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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聚会定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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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定在城南一家火锅店,包间名字叫“流年”。
苏晚站在店门口,手心全是汗。她来之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一个赴考的考生,准备了很多年,却连考纲是什么都不知道。
推开包间的门,热气扑面而来。二十多个人围了两桌,喧闹声、笑声、碰杯声混成一片。有人喊她的名字:“苏晚!这儿!”她循声望去,是李薇,高中时的同桌,正冲她挥手。苏晚走过去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陈屿坐在靠里的那一桌,正和一个男生说着什么。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更分明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他笑的时候还是会仰起头,喉结轻轻滚动,和十七岁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间,苏晚觉得时间根本没有走,她还坐在第三排,他还在第四排,中间隔着一整个青春。
可下一秒,他身边的女人微微侧过身来,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说了句什么。陈屿低头看她,笑了,那种笑带着一种妥帖的温柔,和少年时不同,比少年时更笃定。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他老婆,”李薇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学同学,在一起五六年了,去年结的婚。”
苏晚点点头,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放下杯子。她需要这个温度,让她保持清醒。
“你还好吧?”李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
“挺好的呀,”苏晚笑了笑,“都多少年了。”
可她知道李薇记得。高三那年,李薇曾在她课本的夹页里看到过一个名字,反复写了很多遍,写得纸都要破了。李薇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页翻过去,假装没看到。那是苏晚唯一一次差点被人发现,也是她藏得最深的一次。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一桌人起哄响应。苏晚本想推脱,却被李薇按住了:“来都来了,别扫兴。”
瓶子转了几圈,停在一个男生面前。他被要求给初恋打电话,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还是拨了。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整个包间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听着。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带着笑:“你喝多了吧?”男生结结巴巴说了一句“我当年真的很喜欢你”,对方沉默了三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挂了,我孩子醒了。”电话挂断,包间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可苏晚看见那个男生的眼圈红了。
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瓶子继续转,这次停在了苏晚面前。所有人都在看她。有人说:“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苏晚的余光扫到了对面的陈屿。他正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个普通的老同学。那一刻她忽然很想做一件疯狂的事。她想说“真心话”,然后在所有人面前,把十七岁到二十四岁的所有心事一字不落地倒出来。她想让他知道,在这间包间里的所有人中,有一个人把他的名字藏在课本里、藏在草稿纸上、藏在每一个晚自习的窗玻璃上。她想让那个十七岁的苏晚,在二十八岁的身体里活一次。
可最终,她只是端起酒杯,笑了一下:“大冒险吧。”
大家起哄,让她去隔壁包间敬一杯酒。她站起来,推开包间的门,走廊里空调的冷风迎面扑来。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灯光昏黄,映在瓷砖地面上像碎了满地的琥珀。她笑了一下,笑自己。你看,还是这样。十七岁不敢说,二十八岁还是不敢。
敬完酒回来,她路过陈屿那一桌。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安静而遥远。她从他身后走过,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和高中时的洗衣液味道完全不同。那个少年真的已经不见了。
吃到后半场,陈屿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他走到苏晚这一桌,和李薇碰了杯,然后目光落在苏晚身上。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和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苏晚站起来,端起酒杯。她的手在抖,但杯子举得很稳。
“听说你在出版社工作?”
“嗯,做编辑。”
“挺好的,”他笑了笑,“你以前作文就写得好。”
苏晚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不会记得这种小事,可他记得。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头抿了一口酒。酒很辣,呛得她眼眶发热。
“你呢?做什么?”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大学教书,在北方。”
“听说了。”她点点头,然后顿了一下,“你太太很漂亮。”
陈屿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正和朋友聊天的妻子,嘴角弯了弯:“谢谢。”
他们之间沉默了几秒。那些空白里塞满了太多没说的话,可没有一句适合在此刻说出来。苏晚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的,已经不只是一张桌子、七个人、或者几年光阴了。他们之间隔着彼此选择的人生,隔着所有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话,隔着那个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属于她一个人的十七岁。
“那,回头再聊。”陈屿举了举杯,转身走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七岁那个暴雨的下午。这一次,她没有站在原地。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坐下来,继续和旁边的同学说笑。
聚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一群人站在火锅店门口道别,三三两两地散去。苏晚站在台阶上,看见陈屿和妻子并肩走在街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他侧过头和妻子说话,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温柔得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苏晚移开目光,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光太亮,星星很少,只有零星的几点,像是谁在黑幕上不经意洒下的银粉。
“走吧,”李薇挽住她的胳膊,“我送你。”
车上,李薇没有说话,只是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苏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忽然轻声开口:“李薇。”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很多年,然后发现你喜欢的其实只是那段时间里的自己?”
李薇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确定。但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是一段人生。”
苏晚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打开书柜最深处的那个箱子,把那本语文书拿了出来。她终于翻开了最后一页。
那封信还在。折得小小的,纸面泛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被涂成一团墨迹。可她仔细辨认,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字。不是“我喜欢你”。
是“我想告诉你”。
后面的字全部被划掉了,看不出她原本想告诉他什么。苏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忽然明白了。十七岁的她不敢说“我喜欢你”,可她敢说“我想告诉你”。因为她真正想告诉他的,从来都不仅仅是那三个字。她想告诉他,他有多好,他值得被一个人这样认真地、长久地喜欢着。她想告诉他,遇见他,是她整个青春里最美好的事。她想告诉他,哪怕他永远不知道,她也觉得足够了。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苏晚把那封信折好,没有放回语文书里。她拉开书桌的抽屉,把它和那张全班合影放在一起,然后轻轻关上了抽屉。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窗帘上,像一片薄薄的霜。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再见了,陈屿。再见了,十七岁的苏晚。
然后她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这一夜,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