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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二十九个人,十一句话 遗产会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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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坐了二十九个人。
到第四个钟头,空调的声音比人声还大。
傅昭数过。左边十七个,右边十二个,其中真正有发言权的五个:三个法务,两个税务。剩下二十四个是来壮声势的,其中有两个已经睡着了,一个在第三十七分钟开始玩笔,笔掉了三次。
她也数过祝凝说的话。
十一句。
四个钟头,十一句。平均二十二分钟一句。
祝凝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份遗嘱复印件,一支旧钢笔,一本黑皮的笔记本。她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把纸弄疼。她穿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袖口上有一点灰——不是脏,是那种掸不掉的、浅灰的粉末,蹭在布料纹理里。
傅昭看了那点灰三回。
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坐在对面,视线没有地方放。
对面这一位是承衡所的祝凝,邵一鸣介绍来的,专做遗产继承与家族信托。邵一鸣在电话里说:"她很贵,但她值。"傅昭当时问怎么个值法,邵一鸣想了两秒:"她能让不该说话的人闭嘴。"
现在傅昭懂了。
会前邵一鸣打过一个电话。
"我给你挑了个最合适的。"他在电话里说,"三十岁,做遗产继承、家族信托,做了六年。别的一概不接。"
"为什么。"
"她说别的案子里活人多。"邵一鸣笑了一声,"活人会变卦,死人不会。"
傅昭在电话这头挑了挑眉。这话不好听,可她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贵吗。"
"贵。"邵一鸣答得干脆,"你想想你叔那边请的是谁。"
傅昭想到了。她叔那边请的是京市规模最大的那家所,三个合伙人带队,据说光前期咨询费就七位数。
"我要一个能让他们闭嘴的。"她说。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那你找对人了。"邵一鸣说,"我跟她共事四年,只见过她输过一次。那次她对面坐着的是她师父。"
"她师父是谁。"
"不知道。"邵一鸣说,"我问过。她说'死了'。"
——
郑越讲得满头汗。他是傅氏的法务总监,今天主讲,讲了两个钟头零四十分钟,从股权结构讲到税务筹划,讲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都卡了一下。
祝凝翻了一页。
郑越停下来看她。
"继续。"祝凝说。
第一句。
郑越继续。
第四十七分钟,郑越拿出一份二〇一九年的老协议,念到第三条时,祝凝抬起头。
"第几年?"
第二句。
"什么?"郑越愣住。
"这份协议,签的时候是二〇一九年。"祝凝把笔尖点在纸面上,"我问的是,那份评估报告,是哪一年出的。"
郑越翻纸。翻了很久。
"……二〇一七年。"
祝凝没说话。她只是把笔放下了。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八秒。右边第二个法务忽然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
傅昭在桌下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她的手心很烫——她一紧张就这样,从十二岁起就这样,改不掉。她把两只手摊平压在桌面上,凉的桌面被焐出两小片雾。
第五十八分钟,税务那边换人上。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周,讲递延纳税,讲了二十分钟。
"可以不做吗?"祝凝问。
第三句。
周先生卡住:"……什么?"
"这个架构。"祝凝说,"可以不做吗。"
"不可以。"
"那就按不可以的办。"她说,"下一个。"
第四句,第五句。
傅昭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三秒钟,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头时表情很正常,只有右边脸颊那个很浅的酒窝陷了一下又平了。
对面的郑越用一种求救的眼神看她。
傅昭没理他。她现在一点都不想救郑越。
第一个钟头零十二分,税务换了第二个人上,讲得很细,细到第三层嵌套。
祝凝听完了。她真的听完了——中间一次都没打断。
然后她说:"你说完了吗。"
第六句。
"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
第七句,第八句。
她站起来。她不高,一米六出头,站起来的时候比傅昭矮半个头。可她一站起来,长桌尽头那个一米八几、刚从外面赶回来、进门还在讲电话的男人,把电话挂了。
"三个问题。"祝凝说。
第九句。
她说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问的是那份二〇一九年协议里一个被改动的词——"与其"改成"及其",改动没有双方签认。
第二个问题问的是二〇一七年那份评估报告的受托机构,和傅氏上一次合作的时间——对方答不上来,因为那份报告是叔叔那边找的人做的。
第三个问题问的是:这份遗嘱做公证的时候,立遗嘱人在医院。
"哪一天住的院?"她问。
"……九月十一。"
"签字是哪天。"
"九月十九。"
祝凝点点头,坐下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空调还在响。
傅昭看着她。那个人坐下去之后就再没抬过头,她低头在黑皮本上写字,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都听得见。
第十句和第十一句是散会前说的。
郑越硬着头皮问:"祝律,那我们这边下一步——"
"先别有下一步。"
第十句。
"那……"郑越挣扎了一下,"什么时候有?"
祝凝把黑皮本合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等我说有。"
第十一句。
散会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二十九个人往外走,像退潮。
傅敬山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是傅昭的叔叔,六十来岁,穿得很讲究,进门时把外套搭在臂弯里,一直没穿上。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傅昭一眼。
"小昭。"
"叔。"
"你爷爷留下的那句话,你想明白没有?"
"哪句。"
"老宅里有件东西不能动。"傅敬山说,"他咽气前一天说的,就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交代。"
傅昭看着他。
"你想动,是吧。"她说。
傅敬山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把外套搭回臂弯上,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他说,"你爷爷最后那几天,精神不太好了。他一直念一个人的名字。"
傅昭的手指收紧了。
"念的谁?"
傅敬山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反正不是你。"
他说完就走了。
——
五七。
老宅在京市北边一片还没拆完的旧街区里,青砖墙,两进院子,门口两棵老槐树。傅昭七岁前在这儿住过,后来搬走了,再后来父母没了,她被爷爷接回这儿住到十七岁。
今天院子里摆过席,人来人往了一整天,傍晚散尽。管家老周在收拾,工人明天进场做加固,临时住在偏院。
傅昭一个人去了祠堂。
她不是来上香的。她这辈子没上过几次香——十二岁那一年之后,她就没再对任何看不见的东西低过头。她来是因为白天那句"反正不是你"卡在胸口,卡得她一整天没吃下东西。
祠堂在最后一进,门口两盏灯笼,一盏亮着,一盏坏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地上摊着几张黄纸,旁边一支笔,一小碟朱砂。
祝凝蹲在那儿。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祝律师?"
"傅小姐。"
傅昭看了看地上的黄纸,又看了看那一小碟朱砂。她脑子里那根学机械的弦转了一下,给出一个最合理的推断:这位很贵的律师,接了私活。
"你在做什么。"
"写字。"
"写字用朱砂。"
"受人之托。"祝凝站起来,把最后一张纸对折,压在碟子下面,"代写一份东西。"
她说得很平静。她撒谎的时候一向很平静——她不撒谎,她只是把真话说一半,剩下那一半留给对方自己去补。对方补出来的东西,都不是她说的。
傅昭低头看那些黄纸。纸是裁好的,巴掌宽,边缘很齐,每张上面都写了字,字迹小而紧。
"给谁的。"
"不能说。"
"那你刚才——"
"这是另外收费的。"
傅昭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忽然就笑了,笑得毫无预兆,右边那个酒窝陷下去。她笑起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往前凑半步,声音又快又亮:"你这个人是不是跟谁都这样说话。"
"跟谁?"
"就是……"傅昭比划了一下,"这么不动声色地把人堵回去。"
"我是在回答问题。"
"你回答的是另外收费的。"
"那也是回答。"
傅昭又笑了。她发现自己今天第一次笑出声,而且是因为这个人。
祝凝没笑。她蹲下去,把地上散着的几张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有两张被风掀到了石阶下面,她伸手够,够不太着,就整个人伏低了一点,膝盖压在冰冷的石板上。
傅昭看着她。
那个白天让二十九个人闭嘴的人,蹲在地上捡纸。
她把纸收齐了,在手里顿了顿,边对齐了,才站起身。她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右手掌心朝外——傅昭看见她掌心有一道旧疤,很浅,从虎口往下走,像被什么烫过,又像割的。
"你的手。"
祝凝把手收了回去。
"旧伤。"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她把那叠纸收进包里,动作不紧不慢。风从院子里穿过来,灯笼晃了一下,那盏亮着的。
傅昭打了个哆嗦。十一月初的京市,夜里已经很凉了,她今天穿得少。
祝凝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短。
然后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小包纸巾?不是。
傅昭接住,低头看——是一张对折的黄纸,最普通的那一种。
"垫着。"祝凝说。
"垫什么。"
"门口那级台阶是松的,你等会儿踩上去会崴。"
傅昭愣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祝凝已经把碟子和笔收好了。她把那盏亮着的灯笼往里挪了半寸,挪到风吹不到的位置。
"下午来看过。"她说。
她下午来看过。她下午来过一趟,看了一级台阶。
傅昭捏着那张黄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张纸在她手心里是凉的——纸是凉的,可她忽然很想知道祝凝的手是不是也是凉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在会上,那十一个——"
"十一个什么。"
"十一句话。"傅昭说,"我数了。"
祝凝看着她。
祠堂的灯笼在两个人之间晃,光从下往上打,把她的脸照得不太真实。傅昭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睛是往下看的,可她说话的时候句尾收得极干净,一个字都不拖,像一刀切下去就完事。
"你数这个做什么。"
"我学机械的。"傅昭说,"看见数字就想记。"
祝凝没接话。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傅昭跟上去。
风大了一点。她走过傅昭身边的时候,两个人错身,肩膀擦了一下——很轻,几乎算不上碰。
可傅昭闻到了。
一点香灰的味道,混着旧纸和极淡的一点柏香。不是香水,不是熏香,是那种长年待在某个地方、钻进布料里洗不掉的味道。
她回头。
"祝律师。"
祝凝停在院门口。
"你身上什么味儿。"
"香灰。"祝凝说,答得毫无犹豫,"白天在寺里替人抄了会儿东西。"
这个谎撒得很顺。顺到傅昭当时一点都没怀疑。
——很多天以后她会想起这个晚上。她会想起自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往院门口走,然后那个人忽然回过头。
祝凝站在院门口,隔着半个院子看她。
"遗嘱第七条第二款。"她说。
"什么?"
"'老宅内所有物品维持原状'。"祝凝说,"这条是谁要求加的?"
傅昭怔住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一条。
——
傅昭送她到院门口,自己往回走。
走到祠堂台阶的时候,她习惯性地踩上那一级。
脚下一稳。
不松了。
她愣住,蹲下去摸。台阶缝里塞着半块旧青砖,压得很实,边缘用泥抹平了,不蹲下来根本看不出来。
她在那儿蹲了很久。
今天下午三点半到五点,这个人一个人在这院子里转了一圈,除了看,还干了一件事。
她用手指按了按那块砖。按不动。
十一月的夜风吹过来,她站起来,回头看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
那个人走得很稳,一手拎着包,一手插在裤兜里,头也不回。
——
那天夜里傅昭躺在老宅西边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她起来喝水,路过窗边,看见祠堂那边还有一点光。
她趴在窗上看了一会儿。祠堂门口那个人背对着她站着,站得很直,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听见了两句。
声音很低,是拖着腔的,字词连在一起,一个字都听不懂——不像话,也不像歌。像某种很老的东西,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被拽过来,路过这里,又走了。
只有两句。
然后灯灭了。
傅昭在窗边站了很久。她想那大概是风,是老房子的水管,是她太累了。
她说服了自己。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会听见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