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霸小咪自有好人磨》淮真

1、第 1 章 邪修与缅因

　　蓬岛瑶台，漫天黄沙吹过万里。

　　一个戴着幂篱的男人从尘雾间缓步走来，身影从模糊变得清晰可见，宽大的白袍被劲风吹起，勾勒出他过分柔弱的线条，却每一步都走得好稳。

　　“嗯？”

　　他突然站定，左手掀起垂纱，露出在浑浊空气里也显明亮的双眼，睁圆了，好奇地辨认屏障前竖立的牌子，缓慢地念出上面的字：

　　邪修与缅因猫，不得入内！

　　违者，死！！！

　　鲜血泼了几个警示符号，把“死”字重点圈出，生怕缅因猫与邪修擅闯。

　　“呵。”

　　男人不带情绪地轻轻笑了一声，放下垂纱，慢慢走进了瑶台。

　　屏障如水面起了涟漪，不消片刻又回归平静，突然间，“咔嚓”一声，木牌裂了一道缝，两道缝……裂纹爬满整个木牌，风倏忽而过，木牌成齑粉消散漫天。

　　男人先过一道白玉桥，桥头立着两棵矮树，枝干崎岖纵横，瘦长交错，落在地上的影子如一条条扭曲的手臂，枝影周围，遍布血迹，时不时还会掉落几滴新鲜的，绽开在地面。

　　嗅了嗅，一股血锈味冲入肺腑，他蹙眉，微仰了仰头，眯缝着眼睛看去，矮树上隐约有个人的身影，再仔细看，那根本不是个人，而是具尸体。

　　尸体断了头，脖颈处被插进垂下的枝干里，仿佛这人正站立在树间窥望，胸口到小腹被剖开，皮肉向外翻，脏器肠子互相牵连着涌了出来，要掉不掉地挤在一起。

　　再向下，那人脚踝好像绑着个长了毛的石头，石头悠悠转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有风打过，长毛被风微微吹起，露出一双瞪得极大的眼睛。

　　那是一颗头颅，生前仿佛经历了什么惊骇的遭遇，死了也未能瞑目。

　　此人散发的气息必是邪修，而把他挂在树上的人似乎想借此警示——此地不欢迎邪修。

　　男人平静地收回目光，脚步轻轻，无声无息地下了桥。

　　此地不宜久留，完成任务后必须赶紧离开。

　　瑶台内玉石铺地，金砖砌墙，奢华到了极致，男人一路闪避着人群，终于在城中最顶级的客栈、最昂贵的客房里，找到了他传讯中遇险受阻的小师弟。

　　“哟，师弟，月亮晒屁股咯。”

　　宁音摘下了幂篱，露出一张白净的脸，那张脸生得极好，眼圆，眼尾却微微有些上挑，他个子高，居高临下看人时带了几分傲慢骄矜，却又恰到好处不会令人生厌。

　　他坐下，手很随意地搭在桌上，单手撑脸，歪了歪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师弟，墨色的长发随他的动作从肩膀滑落到身前，扫下了一些沾在衣袍上的尘沙。

　　他一身白衣蒙了尘，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看他的猪头师弟睡姿安详悠然，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样子，当师兄的也难免欢喜——个鬼！

　　下一刻，妖气涌动，帐帘翻飞，虚空好似被扯出个口子，源源不断的黄沙往下灌去，只顷刻间，便把他师弟给活埋了。

　　“呸！”

　　诸文孝从沙堆里探出个头来，呸了几嘴，抠了抠鼻子的沙，一张小白脸快憋紫了，愤怒地望向宁音，大声地说：“师兄好，向师兄问安！”

　　“安，”宁音懒洋洋应声，坐姿未动，食指弹了弹，那些黄沙尽数不见了，他笑道，“但远不如你，瞧瞧你穿这一身绫罗绸缎，再瞧瞧师兄这一身粗布沙衣，呵，我看师弟不是遇险受阻，倒像是乐不思蜀了。”

　　“嘿嘿，”诸文孝下榻，凑了过来，先是给宁音斟了杯茶，又用手背探了探温度，装模作样吹了吹，才递到宁音面前，“有句话说得好，叫做入乡随俗，既然是寻人，当然是低调些好啦。”

　　“那你寻得如何了，可曾找到金铭的——”宁音放轻声音，上半身向诸文孝倾去，诸文孝顿时以为他要说些了不得的秘密，赶紧附耳来听，不料宁音抬手，一把拧住了诸文孝的耳朵，把人往桌面上摁。

　　宁音还是笑着看他，笑容越柔和，拧耳朵的力气便越大，“找到金铭，哪怕是他一根猫毛了吗？”

　　“没有。”宁音替他回答了。

　　“文孝呀，瑶台是温柔乡，却不是我们兽妖的温柔乡，现在天地无神，人便是最大的神明，你应知人与妖势同水火，你多待一日，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金铭再失踪多一日，便少一分活命的机会，莫非你修炼成人形，这顶着的脑袋还是个猪脑袋，要不要师兄替你剖开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让我们家文孝听不懂话啦？”

　　诸文孝泪流满面，不敢反抗，也反抗不了。他嘴巴又张又合，阿巴阿巴地，时不时真情流露些“臭猫”的字词。

　　宁音挑了挑眉：“咦，原来是嘴巴出问题了，所以不能回答师兄，好，让师兄撕了这个小猪嘴。”

　　“呜呜，不要，不要，”诸文孝呜咽了声，“师兄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有找的，没有光顾着玩儿，我把所有告示栏都贴满了画像，还花钱请跑腿郎去寻人，自己也在大街上比对，没放过任何一个和五师兄长相相似的人，但就是没找到嘛。”

　　“哎，”宁音松开手，用他衣服擦了擦手上的汗和泪，遗憾道，“真想弄死你。”

　　诸文孝刚坐直身，闻言嘴巴一扁，哭得更加厉害，却不敢哭出声，哭了一会儿，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好偷看他家师兄消气没有。

　　宁音捧着茶，垂眸喝了几口，一脸云淡风轻。

　　“师兄，”诸文孝趴在桌子上，仰脸看宁音，装哭的眼泪收放自如，就是耳朵还红肿得发烫，“未出山门前，总听你和师父说外头如何如何，可来到这儿，我觉得你们说的都不太对……”

　　宁音一个眼神瞥过来。

　　“起码！”诸文孝赶紧捂着耳朵，防备着宁音说，“起码在这里，在瑶台，人应当是不讨厌兽妖的，你看见瑶台外的警示牌了吗，没说不准我们进来呢，况且这里连流浪猫狗都油光水滑的，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讨厌兽妖才对。”

　　“错了，准你进来，却不准我进来，”宁音想了想，问，“你在城中可见过缅因猫？”

　　“呃……”诸文孝想起牌上的警告，找补说，“确实没有，或许，嗯，或许瑶台主人以前养猫，被缅因猫伤过，一怒之下就再也不想看见这种猫了？”

　　缅因猫看似凶悍，实则更加凶悍，禁止入城也人之常情。

　　其实诸文孝很想把这句话说出口的。

　　“现在的瑶台主人是谁？”

　　“好像是是叫，肖、肖、”诸文孝“肖”了个半天，说，“肖大侠，对，大家叫他肖大侠，不过呢，据说此人也是个邪修，邪修被叫做大侠，还要禁止别的邪修进来，也是很奇怪呢。”

　　“狗屁大侠，”宁音一脸不屑，嗤笑道，“凭什么不喜欢缅因猫？”

　　诸文孝张大嘴巴，欲言又止：“……师兄，这是关注的重点吗？”

　　“不然呢？”宁音白了他一眼，“邪修就是邪修，还能成什么大侠，山猪飞上树也当不了凤凰，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哦，别多想，师兄绝对不是在讽刺你。”

　　诸文孝又张大嘴巴，欲言又止，本来没有多想，宁音说完这句话后，真是很难不让猪多想。

　　宁音说：“你可知道邪修修炼之法有多阴毒，得抓百八十个人类，又或是百八十个你这样的小猪妖，在活着的时候，剥皮抽筋，开膛破肚，拆散四肢，拧断头颅，挑出双眼，全都塞进嘴巴里，嚼，嚼，嚼，吸收这些血肉里含着的怒气、怨恨和恐惧，死状越惨烈，嚼，嚼，嚼，越能提升功法，嚼……”

　　“师兄，”诸文孝苦着脸打断他，“你熄灭灯就算了，但不要在我身后吃东西，饼渣全掉我衣服里了。”

　　“这样才有恐怖的氛围呀，”宁音两颊塞得鼓鼓的，点头道，“我有点理解你了，这儿的东西确实挺好吃的，欸，也难怪现在的瑶台被叫做温柔乡。”

　　“以前的瑶台不这样吗？”

　　“言归正传，别被温柔乡迷了眼，掉以轻心，你要是遇见邪修，逃命为先，”宁音没回答他，擦净手，重新点燃烛火，转过身，手负在背后，微笑着对诸文孝说，“现在，我们该想办法找金铭了。”

　　“限时一百个数，你把全城的橘猫带来这里。”

　　“一百、九十九……”

　　诸文孝立即屁滚尿流跳了窗。

　　在数到二时，诸文孝气喘吁吁回来了，手里的小布袋一打开，稀里哗啦的橘猫流了出来，喵喵叫着要跑出去。

　　“要死了你，全放出来做什么？”宁音骂道。

　　诸文孝见状，焦头烂额跑去堵破窗。

　　宁音不堪其扰，站了起来。

　　“嘘。”

　　宁音食指竖在唇中，只轻轻一声，橘猫们嗲起毛，瑟瑟发抖地爬在地上，滴溜着大圆眼睛，纷纷看向宁音。

　　“我看看，很快就放你们走。”

　　宁音蹲下来，拎起一只橘猫后脖颈，看了看，晃了晃，嗅了嗅，然后把猫塞给诸文孝，摇头说：“这只不是。”

　　“哦，哦！”诸文孝把手中橘猫放出窗，仍由它飞檐走壁跑掉，恍然大悟说，“是了，我光顾着找人，可说不定五师兄变回原形了呢。”

　　诸文孝捧着脸，眼睛亮闪闪，用心拍猫屁说：“难怪师兄你多年不肯出山了，师尊还让你过来，就是因为你比我聪明太多了呀！”

　　宁音瞥他一眼，又把一只橘猫递给他，轻抬了抬下颌。

　　诸文孝会意，把猫放了出去。

　　宁音淡声道：“师尊派我来，可不光是为了找金铭，也许还因为……”

　　“因为什么？”

　　宁音不知该不该说，皱了皱眉，缓声道：“因为此地是瑶台。”

　　诸文孝在地上蹲着，慢慢挪了过来，挨着宁音的肩膀：“是……和二师兄有关吗？”

　　宁音点了点头，似笑非笑望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听说过，一点点，”诸文孝偷偷抓住了宁音的衣袖，抓得很紧， “下山时，师尊告诉我，说二师兄和金铭一样，都消失在瑶台。师兄，你是不是和二师兄一起来过这里？二师兄，他，他已经……死了吗？”

　　宁音沉默片刻，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不知道白离是不是死了……”

　　“不过，”宁音低下头，轻声道，“我和白离确实来过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