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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途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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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苏晚带着程叙回了家。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田野从灰绿变成灰黄,再变成覆着一层薄雪的枯褐。苏晚靠在程叙肩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村庄和城镇,忽然想起大学四年她也是这样坐火车往返。每一次经过这片平原,她都觉得故乡在一点点变旧,变远,变成记忆里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坐标。
程叙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他睡了一路,头微微歪着,呼吸平稳。苏晚偏头看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奇怪,明明认识不到一年,却好像已经在她生命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空白的年月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填满了。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母亲站在出站口,裹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远远看见他们就拼命挥手。苏晚走过去,母亲一把抱住她,在她背上拍了两下,然后松开,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程叙。
“阿姨好。”程叙笑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给您带了点茶叶,还有苏晚说您爱吃的点心。”
母亲接过来,嘴上说“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引着他们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偷看程叙,那眼神苏晚太熟悉了,是妈妈们验收女婿时特有的、带着挑剔又带着期盼的目光。
到家后母亲钻进厨房忙活,苏晚带程叙在屋里转了一圈。房子还是老样子,鞋柜上堆着杂物,茶几上铺着旧报纸,空气里有樟脑丸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程叙在客厅那张旧沙发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扶手上磨得发亮的布面。
“你在这里长大的。”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与自己有关的东西。
苏晚点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就是坐在这张沙发上,第一次在草稿纸上写下陈屿的名字。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只知道那个名字写出来的时候,心口会跳得比平时快。
晚饭很丰盛。母亲使出了看家本领,六菜一汤摆满了小圆桌。程叙嘴甜,每道菜都夸一遍,把母亲哄得眉开眼笑。苏晚坐在旁边,看他们一来一往地聊着,聊程叙的工作、家庭、以后的打算。她忽然发现程叙回答每一个问题时都很认真,不敷衍,不夸大,像是真心实意地在规划一个和她有关的未来。
饭后母亲去洗碗,苏晚和程叙坐在阳台上喝茶。老小区的阳台很窄,摆了两把旧藤椅,中间挤着一张小方桌。从阳台看出去是楼下的小院,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风里立着,枝丫交错,像一张黑色的网印在深蓝的夜空上。
“明天我想去高中看看,”苏晚说,“好多年没去了。”
程叙点头:“好,我陪你。”
第二天是除夕。上午苏晚和母亲在厨房包饺子,程叙在旁边帮忙擀皮,擀得又圆又匀,母亲越看越满意,悄悄对苏晚竖了个大拇指。下午苏晚说出去走走,母亲知道她要带程叙去高中,便塞了两盒点心给她:“给你们班主任带的,他还在学校,现在当教导主任了。”
苏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班主任还在。那个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老头,当年教了她三年语文。她作文本上那些被红笔画了圈的句子,大多出自他的鼓励。她忽然有些紧张。
高中离她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街道变了不少,路边的店面换了好几茬,唯有那排梧桐还在。冬天叶子落尽了,只剩下粗壮的枝干伸向天空,线条遒劲而安静。苏晚走在路上,脚步越来越慢。程叙也不催她,就在旁边陪着,偶尔抬头看看树,偶尔看看她。
校门口挂着一块新的牌子,字烫了金,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门卫拦了一下,苏晚报了班主任的名字,打了电话,里面很快传来一句“让她们进来”。
校园很小,和记忆中差不多。教学楼刷了新漆,从灰白变成了浅砖红。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再也不是当年那种煤渣地了。可那排梧桐还在,沿着围墙一路种过去,枝干比当年粗了一倍,枝条密密匝匝,虽然冬天无叶,可看着那些交错的枝丫,苏晚还是能想象出夏天绿荫如盖的模样。
她走得很慢。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楼,每经过一个地方,记忆就像气泡一样从水底浮上来。她在教学楼前站了很久。三楼东边那间教室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那是她高二文科班的教室。她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很多个晚自习的夜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在玻璃上偷偷描一个人的轮廓。
“这就是你以前上课的地方?”程叙问。
苏晚点头。她没说他坐在哪栋楼,教室在哪边。她忽然不想说了。有些事她已经讲过了,有些事她打算永远只放在自己心里。那扇窗户里装着她的十七岁,她愿意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被打扰。
他们继续往里走。经过行政楼时,苏晚忽然停下脚步。一楼靠里那间办公室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桌前写什么。苏晚认出了那个背影,呼吸忽然快了几拍。她转头看程叙,程叙冲她点点头。
苏晚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老人抬起头。他的头发比记忆中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温和的,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学生。
“老师,”苏晚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是苏晚。零七级的。”
老人看了她几秒,然后慢慢笑了。那个笑爬过他的皱纹,像阳光爬过一道老墙。“苏晚,”他念她的名字,咬得很清楚,“作文写得很好的那个。我记得你。”
苏晚的眼眶忽然热了。她走进办公室,把母亲准备的点心放在桌上。班主任给她倒了茶,问她在哪里工作,做什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苏晚一一答了,程叙在旁边也做了自我介绍。班主任看看苏晚,又看看程叙,点了点头,像是读懂了什么。
临走的时候,班主任忽然说:“你以前写过一篇周记,写梧桐的。我印象很深。你说梧桐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苏晚怔住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可听到的瞬间,她觉得心脏被轻轻捏了一下。原来十七岁的她,早就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说出来了,只是没有让该听到的人听到。
班主任又说:“我当时想告诉你,没说完的话,也可以是好话。留白嘛,画国画的人都懂。”
苏晚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有时间多回来看看。学校变化大,可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除夕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空气里有硝烟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苏晚走在梧桐树下,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把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交错的影子。
程叙走在她旁边,忽然说:“你班主任是个明白人。”
苏晚嗯了一声。她想起那句话,梧桐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她忽然想,也许她这十几年,就是在等一个人替她把这句没说完的话补上。她以为那个人是陈屿,后来觉得是程叙。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不需要任何人来补。它本来就该是半截的。半截的话,半截的喜欢,半截的夏天。那些残缺的地方,就是她的人生。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那些梧桐。冬天的枝丫光秃秃的,可她知道春天一来,叶子就会重新长出来。它会翻动,会沙沙地响,会在风里落下一地光斑。它会继续往前走,不会停在任何一个夏天。
苏晚转过头,看着程叙。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正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走。她忽然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说:“走吧,回家。我妈该等急了。”
程叙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时,苏晚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校园里空荡荡的,梧桐树静静立在暮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她看着那些树,忽然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再见了。
然后她转过头,跟着程叙走进除夕的夜色里。前方的路很长,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某种温柔的、不间断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