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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058 · 丑闻 她要动用所 ...

  •   四月二十七,周二。早上,来电显示是三个字;傅昭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接了。

      "昭昭。""叔叔。""你昨天去了那个院子。""去了。""我不反对你去。"傅敬山说,"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是要你带一句话进去。"

      "什么话。""我找祝凝谈过一次。"他说,"年前。祝凝不肯。"

      傅昭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玻璃是凉的,傅昭把额头抵上去抵了一下,抵完又直起来。

      "谈什么。"

      "我给她两条路。"傅敬山说,"头一条,祝凝走。我这边出一份东西,说明这件事跟祝凝没有关系。第二条,祝凝不走。"

      "第二条呢。""我没有说第二条。"他说,"第二条不是我说的,是它自己走出来的。"

      "……""我要的不是那块地。"傅敬山说,"这话我说过两遍了,你都不信。""那您要什么。"

      "我要祝凝走。"

      窗外面是城里早上的街。车流已经起来了,一辆接一辆,看不出头,红的那一片停在路口,动了又停。

      "祝凝走了,那件事就还是一件事。"他说,"祝凝不走,那件事就是两件。第二件比第一件难看。"

      "您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商量。"傅敬山说,"商量跟威胁不一样。商量的意思是:我还能等两天。"

      电话挂了。挂完傅昭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一直攥着车钥匙,攥得掌心里有一道印,印是斜的,跟钥匙的齿一个走向。

      郑越进门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推过来。

      "你先看这个。"他说,"五分钟以内。"

      是一篇东西,发在一个做行业消息的号上。标题里有四个字:顾问费用;正文没有点名。写的是"我市某律师事务所""一家已注销的咨询公司""一笔三十万元的顾问费"。

      傅昭看了两遍。第二遍傅昭看的是发布时间和底下的数字,看完把手机往远推了一寸。

      "谁写的。""查不到。"郑越说,"号是三年前注册的,注册人是个外地手机号。""发出去多久了。"

      "十一个小时。"

      他把屏幕往下划了一下,底下有一行数字。正文最后还有一行;那一行写着:记者多次联系相关律师,未获回应;傅昭把这一句看了三遍,三遍之间傅昭把手机放下一次,又拿起来一次。

      "祝凝没有回应。"傅昭说。"对。"郑越说。"祝凝没有回应,是因为根本没有人联系过祝凝。"

      "这我信。"郑越说,"可是没有人能证明没有人联系过傅昭。"

      傅昭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两万三。"郑越说。"两万三什么。""阅读。"他说,"这个号平常的阅读是八百。""我发一封律师函。"傅昭说。

      "以谁的名义。""我的。"

      郑越看着傅昭,看的时候把两只手交在身前,交得很松。

      "你用自己的名字发,"他说,"就等于把你自己也写进这篇东西里了。""我知道。"

      "那你还发。""发。"傅昭说,"我不发,那篇东西里就只有祝凝一个人。"

      郑越没有再劝。他打开电脑开始写,写了四十分钟,中间只站起来接过一次水。

      "发出去以前你再看一遍。"他说。"不看。""傅总。""看了我就不发了。"傅昭说。

      "我打三个电话。"傅昭说。"你打十一个也没用。"郑越说。"我要打。"

      傅昭打了。第一个号码是从通讯录里翻出来的,翻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三下;第一个打给平台。接电话的人很客气,说要看材料,说要走流程,说最快今天下午。

      第二个打给区里一个傅昭认识的人。那个人听完,先说了两句闲话,说的是天气和傅昭父亲,才转到正题。

      "昭昭,这个电话你不该打。""我知道。"傅昭说,"我还是打了。""我知道你知道。"那人说,"我这边记一笔:四月二十七,傅昭来问过。"

      第三个打给刘叔叔,傅昭父亲以前的助理,如今自己开着公司;刘叔叔说:"我帮你问问。"他说得很慢,慢到傅昭能听见他那边杯盖拧开的声音。

      他说完这句,停了两秒,又加了一句:"问完了我就知道了。我要是知道了,我就得替你记着。你懂我的意思。"

      "懂。"傅昭说。

      到中午,傅昭一共打了十一个电话;十一个里,四个没人接;三个说"我了解一下";两个说"这个不归我管";一个骂了傅昭一句;一个说了实话。

      骂傅昭的那个人是傅昭父亲的旧部,骂完又打回来道歉,道歉的时候声音比骂的时候小;说实话的那个人是刘叔叔。他说的实话不长,长的是说完以后那一段沉默。

      "昭昭。"他说,"这件事在圈里已经不是一个案子了。""那是什么。""是一个故事。"刘叔叔说,"而且是个好故事。"

      "好故事怎么讲。"

      "有个豪门,有个走了的老太爷,有个空壳公司,有个不肯说话的女律师。"他说。

      "……""这个就差一样。""差什么。""差一个坏人。"刘叔叔说,"你别去当那个坏人。"

      十点十分,第一篇删了,删得很干净,点进去只剩一行字:该内容已被发布者删除;过了半个钟头,第二篇也删了。第二篇是转的,转的那个号自己删的。

      "好了。"傅昭说。"不好。"郑越说。

      他把手机推过来,推的时候用两根手指,推到桌子中间就停了。

      "晌午,第三篇出来了。"他说,"在另一个号上。"

      傅昭接过来。这一篇跟头一篇一字不差,只多了一句;那一句在最后:相关方面已就此事与平台进行沟通。

      傅昭盯着这一句看,看到眼睛发酸才眨了一下,眨完那一句还在原处;祝凝昨天刚说过:删了就说明有一篇东西存在过。这句话不是祝凝说的,是昨天那个人说的。

      "你别看我了。"郑越说。"我没看你。""你看了三秒。"他说。

      下午,郑越把话说完了,说完他把电脑合上,合的时候很轻,像怕吵着什么。

      "我今天说一句你不爱听的。"他说。"说。""祝凝昨天那句话是对的。"郑越说,"案子走得慢,故事传得快。这话我服。"

      "那你还说。""因为它有一个前提。"郑越说,"前提是:对面也按规矩走。""……""现在对面不走规矩。"他说,"对面走的是嘴。"

      "那怎么办。"

      "祝凝不还手,是因为祝凝还手会留下字。"郑越说,"可祝凝不还手,别人替祝凝写的那些字,就全是别人的。"

      "所以。"

      "所以得让这件事有人管。"郑越说,"你不是要压。你是要让它回到该走的那条路上去。"

      "那不是一样吗。""不一样。"郑越说,"压是让它没有。管是让它有。""我这个月听了四遍'这事你别管'。"郑越说。

      "四遍。""三遍是你说的。"他说,"一遍是我妈说的。"

      傅昭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被纸边划的白印。

      "我妈说的那个,"郑越说,"指的是我洗碗。"

      郑越临走前给傅昭算了一笔账,算的时候用的是手机上的计算器,算一项念一项。

      他算的是傅昭这个月的净支出:所里的工位费、保险、助理那一份、还有转出去那十一个案子的交接成本。他一样一样加,一样一样报,报到最后一样,出来的是一个带小数的数。

      "一万四千三百二十六块四。"他说,"你记一下。""记这个干什么。"傅昭说。

      "暂停接案不是停发工资,是反过来。"郑越说,"该交的一样不少,进来的那一样没有了。"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他说,"我怕你到时候才知道。知道得晚的人,会做不该做的决定。"

      傅昭把那个数在手机里记了下来,记的时候一个字一个数地对了一遍,对完抬头,郑越已经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傅昭一个人;桌上摆着三样东西:手机,那篇东西的打印件,一杯凉透的咖啡;咖啡是早上倒的,一口没喝。面上结了一层薄膜,薄膜上有一个泡,泡破了,留下一圈印,印是圆的,边上比中间深。

      傅昭看着那个圈,看着看着把杯子端起来,端了一半又放下,一口也没喝;傅昭今天做的事,最后全变成了别人那篇东西里的一句话:打电话是,删帖是,发律师函是。

      她每做一样,对面就多一样。多做一样,对面就多一样可以写进下一篇里去;上个月祝凝还站在那个院子里,对傅昭说:你每冲动一次,他就多一份材料;今天这句话落在傅昭自己身上。落的姿势跟上个月一样,只是这回没有人说。

      傅昭在车里把那通电话重想了一遍;这半年多,傅昭一直认定一件事:叔叔要的是这块地。街区、方案、三轮测算,全指着这一块;今天他说了第三遍:我要的不是那块地;三遍里傅昭信过零遍。第四遍傅昭还是不信,只是不再那么确定了。

      可今天傅昭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如果他要的真是祝凝走,那这块地就是顺手的东西;不是"为了地才撵祝凝",是"撵祝凝,地顺带就空了";这两样之间差得很远,远到傅昭坐在车里,半天没有发动车。

      两点十分,来了两个人,是从巷口走进来的,走进来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比上回那队人年轻。一个拿卷尺,一个拿本子,都穿着便装,便装是新的,鞋底没有泥。

      "我们是做房地产估价的。"头一个说,"受委托对这处房屋做价值评估。""委托书呢。"

      祝凝出来了。祝凝接过来,翻的是最后一页,翻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压着,压出一道,看完那一页才松开。

      "可以看。"她说,"拍也可以。""那我们进去了。""进。"祝凝说,"我在。"

      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卷尺拉出去收回来的声音;他们量了四面墙,量了三间屋,量了院子。量到井台的时候,拿卷尺那个人问了一句:"这个算附属物吗。"

      "算。"祝凝说。"院子呢。"傅昭说。

      "院子也算。"拿本子的说,"算附属物。附属物不计建筑面积,单独作价,作完再折。"

      "折多少。""按五十六年折旧。"他说,"一九七一年建的房子,到今年五十六年。"

      拍了照。拍的时候祝凝站在镜头看得见的地方,两只手垂着,没有挡。傅昭站在祝凝旁边,也没有动。

      这四十分钟里祝凝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报了三个数:房子的年份,一百八十九平方米,院子四十七;三个数都是真的。真到祝凝自己报完以后,把那三个数在心里又对了一遍。

      "初步估价六十八万。"拿本子的说,"最终以报告为准。""建筑面积一百八十九平方米。"他说,"单价三千六。"

      老周在旁边站着,两只手笼在袖子里,站的位置离那两个人有两步远。

      "三千六。"老周说。"是。""我这一辈子听过的数里,"老周说,"这个数最不像话。"

      拿本子的笑了一下,没接,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的时候把笔尖压得很重。

      "您这儿住了多久了。"他问老周。"四十年。""那这房子就是四十年的房子。""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老周说,"不等于它四十年。"

      拿本子的又笑了一下。这一次他把本子合上了。

      那两个人走的时候,天还早,日头还斜在东墙那一边,把墙照成两半;走到巷口,拿卷尺的那个回头喊了一句:"报告大概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傅昭说。"又是工作日,傅总。"祝凝说。"……"

      "他们现在都用工作日。"祝凝说,"用工作日,就没有人说得清到底是哪一天。"

      祝凝签了字。签的时候用的是他们递过来的笔,笔杆是塑料的,握着有点滑;签在最后一页右下角。签完祝凝把笔放回他们自己的笔袋里,没有留下。

      祝凝把纸推回去。推完祝凝的手在纸上按了一下,按的地方正好在祝凝自己那两个字的上头,像是要擦,又像是把手放错了地方;祝凝自己没有察觉。祝凝把手收回去了。

      "你不说话。"傅昭说。"我说什么。""六十八万。"傅昭说,"祝凝,你就说一句这个数不对。"

      "我说一句,他们就记一句。"祝凝说,"记下来的那句,往后不是我说的话,是他们记的话。"

      "那你就让他们写,祝凝。"

      "让他们写。"祝凝说,"写完那张纸上有他们的字,也有我的字。我的字只有三个:都是数。"

      "您这个院子,"拿本子的临走时说,"要是自己卖,照现在的行情,能比这个数高不少。"

      "我知道。"祝凝说。"那你——""我不卖。"祝凝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把本子收进包里。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墙;他看的不是那个白漆方块。他看的是方块上面那一排砖。

      "前年下大雨,西厢塌了半间。"老周说。"我不知道。"傅昭说。

      "你那会儿不在这儿。"他说,"祝凝一个人补的,补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祝凝下不了架子,是我在下头扶着。"

      "祝凝没跟我说过。""祝凝不说话。"老周说。

      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把扫帚扛在肩上,扫帚头朝后,扫着地走过去。

      夜里,傅昭坐在院里的石桌边上,用手机查成交价;傅昭查了六条,六条里有两条是同一个院子挂了两次,傅昭把那两条排在一起看。

      最近的一条是去年十月,隔两条胡同,一百四十平方米,成交二百一十六万,单价一万五千四;傅昭把三千六和一万五千四并排看了一遍,中间差着四倍;傅昭没有算第三遍,算到第二遍就停了。

      因为傅昭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数不是拿给祝凝看的;六十八万,是祝凝"该拿走的那一份";一个只值六十八万的人,从这个院子里出去,就不算被撵。

      "傅昭,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傅昭抬起头。祝凝站在堂屋门口。

      "查一个数。""查到了吗。""查到了。"傅昭说,"我不想告诉你,祝律师。"

      祝凝站在那儿,没有再问,也没有走,就在门口那一块砖上站着;过了一会儿祝凝说:"那你就别说。"祝凝转身要进屋,走到门口祝凝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外头凉。"

      九点二十,傅昭站在西边那扇窗外面;屋里点着一盏灯。桌上的东西摆成三摞;祝凝在数。数完一摞,拿笔在纸上记一个数;再数一摞,再记一个。

      祝凝数了大概二十分钟。记完,祝凝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看完祝凝把它压在桌角,上面压了一样东西。傅昭看不清压的是什么;过了一会儿,祝凝伸手把灯拧灭了;屋里黑了。黑了以后,窗玻璃上有一小片白,是月亮。

      屋里,傅昭从手机壳里把那一片纸取了出来;指甲盖大,边缘焦黑,卷着;傅昭把它放在桌上,推过去,推的时候用食指的侧面,推了两次才推到位。

      祝凝低头看。祝凝看了很久,久到傅昭在心里数到二十;祝凝没有伸手去拿。祝凝的两只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手指并着;这个姿势傅昭做了两个月。今天做的人是祝凝;做了大概十秒。十秒以后祝凝把手收了,收的时候小指先动。

      "你那时候不该看。"祝凝说。"我知道。""你也不该留。""我知道。""你知道的事太多了,傅昭。"祝凝说。

      傅昭抬起头,抬得很快,抬完脖子后头有一点僵。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祝凝没有答。祝凝把桌上的纸又往自己这一边挪了半寸,挪完才坐直。

      "你不该留这个。"祝凝说。"我知道。""那你为什么留。""因为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祝凝抬起头。抬完祝凝先看的是窗外,不是傅昭。

      "等这件事做完。"祝凝说。"……""做完我就告诉你。"祝凝说。"这句话你说过。""我说过两遍了。"祝凝说,"这是第三遍。"

      祝凝从桌上拿起那枚回形针,拿的时候捏的是弯的那一头,捏完在指头上留了一点黄;旧的。铁的表面有一点锈,锈在弯的那一头;祝凝把估价单和协查通知别在一起,别完,推给傅昭。

      "你收着。"祝凝说。"为什么给我。""因为这两件是一件。"祝凝说,"分开看,就都是假的。"

      傅昭把那两页纸拿起来。纸的边缘是齐的,别得很紧,回形针压出一道浅印。

      "这个印,"傅昭说,"会一直在吗。""纸压久了就一直在。"祝凝说。"那你还别,祝凝。""要别。"祝凝说,"不别,它就是两张纸。"

      "叔叔说,他年前找你谈过一次。"傅昭说。"嗯。""他跟你说了什么。"

      祝凝没有答。祝凝把灯拧亮了一点,拧亮以后又拧回去,屋里还是那样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058 · 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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