婚证上的照片,不太满意:“他们没拍到你笑。”
纪伦愣了下,低头看她一本正经的表情,绷不住嘴角上扬:“可是你也没笑啊。”
她从结婚证里抬头:“可是你不觉得,他说‘笑一下’的时候你再用力地扯嘴角,笑得会很奇怪吗?”
他听完,眼眸弯着弧度:“所以我的笑只给你看就够了。”
她被他突然的话噎得耳根泛红,含羞嗔他一眼:“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说话了?”
风将她脸颊边的发丝吹到鼻梁上,他伸手撩开那一缕,接话:“你教的。”
陈簌簌脸颊爆红,因着他撩完发丝别去她耳后,还顺便捏了下她耳垂,她早就该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缩了下脖子:“不许捏。”
他收回手,眼里满是促狭,凑近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明明很喜欢。”
陈簌簌只觉自己像只被捞出锅的熟虾,瞪得他噗嗤笑出声,退开点转作牵着她的手。
“小心看路,别摔倒了。”
他走在前,拉着她走在后,手指和手指捏在一起,有着透过皮肤传递来的温度。
很热,也很软。
和亲友随即Roll选到了这个题材,刚好最近沉迷古早言情小说,就迅速码字,花了两天时间,成啦!
写的过程里一边写一边听歌,写到一些地方居然还把自己感动到掉眼泪了,咳不建议搭配食用。
希望故事可以得到喜欢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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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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