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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窗相守
兰若风波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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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若寺的阴风终于歇了。
古寺残垣之上，夜叉凄厉的啼鸣归于沉寂，枯树悬着的蛛网，再无艳色勾魂的魅影。树妖姥姥消散于剑光之下，盘踞多年的幽暗戾气尽数褪去，荒寺终得清净。宁采臣背着一只素木匣子，匣中安着聂小倩的骸骨，踏过漫山零落荒草，一身布衣沾尽山间晨露，一路向南，归往浙东故里。
山一程，水一程。昔日兰若寺惊魂惶惶的日夜，那些胁迫、诱杀、身不由己的煎熬，都随脚下潺潺流水缓缓远去，再不回头。
他家乡野小院朴素清静，矮墙柴扉，院角几竿青竹亭亭而立，岁岁常青。宁采臣踏着暮色归乡，在临窗竹下掘开软土，将木匣轻轻安放，细细覆土平实，动作温柔郑重，像是安放余生所有安稳期许。
入夜时分，万籁俱寂，烛火在书案轻轻一跳，暖光漫开满室清宁。白衣女子自溶溶月色里缓步走出，身姿轻盈如云似雾，再不是当年受姥姥胁迫、强扮艳色媚人的模样。素裙垂落，眉眼清宁恬淡，洗尽幽冥戾气，只剩温柔纯粹，恰似竹间浮动的清辉月色。
“公子。”
她声音轻软细碎，藏着百年漂泊、久困幽暗的怯意，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安稳。
宁采臣放下手中泛黄书卷，抬眸望她，眼底无半分惧色、无半分隔阂，唯有经年不变的温煦笑意：“从此这里便是你的家。不必受人驱使，不必困于荒寺寒夜，从此岁岁年年，皆是自在安稳。”
案头摊开策论典籍，淡淡的墨香漫满小屋，冲淡了幽魂自带的微凉。小倩移步至砚台边，素手轻执墨锭，俯身细细研磨。指尖触上微凉砚石，无活人温度，一片沁骨寒凉悄然漫开。宁采臣静静望着她垂落的纤长眼睫，心底清明知晓——眼前温婉佳人，终究是一缕脱离不得幽冥宿命的幽魂。
可他从来不愿以人鬼殊途的天命，隔开彼此真心。
往后朝夕，皆是温柔烟火。白日里，小倩侍奉宁母，打理小院琐事，扫竹浣衣、整理庭阶，事事妥帖周全。宁母起初心存忌惮，畏惧她鬼魅身份，可日久见心，见她温顺恭良、懂事体贴，待人赤诚无半分恶意，终究放下顾虑，全然接纳了这位特殊的姑娘。
宁采臣偶尔入城赶集，市井人多阳气鼎盛，幽魂不便涉足，她便独自倚着青竹柴门，静静伫立等候。晚风拂动白衣，竹影婆娑摇曳，遥遥望着前路，等心上人踏月而归。待他归来，炉上永远温着一盏清茶，案前永远干净整洁，一室暖意，岁岁如初。
寻常岁月，温柔绵长。宁采臣伏案苦读、深耕经义，小倩便静立身侧，为他整理散乱书卷、拂去案上薄尘，不言不语，默默相伴。春日新笋破土，二人并肩立于竹下，看新芽破土、春风拂绿；夏夜星垂旷野，静坐庭前听蝉鸣阵阵；秋夜月色铺满庭院，共赏皓月千里、落木萧萧；冬日静守小院，闲观天光流转。
这烟火寻常、岁岁安稳的人间光景，是小倩困于兰若寺百年幽暗、日日身不由己时，从未敢奢望的温柔圆满。
可甜蜜安稳的底色里，始终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细水长流的隐痛，是刻在骨血里、无法逆转的宿命隔阂。
一场夜雨初歇，天光清亮。一日晨起，宁采臣取铜镜整理衣冠，顺手将菱花镜递向身侧的小倩，笑着想与她共览晨光。小倩身形微怔，轻轻垂眸摇头，语声轻淡却藏着落寞：“镜中无我。”
铜镜光洁透亮，映得人间万物清晰分明，唯独照不出她半分身影。
宁采臣握着铜镜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口微微酸涩发堵。他伸手想去牵她的手，指尖相触，只有一片彻骨寒凉，无半分人间温热。
她是游离阴阳的幽魂，终究与人间格格不入。
人间百味佳肴、醇酒清茶，她分毫无法入口；春日繁花灼灼、暖阳融融，她只能远远凝望，无法伸手触碰花瓣，无法感受暖意覆肤；人间晨昏朝夕、烟火暖意，她看得见、伴得过，却从来无法真正拥有。
夜深人静，宁采臣读书倦怠，伏案浅浅小憩。烛火摇曳，光影温柔，小倩静静坐在他身侧，一瞬不瞬凝望着他安然的眉眼。眼底盛满极致温柔，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怅惘与忧愁。
她游离幽冥百年，见惯生死离别，比凡人更懂岁月无常、天命难违。凡人一世数十寒暑，弹指即尽，青丝成雪、黄土归魂皆是定数。可她容颜永驻、岁月停驻，百年、千年，容貌永远停留在初遇宁采臣的那日，不染风霜、不改模样。
终有一日，宁采臣会老去、会离世、会归于尘土，只剩她一缕孤魂，独守这座满是回忆的小院，独对寒窗旧书、满目竹影，再无人灯下相伴、共话晨昏。
岁月越温柔，相守越安稳，预知别离的宿命，便越让人心疼。
无数个静谧长夜，她曾轻声问他，语声缱绻又带着忐忑：“采臣，你会不会后悔？与一介幽魂相守，无血肉相拥、无寻常夫妻之乐，来日还要独自承受天人永隔、生死别离。”
宁采臣抬眸，稳稳握住她微凉无温的指尖，掌心裹住那片寒凉，语气温柔而坚定：“世间无数凡人夫妻，朝夕相对、血肉相亲，却心意隔阂、岁岁生怨。我与你，人鬼殊途却心意相通，灯窗共读、朝夕相守，岁岁温柔安宁，已是世间难得圆满。未来天命难测，何须提前煎熬当下良辰。”
秋闱将至，丹桂满院飘香。宁采臣收拾行囊笔墨，将要远赴省城应试。临行前夜，烛火摇曳不息，小屋暖意融融。小倩细心为他叠好衣衫、整理书箱，将笔墨纸砚一一归置妥当，动作轻柔细致，藏满殷殷牵挂。
阴阳有隔，她无法伴他远行千里，只能留守小院，静待归期。
“考场务必保重身子，切莫熬夜劳神、过度辛苦。”她轻声叮嘱，字字温柔。
宁采臣望着她眼底的不舍，温声许诺：“我谨记叮嘱，定会早日归来，院中青竹、庭前桂树，等我归来，再与你一同共赏。”
自他离去，小院便骤然安静下来，只剩风过竹梢的簌簌轻响。白日里，小倩打理庭院草木，静待归人；漫漫长夜，无眠无休，她独坐书案旁，指尖轻轻摩挲他读过的书卷、写过的字迹，墨香犹在，故人不在。月色穿窗而入，铺满空寂书案，孤灯一盏、清影一人，漫漫长夜，唯有竹影月色相伴，熬尽岁岁孤凉。
待到秋闱放榜，金风送爽，宁采臣策马归乡。柴门轻推而入，满目熟悉景致，竹影摇曳、桂香依旧，白衣佳人正静静立在竹下，抬眸望向归路，眉眼温柔，等候他归来。
炉上茶汤温热，案前灯火明亮，岁岁依旧，从未更改。
“小倩，我中了。”宁采臣翻身下马，眉眼含笑，满心欢喜与她分享。
小倩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连日等候的孤寂尽数消散，眉眼温柔明媚。可欢喜不过片刻，她垂眸望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指尖，轻声轻叹，藏着无人能解的怅然：“可喜可贺。只是，你的年岁，又添一载，离老去，又近一步。”
岁月从不饶人，凡人岁岁苍老，而她永世年少。这朝夕相守的温柔，每多一日，便离别离更近一分。
宁采臣缓步至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共望天边一轮朗朗明月，语声温柔缱绻：“岁月流转、生老病死，本是凡人宿命。我不求长生，不求永恒，只求当下良辰，你我岁岁相伴、朝夕相依。至少此刻，灯在、月在、你我同在。”
登科之后，宁采臣任职地方文职，俸禄微薄，日子依旧简朴恬淡。他们未曾搬离这座小小庭院，依旧守着青竹书灯、烟火日常，岁岁安稳如故。
寒暑交替，流年偷换。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书生，眼角渐渐爬起细纹，鬓边悄然染上霜白，岁月在他身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可聂小倩，依旧是初见时白衣清雅、眉眼温柔的模样，分毫未改，不染岁月风霜。
某个落雪冬夜，天寒地静，落雪簌簌覆满竹梢、铺满庭院。屋内烛火融融，暖意安然。宁采臣读书倦怠，慵懒靠在椅上。小倩静静坐于他身侧，微凉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新生的霜雪白发，动作轻柔，带着无尽怜惜。
指尖无半分温度，拂过发丝，恰似落雪轻落，凉而无声。
“君岁岁老去，妾容颜不变。”她语声轻轻发颤，眼底氤氲薄雾，泪珠悄然滑落，却落地无痕、转瞬消散，“待百年之后，黄土埋君，尘归尘土归土，我独留人间，空守竹院书窗，再无人灯下相伴、共话晨昏。”
这是藏在岁岁温柔里、无人能解的终极宿命，甜到极致，便生彻骨微虐。
宁采臣侧首望她，眼底温柔深沉，无虚妄诺言、无空幻期许，只有最赤诚的真心：“人寿有尽，情意无休。他日我归于黄土，这竹院岁岁常青，这书灯夜夜长明，你我共度的朝暮、相守的温柔，全部真实存在，从未虚耗。”
他缓缓抬手，虚虚环住她缥缈的身影。阴阳相隔，无法真正相拥触碰，可两颗真心，早已紧紧相依、岁岁不离。
“世人求白头偕老，求的是血肉同朽、岁岁共老。可你我殊途，不求万古相守、不求生生世世，只求良辰不负、当下珍惜。”
窗外雪落竹梢，簌簌轻响，天地寂静安然。屋内烛火静静燃烧，墨香袅袅漫开，一室温柔安宁。
他们自始至终，都清醒知晓这份缘分的尽头，本就是无解的别离。人间圆满白头，于人鬼殊途的他们而言，终究是求而不得的虚妄奢望。
可人间最动人的深情，从不是永恒相守，而是明知终有别离，依旧不负朝夕、不负相逢、不负岁岁温柔。
甜是柴门竹院、灯窗相守的岁岁烟火，虐是天命难逆、人鬼殊途的既定别离。
不必贪求万古绵长，不必期许来生重逢。
此生相遇，此生相守，此夜灯窗，此岁温柔，足矣。
雪落无声，良夜安然。
灯窗之下，一人一鬼静静相伴，任岁月流转，任光阴绵长，岁岁如斯，温柔不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