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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止于盛夏 十七岁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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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夏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
教室里的风扇吱呀转着,将闷热的空气搅成漩涡状,粉笔灰在光线里起起落落,像一场微型的雪。苏晚坐在靠窗的第三排,风来时,梧桐叶的影子会轻轻落在她的笔尖上,一颤,一颤。
她低着头,假装在算一道三角函数,草稿纸的边角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陈、屿、陈、屿,用笔尖轻轻写,再用手指用力抹掉,留下浅浅的凹痕,像某种秘而不宣的暗语。有一回同桌李薇突然凑过来,她几乎是本能地用掌心盖住那片纸,手心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跃出来。李薇只是问:“借一下修正带。”她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失落。原来那些汹涌的心事,在别人眼里,连一个问号都算不上。
陈屿坐在斜后方的第四排,靠走廊那一侧。苏晚不需要回头,也能在脑海里精确地描出他的位置。他的声音会先于人到达,清朗的,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压不住的爽朗,和男生们说话时会突然笑出声,笑声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扩到苏晚这里,就只剩了无声的波纹。
她太熟悉那些声音了。课间他起身时椅子腿蹭过地面的短促摩擦声,翻动书页时纸张清脆的哗啦声,笔帽按动时那个小小的、清脆的“嗒”,甚至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落地都踩在固定的节拍上,从后门进来,经过第三排,走到第四排。苏晚曾在无数个上课铃响前的瞬间,靠这些声音精准地知道他的位置,像一只只凭风向和气味辨别方向的候鸟。
有一回,他的笔掉在地上,滚到了苏晚的脚边。那是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带,大概是哪里裂了。他俯身去捡,苏晚也恰好低头,额头几乎碰到他的肩膀。她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汗意,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极长。陈屿先捡到了笔,抬头冲她笑了笑,说:“谢谢。”苏晚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不客气”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最后只仓促地点了一下头,猛地把脸转回黑板,耳尖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她在心里骂自己,你倒是说句话啊。可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那之后很多天,苏晚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多看他一眼。她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排练下一次相遇要说什么——早上好,你昨天的数学卷子做完了吗,今天会不会下雨。她把每一种可能的场景都想好了,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可每一次真正擦肩而过,所有的话又全部蒸发在空气里,只剩一个僵硬的微笑,和匆匆低下的头。她觉得自己像个糟糕透顶的演员,剧本写了无数遍,上了台却一句台词都说不出口。
晚自习是苏晚最隐秘的时光。
教室熄了顶灯,只留每个人桌上的小台灯。光晕一小团一小团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而遥远。苏晚的座位靠窗,她常常写着写着题,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玻璃——玻璃上会映出教室里的倒影,模糊的,重叠的,但她总能在那些朦胧的影子中精准地辨认出陈屿。他的头微微低着,笔尖在纸上移动,偶尔停下来转笔,动作熟练得像表演。有时候他会偏头和同桌说话,侧脸的轮廓被灯光描出一道柔软的边,苏晚的心就会在那道边上轻轻颤一下。
她试过很多次,想要在玻璃上偷偷描他的轮廓。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她怕被人看见,更怕被自己看见,那些心思太满,满到她觉得自己成了一个透明的容器,只要有人稍微凑近,就能看见里面翻涌的东西。
可没有人凑近。她藏得很好。
陈屿是光,是人群里自然而然被围绕的那个。他成绩好,但不是那种孤高的好,他讲题时会把笔尖点在纸上,一步一步慢慢来,语气耐心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体育课打篮球,他投进三分时会握拳笑一下,那个笑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女生们提起他,总是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微发亮的语气。而苏晚永远是那个在人群之外默默看着的人。她成绩中等,不声不响,像教室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她觉得自己和他之间隔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薄薄的,却穿不过去。
有一次,学校搞文艺汇演,班里排合唱。排练的时候,陈屿站在后排,苏晚站在前排。她记得那首歌的每一个音符,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唱完的,因为整首歌的时间里,她全部的心思都用来感知身后那道声音的位置。他的声音混在大家中间,不高不低,像一棵树的年轮里最稳定的那一圈。她曾悄悄转过头,只转了很小的角度,用余光扫了一眼,他正微微仰着头唱歌,喉结轻轻滚动,灯光落在他脸上,干净得像一幅画。苏晚转回头时,发现自己连呼吸都乱了。
后来合唱比赛结束,全班合影。苏晚站在第二排最右边,陈屿站在最后一排中间。照片洗出来,苏晚看了很久。她和他之间隔了七个人。七个人,是她和他之间最短的距离,也是最长的距离。
高二分科,苏晚选了文科,陈屿选了理科。分科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苏晚写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字迹被反复涂改,最后几乎看不出写了什么。她把信折成很小的一个方块,夹在一本物理练习册里。第二天,她抱着那摞书去陈屿的座位,问他借笔记。那本练习册就这样混在笔记中间,递到了他手上。苏晚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心跳得几乎要炸开,她觉得自己把所有秘密都交出去了。可第二天,陈屿把练习册还回来,练习册里干干净净,那封信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翻开过。苏晚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某个地方被轻轻扎了一下。她默默把信抽出来,夹进自己最常翻的那本语文书的最后一页,像是在心里划掉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约定。
他们没有分在一个班。
文科班在三楼东边,理科班在四楼西边。从此走廊不再交汇,晚自习的窗户里再也映不出那个身影。苏晚会在课间操的时候远远看他一眼。他从楼上下来,站在理科班的队列里,和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操场的风都好像停了下来。
她开始习惯用成绩来丈量距离。每次大考后年级榜贴出来,她会先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看陈屿的位置。他总是排在最上面几行,名字被很多人围着指指点点。苏晚站在人群外面,看一眼那个名字,再看一眼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心里默默算中间隔了多少人。这个数字有时候变小,有时候变大,像某种残酷的隐喻。
高三的某一个下午,苏晚在图书馆偶遇陈屿。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铺了他一身。苏晚拿着书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排书架。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苏晚低头看书,可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她听见他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他偶尔轻轻咳一下的清嗓声。那些声音把她包裹起来,形成一个温暖而危险的茧。她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离他很近很近,近到她几乎要产生一种荒唐的错觉,以为时间会这样一直停下去。
然后陈屿起身离开了。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说了句:“苏晚,加油。”
苏晚抬起头,他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背影。她愣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也可能是最后一次。高考越来越近了,所有人都在冲刺,所有的话都变得不合时宜。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的那天下午,天忽然下起了暴雨。苏晚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没有伞,雨水打湿了台阶。她看见陈屿从楼上跑下来,淋着雨冲进雨幕里,背影被雨水模糊成一片。她没有喊他,没有追上去。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里。雨水打在梧桐叶上,哗哗作响,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替她哭。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苏晚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去了另一个城市。她偶尔会在深夜翻到高中时的笔记本,看到那些被划掉的名字,那些没有寄出的信,那些反复抄写又揉皱的句子,心口还是会隐隐发酸。她听说陈屿去了北方一所很好的大学,听说他拿了奖学金,听说他身边有了很明亮的人。她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那段无人知晓的心事,像落在水里的花瓣,美丽过,也终将被水流带走。
很多年后,苏晚在街头偶遇一个很像他的背影。她跟了两步,然后停住了。那不是他。可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当年,如果那天在图书馆,如果无数次擦肩而过的瞬间里,她哪怕只有一次把话说出口——仅仅三个字,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忽然觉得十七岁的蝉鸣声好像还在耳边,那么聒噪,那么遥远。而那个少年,早已消失在岁月深处。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恋,被时间酿成了一道温柔而酸涩的疤。不疼了,可每到夏天,还是会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