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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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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邪剑魔
魂源渡魂的法子定下来之后,柳如烟每日在偏殿深处闭门修习。
鹤桥之术需要双修之力在阴阳之间架一道通路,通路要稳,要能承住魂魄归位时的冲击。她和梵阳氏对练了半月,通路从最初的一炷香延长到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足够引渡一到两个魂魄。二十三个恒山脚下的烛阴旁支,加上三界各处尚未寻来的余脉,魂源里封着三百多个烛阴亡魂。一个一个来,要一年,甚至更久。
但柳如烟不急。三百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些日子。
这日午后,她正在偏殿深处运转鹤桥之术。梵阳氏坐在她对面,双手结印,胸口的伪丹赤红光芒透出衣料,和她的冰蓝灵力在空中交汇。双修之力在两人之间流转,凝成一道金蓝交缠的光桥,从魂源冰匣中引出一缕墨绿的魂魄,缓缓渡向冰壁上的三界图。魂魄穿过冰壁时留下一道幽绿的尾迹,消散在恒山之外的三界某处。那是第一个被引渡的烛阴亡魂,三百年前死在北荒的旁支,血脉感应到魂源的光,残存的意识循着通路归位。
渡完魂魄,柳如烟收力,面色微白。梵阳氏递上一碗冰泉,她接过来喝了。两人并肩走出偏殿,山脚下的火盆已经烧起来了,赤炎木的暖光映着雪地,二十三个人在空地上来来往往。潮音在追海生,赤炼在教珠娘磨刀,独眼和沙潜在下棋,素娥坐在火盆边烤手,玄冰老翁在浇冰菜。一切安安静静的,和往常一样。
柳如烟站在殿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天色不对。
恒山的雪停了。风也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极细微的震颤,从地底深处传上来,沿着冰壁一路爬到她脚底。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冰面,冰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山脚方向蔓延上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
梵阳氏也感觉到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柳如烟身侧,白羽披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吹起来。他抬头看向北方天际,瞳孔猛地一缩。
“如烟。”
柳如烟已经看见了。北方天际的云层被一道黑光劈开,黑光的速度极快,从九霄之上直直坠下来,落在恒山脚下三里外的雪原上。落地时地面震动,雪浪翻涌如潮。黑光散去,一个人影从坑中走出来。
那人很高,很瘦,披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角拖在雪地上,像一道拖长的阴影。他的脸苍白如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眼睛漆黑如墨,没有瞳孔。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漆黑,剑柄上嵌着一颗墨黑的珠子,珠子里的光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
柳如烟看着他,祖脉在体内猛地跳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危险。她认出了那人腰间那柄剑的气息。剑身上的灵力阴冷、浑浊、带着浓重的血煞气。那煞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被反复淬炼过的烛阴血脉的味道。
邪剑魔。上古时以剑入魔的邪修,被烛阴王亲手封印在北荒冰渊之下。三百年后,封印碎了。他出来了。
邪剑魔站在雪原上,仰头看着恒山。他的目光穿过三里风雪,直直落在柳如烟身上。那双没有瞳孔的黑眼里映着她的白衣,映着她腰间的蛇形玉佩和鹤衔蛇尾玉坠,映着她身后偏殿深处的魂源冰匣。
“烛阴王的气味。”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锈蚀的铁器刮过冰面,“三百年了,我还能闻到。你是他的女儿。”
柳如烟没动。她感觉到祖脉在经脉中剧烈运转,冰蓝的灵力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在体表凝成一层鳞片般的护罩。梵阳氏站在她身侧,手已经按在了冰剑剑柄上。山脚下的火盆边,墨渊第一个站起来,赤红的竖瞳收缩成针尖。潮生和潮音跟着站起来,银鳞从皮肤下浮现。赤炼攥着刀,独眼睁开独眼,玄冰老翁抱起白蛇,素娥从火盆边颤巍巍地站起来。二十三个人,沉默地站成一排。
邪剑魔一步一步往恒山走。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雪面在坑底裂开黑色的纹路。他腰间的邪剑在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闻到了血的味道。
“我找的就是你。”他盯着柳如烟,“你父亲当年把我封在北荒冰渊,用他一半的修为做阵眼。三百年了,我在冰底下等着。你父亲的修为耗尽了,封印碎了,我出来了。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留下的东西。祖脉、魂源、万蛇噬天阵——我全要。”
柳如烟走下冰阶。她一步一步踏在雪地上,白衣被风吹起,冰蓝的灵力在周身流转。她走到山脚的空地上,站在二十三个人前面,直面邪剑魔。
“我父亲封你,是因为你该死。”她说,“三百年不够,那就再封一次。”
邪剑魔笑了。那笑容裂开他苍白的面皮,露出底下漆黑的牙齿。
“你比你父亲嘴硬。”他抬手,拔出腰间的邪剑。剑身漆黑,上面刻满了暗红的符文,符文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剑出鞘的瞬间,方圆百丈的雪地瞬间黑了,像是被什么腐浊的东西浸透。邪剑魔举剑,黑光凝成一道巨大的剑芒,直劈柳如烟。
柳如烟化蛇。
冰蓝的蛇身从白光中现身,蛇鳞覆满全身,蛇尾长达数丈。她仰头嘶鸣,声波震碎剑芒的前锋,冰蓝灵力凝成一道冰墙挡在身前。剑芒砸在冰墙上,黑光腐蚀冰面,冰墙迅速变薄。柳如烟蛇尾一弹,冰蓝流光从冰墙后射出,绕到邪剑魔侧方,蛇身缠上去。
邪剑魔的反应极快。他侧身避过蛇身缠绕,邪剑横劈,黑光斩在柳如烟的蛇鳞上。蛇鳞迸裂,冰蓝的灵力和黑光在伤口处剧烈碰撞,疼得柳如烟蛇身一颤。她退开数丈,蛇尾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痕,伤口处冰蓝的光拼命修复,但黑光的腐蚀力太强,修复极慢。
梵阳氏冲上来。白羽展开,金光凝成屏障挡在柳如烟身前。他化鹤,双翼如铁,鹤唳清越凌厉。邪剑魔的邪剑再劈,梵阳氏侧身避开,鹤喙啄向邪剑魔的手腕。邪剑魔缩手,剑身横扫,黑光扫过梵阳氏的鹤翼,白羽被黑光灼掉一片,焦黑的痕迹蔓延到翅骨。梵阳氏闷哼一声,退后数丈。
墨渊动了。黑蛇从侧翼冲出来,暗红的蛇鳞上覆着万蛇噬天阵的符文。他蛇尾横扫,缠住邪剑魔的脚踝,暗红灵力灌入。邪剑魔低头看了一眼,邪剑往地上一插,黑光炸开,墨渊被震飞出去,黑蛇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稳住。
潮生和潮音从两翼包抄。兄妹俩银鳞闪烁,冰刃翻飞。赤炼带着南疆几人正面冲锋,独眼站在后方锁定,玄冰老翁的白蛇吐出冰蓝寒气冻结地面。二十三个人各展手段,围攻邪剑魔。邪剑魔被缠住了片刻,邪剑左右格挡,黑光在人群中炸开,修为低的几个被震得吐血后退。
柳如烟化回人形,冰剑在手。她站在战场边缘,看着邪剑魔被二十三个人缠住。他的邪剑太强,黑光所过之处,冰面腐蚀,雪地焦黑,连恒山的寒气都挡不住。但她注意到了——邪剑魔的剑每次劈出,剑柄上那颗墨黑的珠子就暗一分。珠子里的光在消耗。他在用那颗珠子里的力量战斗。珠子里的光是什么?是他三百年在冰渊底下积蓄的邪气,还是他从烛阴王那里偷来的东西?
她盯着那颗珠子。珠子里的光流转时,她体内的祖脉跟着跳了一下。她认出了那种光的本质。那是烛阴的灵力,被邪剑魔用邪法淬炼过,扭曲了,但根源还在。
那颗珠子里,有烛阴王一半的修为。
邪剑魔在冰渊底下困了三百年,把封印他的阵眼中的烛阴王修为一点一点吞噬、淬炼,化成了自己的邪力。珠子是他的力量核心,也是他的弱点。
柳如烟冲上去。冰剑横劈,祖脉之力灌入剑身,冰蓝的剑芒暴涨数倍。邪剑魔举剑格挡,黑光和冰蓝光在空中炸开。柳如烟被震退数步,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颗珠子。祖脉之力从她体内涌出,在冰剑剑尖凝成一道极细的冰蓝光线,绕过邪剑魔的格挡,直刺那颗珠子。
邪剑魔察觉到了。他侧身想避,但墨渊从侧面缠上来,潮生和潮音从正面压上,赤炼从背后劈了一刀。他被缠住了一瞬。就那一瞬,冰蓝光线刺入珠子。
珠子裂了。
裂开的一瞬间,墨黑的光从珠子中炸出来,邪剑魔浑身巨震,仰天嘶吼。他的邪力在消退,黑光从剑身上剥落,露出底下漆黑的剑身。他的面色从苍白转为灰败,眼窝深陷得更深。珠子碎了,他三百年的积蓄散了大半,邪力只剩原来的三成。
柳如烟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冰剑再刺,祖脉之力灌入邪剑魔胸口。邪剑魔勉强举剑格挡,黑光暗淡,被冰蓝光压得节节败退。梵阳氏从侧面冲上来,鹤唳一声,金光凝成的鹤翼扫过邪剑魔的手臂,邪剑脱手飞出,插在雪地上。
邪剑魔跪倒在雪地里,黑血从胸口涌出来。他抬头看着柳如烟,没有瞳孔的黑眼里映着她的脸。
“你父亲……”他嘶哑地说,“封了我三百年……你杀不了我……我的魂……在剑里……”
柳如烟低头看着他。她伸手拔出插在雪地上的邪剑。剑身漆黑,上面暗红的符文在消退,露出底下一行极小的刻字。
“烛渊封。”
她父亲的字。
她把邪剑插回邪剑魔面前。
“你魂在剑里,”柳如烟说,“那就回去。回北荒冰渊底下,再封三百年。”
邪剑魔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父亲刻下的封字。他的黑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和那颗珠子一样。他伸手握住剑柄,黑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在剑身上。剑身上的封字亮了一瞬,墨绿的光从刻痕中涌出来,裹住邪剑魔的全身。
他化一道黑光,被那墨绿的光裹着,往北飞去。北荒冰渊的方向,封印的阵眼虽然碎了,但剑还在,剑上的封字还在。邪剑魔的魂回到剑里,剑沉入冰渊,封印重续。只是这一次,封期只有三百年。三百年后剑上的封字会淡,阵法会弱。但那时候,柳如烟还在。
邪剑魔走了。
恒山脚下的雪原一片狼藉。黑光腐蚀的焦痕,冰面碎裂的深坑,二十三个人东倒西歪地坐在雪地上,人人带伤。墨渊的黑蛇鳞碎了几片,潮生的银鳞上全是黑灼的痕,赤炼胸口被黑光扫过,刀都卷了刃。独眼扶着墙站着,玄冰老翁的白蛇萎靡地缠在他手臂上,素娥瘫坐在火盆边,灰白的头发被黑光燎了一截。珠娘抱着海生躲在冰屋后面,母子俩身上有冰蓝的护罩,没受大伤。
柳如烟化回人形,单膝跪在雪地上。她胸口有一道黑灼的伤,蛇鳞褪去后伤口暴露在寒风中,冰蓝的灵力在拼命修复,但黑光的腐蚀力太强,修复极慢。梵阳氏冲过来扶住她,白羽上全是焦黑的痕迹,翅膀又断了几根。他把她抱起来,往偏殿跑。
“如烟!如烟你撑住——”
柳如烟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祖脉在体内运转,冰蓝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和黑光在伤口处拉锯。疼,但她撑着没出声。她感觉到梵阳氏的心跳,快得吓人,命脉相连的那根线绷得紧紧的,像随时会断。
“没事。”她哑着嗓子说。
梵阳氏把她抱进偏殿,放在床上。他手忙脚乱地翻出丹药,喂她吃了一颗。柳如烟把丹药咽下去,冰凉的药力化开,压住了黑光的腐蚀。她睁开眼,看着梵阳氏那张慌张的脸。他的脸上有血,他自己的血,鹤翼断了好几根,白羽焦黑了一片,但眼睛亮得吓人。
“如烟,你怎么样?疼不疼?我去找圣母——”
“别去。”柳如烟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指节发白,但攥得紧,“我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梵阳氏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把脸埋进她掌心。他的肩膀在抖,温热的液体滴在她手心里。柳如烟看着他抖动的肩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傻子。”
梵阳氏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她掌心传出来。
“你吓死我了。”
柳如烟没说话。她偏头看向窗外。恒山的雪又下了,细密的雪粒落在焦黑的雪地上,渐渐把那片狼藉盖住。山脚下的火盆又烧起来了,是潮音点的火,赤炎木的暖光映着二十三个人的影子。他们互相搀扶着,在雪地上走来走去,收拾战场,包扎伤口。墨渊在清点人数,潮生在磨刀,赤炼在修他的刀,独眼在检查哨位,玄冰老翁在给白蛇喂冰泉,素娥在火盆边烤被燎焦的头发,珠娘在哄海生。
二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柳如烟看着窗外那些身影,看着火盆的光映在冰屋上,看着恒山的雪一层一层落下来,把黑光的焦痕盖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梵阳氏的泪,温热的。手指上有黑灼的伤,冰蓝的灵力还在慢慢修复。手腕上的白玉镯完好无损,和另一只手腕上梵阳氏那只碰在一起。
“梵阳氏。”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柳如烟伸手替他擦了擦,拇指蹭过他颧骨上那道被黑光灼伤的痕迹。那道痕很浅,但留着淡淡的焦黑。
“你翅膀又断了。”她说。
梵阳氏低头看了看自己背后。白羽焦了一半,翅骨上裂了纹。他试着扇了扇,疼得龇牙。
“没事,”他咧嘴笑,“我翅膀硬。”
柳如烟看着他强撑的笑容,忽然伸手,把他拉下来。梵阳氏猝不及防,上半身跌在她身上,脸差点撞上她的脸。他撑着手臂愣住,鼻尖离她的鼻尖只有一寸。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近得能数清他睫毛上凝结的细霜。
“如烟……”他的声音哑了。
柳如烟抬手,按在他后脑上,把他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冰凉的皮肤贴着温热的皮肤。她闭上眼,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吓人,命脉相连的那根线在胸腔里跳得咚咚响。
“歇一会儿。”她说。
梵阳氏没动。他就这么撑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呼吸急促而温热,喷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他在笑,嘴角咧开了,虎牙抵着她的下唇。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窗外的雪落得安静。山脚下的火盆烧得正旺,潮音在喊吃饭,赤炼在应声,独眼和沙潜又摆开了棋盘。玄冰老翁给白蛇喂冰泉,白蛇吐着信子舔他的手指。素娥在火盆边烤火,灰白的头发冒着热气。珠娘教海生认字,海生又把“蛇”字写成了“虫”。
二十三个人,都在。
偏殿里,梵阳氏撑在柳如烟身上,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两人的心跳同频,命脉相连的那根线跳得稳而有力。窗外的雪落在冰窗上,化成水珠,滑下去,留下一道细长的痕。
柳如烟闭着眼,听着梵阳氏的心跳。
“梵阳氏。”
“嗯。”
“明天把冰屋再扩两间。”
梵阳氏低低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她脸上。
“好。扩多少都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