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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0 · 省一件 她没有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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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周二。早上七点四十。
"傅昭,你今天去一趟所里。"她说。"去取什么。""一份清单。"祝凝说,"我要签字。""什么清单。"
"他们列的。"祝凝说,"要我补交什么,都在上头。""……""我自己去不行吗。"傅昭说,"你去也行。"
"我去不合适。"她说。"你去哪儿不合适。""我进那个门,"祝凝说,"进去一次,人家就要问一次。"
祝凝把地址写在一张便笺上,写得很慢,写完撕下来递过来;撕的时候手偏了一下,纸的边撕歪了,歪的那一处留着一点毛,逆着摸会挂手。
"他们中午下班以前到。"祝凝说,"过了中午,下午那个窗口不开。"
傅昭接过那张纸。纸不大,对折过一次又展开,折痕在中间横着,压出一道白印;她没有把这张纸折起来。她一直拿在手上,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穿外套。
车开出城的时候,太阳刚上到楼顶那么高,前挡风上有一层薄灰,能看见雨刷器刮过留下的两道弧。
手机在副驾驶上震了一下;傅昭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第一行:查到了;第二行:这个人不是本地的。一九九三年在邻县一家厂里上过班,一九九八年以后没有记录。
第三行:我有一个朋友在邻县,能查老户籍。要不要查;傅昭盯着第三行看。她盯的时间不长,可长到红灯变绿以后后面那辆车按了一声喇叭。
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扣的时候傅昭是反手扣的,屏幕朝下压在座套上,座套上有一道傅昭去年蹭的口红印,印已经淡了。
昨天夜里她把那三个字发给了郑越;发完傅昭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扣了一夜。夜里傅昭醒了两次,都没有翻过来看。
早上起来她看了一眼:郑越没有回;她当时松了半口气,然后又觉得不对;她松的是"他没回"。她不对的是:她凭什么盼着他别回;盼着他别回,跟盼着他查出来,是两件事。她今天早上才把这两件分开。
十点五十,所里;前台认得傅昭,叫了一声,叫完又说了一句"您等会儿",说完就低头去翻一个本子。
她等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傅昭把走廊墙上那排照片看了两遍,都是些合影,每年一张,从二〇一三年开始,一年不落;管事的出来,把清单递给她。
"两份。"他说,"一份祝凝签,一份我们留底。""我看看。"
傅昭翻开;一共七行。前六行是要补的材料:合同、发票、银行流水、服务成果、完税凭证、注销清算说明;第七行是一句话:请于收到本清单之日起五个工作日内补正,逾期视为未能提供。
"还有一件事。"管事的说。"您说。""祝凝上次交的那份说明,"他说,"上头退回来了。"
"什么时候。"
"前天。"他说,"我没敢跟她说。祝凝这个人,我说一句祝凝记一句,我怕祝凝记错了。"
傅昭站在走廊里。她想的是:前天。前天祝凝还坐在那个院子里,跟傅昭说写完那张纸上有他们的字,也有我的字;退回来的那一张,第三行是空的;祝凝说空着也是回答;人家给的回答是:不算。
"退回来的时候,"傅昭说,"怎么说的。""就一句。"管事的说,"第三项未填写。""……""我给您留着呢。"他说,"在祝凝那个柜子里,我没扔。"
她要走的时候,管事的又叫住傅昭,从抽屉里抽出第二张纸。
"这个您也拿走。"他说,"所里今年开始记这个,每人一张。"
纸上是一张表,表头印着三栏:应出勤、实际、差额。祝凝那一栏的数字不大,可头一回有了数:第一格是空的,第二格写着一百八十九,最后一格写着九十七。
"九十七是什么。"傅昭说。"欠所里的。"管事的说,"小时。今年一月开始算的,谁都一样。"
"这九十七个小时我要还吗。""不是还。"他说,"是不能再欠。"
傅昭把那张纸对折了一次,折完跟清单夹在一起。傅昭夹的时候想的是:一个人可以欠钱,可以欠人情,欠到小时这一层上,是头一回。
傅昭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那是一张合影,前年拍的,人站成三排。第二排最边上站着一个人,穿深灰毛衣,两只手垂着,手指是并拢的。
祝凝站在最边上,不是被人排到边上,是她自己站过去的;照片上别的人都在笑,笑的幅度差不多,像同一句话逗出来的。她没有笑,也没有不笑,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睛看的是镜头旁边一点,不在镜头上。
她只是站在那儿,像随时要走,又像已经走了一半,剩下一半还没决定;傅昭看了很久,久到管事的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祝凝才听见。
"这一张。"傅昭说,"我能拍一下吗。""照片啊。"管事的说,"这个我做不了主。""我不要原件。"傅昭说,"我用手机拍一张。"
她拍了。拍完傅昭看了第二遍;第二遍她看的不是那个人;她看的是那个人站的位置:从正中数过去,隔着四个人;从这一头数过来,也是四个人。她站在两头都数得到的地方,站在那儿,谁都不用挪。
"祝凝那个柜子,"傅昭说,"我能看一眼吗。""看什么。""看一眼。"
管事的带傅昭过去,走的是后头那条廊,廊上堆着两摞旧卷宗,摞得比膝盖高,上头盖着一块塑料布。
柜子是铁的,灰的,门上贴着一个编号:七十三。编号是打印的,字很小,边上还留着撕下来时的一圈胶痕;里面空了大半,剩下几样:一个杯子,一摞笔记本,一件叠好的外套。
杯子是白瓷的,豁了一个口,豁在杯沿靠把手那一侧,豁口不大,可够挂住一小片水;傅昭认得这个杯子。祝凝屋里有一只一样的,也是白瓷,豁口也在同一个地方;豁口那一处摸上去是滑的,滑得发亮;两只是一对。
"她的杯子怎么在这儿。""祝凝自己带来的。"管事的说,"用了很多年。昨天祝凝没带走。"
"没带走。""没带走。"他说,"我说您要不要先拿回去,祝凝说不用。"
傅昭站在柜子前面。她想的是:一个人把一只杯子带进办公室,用了很多年,走的时候不带走;不带走不等于不要。不带走是先把东西放在这儿,人先走;她没有伸手去拿。
"您别动它。"傅昭说。"我不动。"管事的说,"我天天擦灰都绕开它。"
出城以后傅昭给郑越打电话。
"你查到什么了。""我先说一句。"郑越说,"这件事你不该查。""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查。"他说,"我给你当了三年律师,头一回见你这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还干。"
"往下说。""一九九三年,邻县一家厂。"郑越说,"厂是做砖的。"
傅昭握着方向盘,握的是靠下那一截,两根手指在皮上蹭出一点响。
"做砖的。""对。"他说,"我顺口一提,你别想多。做砖的厂多了去了。""你这句话是第二遍了。"傅昭说,"你越劝,我越知道你查到了什么。"
那边停了一下,停的时候能听见纸翻动的声音。
"那家厂九八年改制。"郑越说,"改完以后档案不归厂里,归邻县。邻县的档案调一次要十五个工作日,还得有人去窗口递条子。"
"十五个工作日。""十五个工作日是快的。"他说,"慢的时候一个月。""一九九八年以后呢。"
"没有记录。"郑越说,"没记录不等于不在了。这两个是两回事。""那你怎么查。"
"我有个朋友在邻县管过老户籍。"他说,"要不要查,你说一句。"
傅昭没有说。
"你不说话,我就当没听见。"郑越说,"我这个月已经学会这一招了。"
后半晌,傅昭回到老宅;祝凝不在院里。屋里也没有;傅昭把清单和手机都放在桌上,两样隔着一尺,清单压着那张撕歪的便笺的边;手机朝上。
傅昭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倒水的时候她顺手把灶台上那块抹布洗了,搭在缸沿上;回来的时候,祝凝已经坐在桌子的那一头了;祝凝的眼睛在桌上。
不是在清单上。是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还亮着。郑越那三行字还挂着,挂在最上头,没有被人划掉;傅昭站在门口,没有动。她先看见的是自己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搭的地方有一点凉;她把眼睛抬起来。
"取回来了。"祝凝说。"取回来了。"傅昭说。
她没有问那三行;祝凝把清单拿过去,翻开,看。看得很慢,一行一行,看一行停一停,手指压在纸上,压出的印子停在行尾;看完祝凝把清单合上。
"七个。"她说。"什么七个。""五个工作日。"祝凝说,"七个自然日。""……""今天是十一号。"祝凝说,"十八号。"
傅昭在心里算了一遍。傅昭算的也是十八号:十二号算头一个,十三、十四,中间隔着两天不上班,十七、十八。
"傅昭,你刚才在哪儿。""后头。""干什么。""量一样东西。"她说。"量什么。""东墙。"祝凝说,"他们下星期一来。我来得及先量一遍。"
"量出来了吗。""三十七米四。"祝凝说,"跟九六年那张单子上写的一样。""那不是好事吗。"
"一样的意思是:这堵墙没有被人动过。"她说。"……""可是他们那张表上写的,"祝凝说,"是动过三次。"
傅昭等着;傅昭等祝凝问。傅昭以为祝凝要问的是屏幕那三行,是邻县,是一九九三年;祝凝问的不是那些。
"哪一项你有。"她说。"什么。""这六样里,"祝凝说,"你有哪一样。""我没有。"傅昭说,"一样都没有。"
"那你帮我看看哪一样能找回来。"祝凝说。
傅昭坐下。两个人把那六行看了两遍,看到第二遍的时候,纸上被指头点过的地方有了几个灰印;能找回来的:一样;银行流水。
"这个我去打。"傅昭说。"傅总,你去不行。"她说,"要本人。""那我陪你去。""你陪着也没用。柜台只认本人。"祝凝说,"你陪着,只能在外面站着。"
"我就在外面站着。"傅昭说。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低头的时候祝凝的下巴收了一下,收得很轻,可傅昭看见了。
傅昭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一个人出庭;她在法庭门口站了十分钟,把要说的三句话在心里过了四遍,过第四遍的时候手心是潮的,潮到翻开卷宗时纸角粘在手指上。
进去以后她说了两句。第三句忘了;那年傅昭给自己定的规矩是:宁可少说一句;今天傅昭要把这句规矩改一改。
"给我电话。"傅昭说。"什么电话。""所里。"傅昭说,"那个问祝凝桌上东西什么时候能收的电话。"
"我不打。""我打。"傅昭说,"我以我的名义打。""你以什么身份。""我是律师。"傅昭说,"我的执业证还在。"
祝凝没有说话。
"我不要你替我担。"祝凝说。"这不是担。"傅昭说,"这是跑腿。""一样。"
"不一样。"傅昭说,"担是我替你认。跑腿是我替祝凝问一句:什么时候,几点,找谁。"
祝凝看着傅昭。看了大概五秒,五秒里她的眼睛没有移开过,也没有眨;然后她把手机推了过来;推了一寸。一寸不多,可这一寸是她自己推过来的;推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机身上留了一个印,印很快就没了。
傅昭拨了号;响了六声。响到第四声的时候她想挂,转到第五声傅昭改了主意。
"您好。"傅昭说,"我是傅昭。""我这边是祝凝的代理律师。"
"我想问三件事:补正材料的接收窗口,接收以后几个工作日出结论,以及——"
傅昭停了一下。
"以及,祝凝桌上的东西,什么时候可以收。"
那边说了很多,中间停了两次去问别人;傅昭拿了一张纸,一边听一边记。她记了三行,都不长;第三行她写了两遍,第二遍把"等通知"三个字划了,改成一句原话:目前没有这个安排。
"好。"傅昭说,"谢谢。我的联系方式您记一下。"
她把号码报了一遍。报完傅昭挂了;挂完傅昭把那张纸推过去。
"窗口在二楼,周三和周五上午。"傅昭说,"结论十个工作——""工作日。""对。"傅昭说,"东西再等一等。他们说的是:目前没有这个安排。"
她点了点头。祝凝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三行,看完把它压在册子底下,压的时候把纸沿跟册子的边对齐;压完祝凝说了两个字。
"谢谢。"
傅昭站在原地。这两个字她等了很久,不是等今天,是等了半年;半年前她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是冲着送水的师傅说的;她没有立刻接。她怕自己一接就说漏。
"不客气。"傅昭说。
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这两个字太像外人,像傅昭在所里对前台说的那一句。
"十八号是星期二。"傅昭说。"是。""他们进场做鉴定,是十七号。"
她抬起头;这是傅昭今天头一回看见祝凝脸上有一点别的神情。不是慌。是像一个人忽然听出来:这两件事是同一件。
"星期一他们进院。"她说,"星期二要我补正。""是。""中间一天都不隔。"祝凝说,"他们不给我留空。"
"那我把两件分开。"傅昭说,"窗口我去。祝律师,你留在院里。""你一个人去。""我一个人去。"傅昭说,"我不用你陪。"
天黑透了,两个人坐在院里,院里没点灯;黑里能看见的只有一处:东墙那一块白漆的方块。白的,反着外面路灯的一点光,只在块的中间亮着一小片;边上那圈漆跟墙皮一起起了粉。
傅昭看着那一块。它还在那儿。三月三十号喷上去的,到今天四十二天;四十二天里没有人擦过它,也没有人盖过它。下雨那天它湿过一回,干完边上翘起来一线,翘起的那一线是灰白的。
老周端了两碗粥出来,放在石桌上。碗是粗瓷的,碗沿上一圈蓝边,蓝边磨掉了一半。
"她今天没擦灯。"老周说。"什么。""祝凝天天擦那盏灯。"他说,"早晚各一遍。今天没擦。"
"那祝凝干什么了。""写。"老周说,"写了一天。""……""我今天数了一遍。"老周说。"数什么。""数我在这个院子里吃过的饭。"他说,"一万四千多顿。"
"你怎么数的。""四十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三顿。"他说,"我算了两遍,两遍不一样。"
"那你取哪个。""取多的那个。"老周说。"今儿这个粥,"他说,"米放少了。""那你还端两碗。"
"两碗少,一碗更少。"老周说。
他说完就回屋了,回屋的时候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响完院里就剩下虫子的声;傅昭看着自己那一碗。粥面上有一层皮,皮上有一个泡,泡破了留下一圈印,印是圆的。
"昨天晚上,"傅昭说,"我把那三个字发给了郑越。"
她没有抬头。祝凝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停得很短,短到傅昭差点没看见。
"我知道。"她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今天下午。"祝凝说,"我在厨房,你的手机在桌上。"
"那你——""我没看。"祝凝说,"是它自己亮的。"
傅昭放下勺子。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声,磕完傅昭没有去扶。
"祝凝,你为什么不问我。""问你什么。""问我为什么要查。""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查。"祝凝说。
"……""你查是因为你怕我死在这儿。"祝凝说,"你不是要害我。"
傅昭站在石桌旁边。傅昭忽然说不出话,不是没有话,是话太多,堵在嗓子那儿,哪一旬都轮不上先出来。
"你不问我,"祝凝说,"是因为你自己也拿不准。""拿不准什么。""拿不准查出来以后,你要不要告诉我。"
夜里十点,傅昭在自己屋里;她拿出手机,把郑越那三行又看了一遍。看完傅昭回了一个字:查。
回完她没有把手机放下。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想的这阵子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她写了六个字。
五月十一。祝凝没有问;写完傅昭看着这一条,又写了第二条;第二条是:今天祝凝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写完傅昭把这两条一起看了一遍。看不出有什么用,两条都短。
她还是写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这个头,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记一样东西;这个人什么都不说,那她就自己记。
傅昭躺在床上的时候,把今天过了一遍;她今天替祝凝省下的,不是那个电话。那个电话是她自己抢过来的,抢的时候她连"我是律师"都说出来了。
傅昭真正省下的,是早上那一句:祝凝没有提册子;她明明看见了。她一个字也没提。傅昭这才明白"省一件"是怎么省。
不是替祝凝做一件事;是替祝凝,把一句本来要说的话,咽回去;咽回去的那句,还在这儿。在傅昭的喉咙里,也在那个人的喉咙里。
很晚,她从后罩房出来;傅昭在门口碰见祝凝。门口那盏灯照着祝凝半边脸,另半边是黑的。
"你还没睡。""你也没睡。""我在想一件事。"傅昭说。"想什么。""想你今天为什么把手机推给我,祝凝。"
"因为你说得对。"她说,"那是跑腿,不是担。""……""还有一个原因。"祝凝说。"什么原因。"
祝凝站在门口,站得很直,两只手在身前交着,手指是扣起来的。
"因为今天要打那个电话的人是我。"祝凝说,"我打了,就得先说一句:我桌上的东西什么时候可以收。"
"那句话我说过一遍了。"祝凝说,"我不想说第二遍。"
傅昭站在那儿。
"傅昭。"祝凝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没有答。祝凝端起自己那一碗粥,喝了一口。
"粥凉了。"祝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