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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年陈屿 陈屿记得那 ...

  •   陈屿记得那个笔掉在地上的下午。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杆裂了一道缝,他用透明胶缠了一圈,凑合着用。笔滚到第三排苏晚的脚边时,他弯腰去捡,她也恰好低头。他的额头几乎碰到她的头发,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像某种花,他说不出名字。他捡起笔,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说“谢谢”。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耳尖却红了。

      那个红透的耳尖,在他记忆里停留了很久。

      陈屿不是没有注意到苏晚。事实上,他注意到她的方式,就像注意到教室窗外每天变化的光线,注意到梧桐叶从绿到黄再到绿,注意到某个同学每天准时响起的哈欠声。那些细微的、安静的、从不主动争取存在感的事物,反而最容易在他心里留下痕迹。可他从来没有多想。他太忙了,忙着考试,忙着打球,忙着在所有人面前维持那个“耀眼”的形象。他身上被贴了太多标签,优秀、温和、干净、明朗,这些标签像一层又一层的玻璃,把他和所有人隔开。他习惯了被注视、被议论、被喜欢,却很少真正被了解。

      苏晚不一样。她看他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她看的不是他身上的标签,而是标签后面那个活生生的、也会疲倦也会迷茫的人。有一次他在球场上摔伤了膝盖,所有人都围过来问他怎么样,苏晚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捏着一瓶水,没走过来。可当天晚自习,他的课桌上多了一盒创可贴,没有署名。他认得那盒创可贴的品牌,因为他在她桌面上见过一模一样的。他回头看她的座位,她正低着头写题,笔尖动得很稳。

      他没有去问。他怕问了之后,她连创可贴都不再送了。

      分科前的那个晚上,他抱着厚厚的笔记从办公室回来,路过文科班的教室。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从门缝往里看。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写信。她写得很慢,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题。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知道她在写什么。然后有个同学经过,问他站在这儿干嘛。他说没事,转身走了。

      第二天,苏晚来找他借笔记。她把一摞书放在他桌上,最上面是一本物理练习册。他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个折成小方块的东西。他的手指捏住那个纸块的一角,心跳快了半拍。可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他没有打开。他怕自己一旦看了,就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坦然地、若无其事地面对她。而那时距离高考只有半年,他不能分心,他必须考上最好的大学,那是他背负的所有期望。

      他还笔记的时候,把那个纸块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夹在物理练习册里,一起还给了她。

      后来他们分到了不同的班。走廊不再交汇,课间操隔着两个年级的距离。他偶尔会在上下楼的时候看到她,她总是低着头,抱着书,走得很快,像是要赶去某个地方。他想叫住她,可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时宜。说什么呢?问她最近成绩怎么样?问她有没有不会的题?这些客套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高三的某个下午,他在图书馆看到了苏晚。她坐在他对面的书架后面,他能从书缝里看见她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垂在肩上。他放下书,盯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也读不进去。他翻页,她也翻页。他转笔,她也转笔。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模仿她,像一种无意识的回声。他想笑,又觉得心酸。他拿出笔,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写完自己看了一眼,又用笔划掉了,划得只剩一团模糊的墨迹。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走了。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加油”。他不敢看她,说完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从教学楼跑出来,冲进雨里。跑到校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雨幕里密密麻麻全是往外涌的学生,他看不见任何人。他想回去找她,可身后有人拽他,说车到了,快走。他上了车,浑身湿透,车窗上全是水雾。他用手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看着雨中的校园越来越远。那个下午他回到家就发了高烧,烧了三天。退烧之后,他收拾东西准备去北方上大学,再也没有见过她。

      很多年后,陈屿偶尔还会想起那本物理练习册里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他一直没有打开。他曾经以为那是保护自己,也保护苏晚。可后来他渐渐明白,他真正害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回应。如果她真的写了什么,他要怎么办?接受,他没有准备。拒绝,他舍不得。所以他不看,不问,不说。他用沉默来拖延一个他无法面对的选择。

      那才是真正的残忍。而她的沉默,反而成了他的借口。

      二十八岁那年,他和妻子结婚。妻子是他大学同学,追了他很多年,开朗、坚定、从不犹豫。她说喜欢他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坦荡得像正午的太阳。他点头的那天,忽然想起苏晚,想起她那个红透的耳尖,想起她写字的背影,想起她看他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目光。他曾经以为那种目光会永远追随他,他以为无论他走多远,回头的时候,她一定还在那里。后来他才发现,有些人不会永远站在原地。时间会把他们冲走,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冲到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再见的地方。

      同学聚会那天,他走进包间,一眼就看到了苏晚。她坐在靠门的位置,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很好看。她比以前从容了,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光,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闪着、躲着、藏着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塌了一小块。她长大了。那个在草稿纸上写他名字的女孩,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他们中间隔了十年光阴,隔了各自的人生,隔了数不清的、无法跨越的日日夜夜。

      他端着酒杯走过去敬酒。她站起来,端起酒杯,手很稳。她说“好久不见”,声音平静。他问她工作,问她近况,说了一句“你以前作文就写得好”。那是他当年在门缝里看她写信时就想说的话。她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抿了一口酒。他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就像十七岁那年,笔掉在地上,她低头去捡时一样。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问她:你当年写的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可他最终没有问。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无论她写了什么,他都知道,他欠她一个回应。而那个回应的期限,已经过期了十年。

      聚会散场后,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妻子挽着他的胳膊,说着什么。他侧头看她,笑了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那个下午,教室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在桌上轻轻摇晃,苏晚坐在第三排,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坐在第四排,看着她的背影,想,如果她回头,他就笑一下。

      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叫她。

      就那样,他们错过了彼此最年轻的、最勇敢的、也最怯懦的时光。

      后来陈屿再没有见过苏晚。他偶尔会想起她,想起那个红透的耳尖,想起那盒没有署名的创可贴,想起图书馆里那个和他同步翻页、同步转笔的下午。他把这些记忆收在一个很干净的角落里,和青春放在一起。它们不属于现在,也不属于任何人。它们只属于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属于那条梧桐叶铺满的校园小路,属于十七岁的陈屿和十七岁的苏晚。

      那个夏天永远在那里。而他们,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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