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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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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雪落昆仑
恒山圣母召她入殿时,柳如烟刚从冰层里醒来。
圣母殿建在恒山最高处的断崖上,半边悬空,由九根玄铁锁链牵引,大风过境时能听见锁链呜咽的声响。殿内不设灯烛,只靠四壁嵌着的夜明珠照明,幽绿的光落在圣母银白的衣袍上,像一尊从远古活到现在的神像。
“烟儿,过来。”圣母招手。
柳如烟游过去,蛇尾在光洁的冰面上拖出浅浅的痕。她化形后身形纤细,站在圣母面前只到对方胸口。圣母伸手抚她的发顶,指尖冰凉,比恒山的雪更甚。这是烛阴一族代代相传的体温,冷到极致,反而不觉得冷了。
“三界宴席的请帖到了。”圣母把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她,“鹤帝亲笔。”
柳如烟展开帛书,上面写的是客套话,什么“三界同庆”“共襄盛举”,最后落款处用朱砂印着鹤族的族徽,一只展翅的仙鹤。她盯着那族徽看了片刻,想起梵阳氏白衣上的暗纹,也是这个图案。
“我不去。”她把帛书还给圣母。
圣母没接,反而笑了。那笑容浅淡,像冰面上掠过的一缕风。“鹤帝独子日日往恒山跑,你真当我不知道?”
柳如烟指尖一紧。
“让他来。”圣母转身走向殿中那面巨大的冰镜,镜中映出恒山全貌,白雪皑皑,千里冰封,“烛阴一脉凋零至此,若能与鹤族结盟,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母亲!”
“我没说要你嫁他。”圣母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是让你去赴宴。三界仙妖齐聚,你该去看看,恒山之外是什么样子。”
柳如烟沉默。
她明白圣母的意思。烛阴一族曾是上古凶兽,统领北荒万妖,如今却只剩恒山这一脉,蜷缩在冰天雪地里苟延残喘。她这个所谓的公主,不过是最后一个拥有纯正血脉的烛阴。母亲要她走出去,要她在三界面前露脸,要让所有人知道烛阴未绝。至于她愿不愿意,不在考虑之内。
“我去。”柳如烟收起帛书,转身出殿。
走到殿门口时,圣母在身后又说了一句:“烟儿,梵阳氏那孩子不错。”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接话。
去瑶池之前,她先去了昆仑。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想在赴宴之前,再看一眼那柄剑。慕寒的剑光是她见过最干净的东西,干净得让她觉得自己鳞片上的阴冷都是罪过。她在昆仑山脚徘徊了半日,才鼓起勇气往峰顶去。
这一次,慕寒没有在练剑。
他站在崖边,面朝云海,身后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柳如烟心口一跳,他在等人?等谁?她躲在松树后,不敢出声,怕扰了那份清冷,也怕看到那个被等的人。
然后她听见慕寒开口了。
“出来。”
柳如烟僵住。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从树后走了出来,化出人形,白衣覆雪。慕寒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表情,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
“恒山公主。”他说。
柳如烟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恒山底下打了三百年的腹稿,见到他时全化成了雾气。她走到石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慕寒煮茶的手艺和他的人一样,没有半点讨好的意思。
“三界宴席,”慕寒忽然说,“你去?”
柳如烟捧着茶杯,心跳快了一拍。他在问她。他主动和她说话了。她点头:“去。”
慕寒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在桌上推过来。玉牌通体纯白,上面刻着昆仑的峰纹,触手生凉。“宴席上若有麻烦,亮此牌。”
柳如烟接过玉牌,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一瞬间。慕寒收手极快,像是被烫到。她心里一沉,他是嫌她冷。蛇妖的体温,化成人形也暖不起来。她把玉牌攥在掌心,低声说了句“多谢”,转身离开。
走到半山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慕寒还站在崖边,白衣被风吹起,像一面孤零零的旗。他到底在等谁?那第二只杯子,从头到尾都没人用过。
从昆仑回来,柳如烟在恒山脚下遇见了梵阳氏。
他坐在一块覆雪的巨石上,双腿悬空,望着她回来的方向。白羽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上落了一层碎雪,不知等了多久。看见她时,眼睛猛地亮起来,从石上跳下,三步并作两步到她面前。
“你去了昆仑。”他说。
陈述句,不是问句。柳如烟“嗯”了一声,绕开他往山上走。梵阳氏跟在后面,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他走得很急,有几下差点滑倒,柳如烟听见了,没回头。
“慕寒那个人,冷冰冰的,有什么好?”梵阳氏终于憋不住,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你去十次,他有九次不见你。”
“与你无关。”柳如烟说。
“怎么与我无关?”梵阳氏绕到她面前,拦住去路,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鹤,“柳如烟,我——”
“让开。”
梵阳氏没让。他站在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背对着她说:“三界宴席,我也去。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就来找我。”
鹤唳声起,白影冲天,消失在云层里。
柳如烟捏着锦囊,站了很久。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珠。她把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丹药,通体赤红,散发着温热。赤炎丹,专克寒毒。烛阴一族久居极寒之地,血脉中难免积攒寒毒,这丹能解。但药材极难寻,南疆炎果、东海龙鳞、鹤族心头血,缺一不可。梵阳氏的心头血,他取了多少?
她把丹药重新装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很冷,但丹药很烫。
三界宴席设在瑶池。
琉璃为地,白玉为阶,十里荷塘开满金莲,每朵莲心都嵌着一颗夜明珠。仙乐从云端飘来,不知谁在抚琴,弹的是《云门》,雅正端方。各路仙妖齐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柳如烟坐在末席。圣母没来,只她一人。她穿了一身素白,头上簪了一支冰玉钗,在满座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她不在意,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人影,落在上首的慕寒身上。
慕寒坐在昆仑仙君的位子上,依旧白衣胜雪,面前摆着一壶酒,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似乎这场宴席与他毫无关系。柳如烟攥了攥袖中的玉牌,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恒山公主?”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是东海龙宫的太子敖渊,锦衣玉冠,手里端着酒杯,笑容温雅。“久仰公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清冷绝尘。”
柳如烟点头致意。
敖渊在她身旁坐下,开始攀谈。他说东海的风物,说龙宫的珍宝,说三界最近的轶事。柳如烟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不时飘向慕寒的方向。敖渊说了半天,见她反应冷淡,笑容微僵,但仍是维持着风度,最后起身告辞。
他刚走,柳如烟就起身往慕寒那边去。
走到半途,有人拦住了她。是西王母座下的青鸟使,捧着一卷帛书,笑容公式化:“恒山公主,王母有请。”
柳如烟皱眉。她与西王母素无往来。但青鸟使已经侧身引路,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拒绝。她最后看了一眼慕寒的方向,他正低头看面前的酒杯,似乎全然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王母在瑶池后殿。柳如烟跟着青鸟使穿过重重帷幕,到了一处偏殿。殿中坐着一位雍容妇人,锦衣华冠,手中把玩着一只玉如意。西王母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价值。
“恒山公主,”西王母开口,“你可知烛阴一族当年为何凋零?”
柳如烟心口一紧。
“上古凶兽,血脉霸道,天道不容。”西王母缓缓说,“你母亲当年为保烛阴一脉,自囚恒山,立誓不出。如今你既已化形,当知这血脉意味着什么。”
柳如烟垂眸:“公主想说什么?”
西王母笑了:“鹤帝独子日日往恒山跑,你当满三界都不知道?鹤族与烛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个阳,一个阴。鹤帝不管,是他宠儿子。但三界其他仙家,未必愿意看见鹤族与烛阴联手。”
柳如烟指尖冰凉。
“我言尽于此。”西王母端起茶盏,“公主好自为之。”
从偏殿出来,柳如烟在长廊上站了一会儿。夜色浓稠,远处宴席的喧闹隐隐传来。她攥紧袖中的玉牌,往宴席方向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慕寒站在长廊尽头。
白衣被月光镀了一层银,他背对着她,面前是瑶池的千亩金莲。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慕寒。”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轻。
慕寒没应声。他看着她,目光很沉。然后他抬起了手,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修长,通体霜白,是她见过的那柄。但此刻剑尖朝向她。
柳如烟愣住。
“妖蛇,”慕寒的声音没有波澜,“你当我看不出你日日来昆仑的目的?”
柳如烟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烛阴血脉,凶兽余孽。”慕寒向前一步,剑尖逼近,“三界宴席,仙妖齐聚,正是除妖良机。”
剑气刺骨。柳如烟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她忽然想笑。原来他都知道。原来从头到尾,他看她,只是一只待杀的妖。那杯茶,那枚玉牌,那些沉默的相对,都只是猎手对猎物的耐心。
她闭上眼,听见剑锋破空的声音。
胸口一凉。
冰冷的感觉穿透身体,从后背透出来。柳如烟低头,看见剑尖从自己心口探出,白衣上洇开一片深红。她听见周围爆发的惊呼,听见仙乐骤停的刺耳寂静,听见有人喊“恒山公主被刺了”。
然后是一声鹤唳。
凄厉,疯魔,撕裂了瑶池的祥云。
白影撞开人群,梵阳氏落下来,一把推开慕寒,接住她倒下的身体。他的手上全是血,她的血。他抱着她,浑身发抖,眼泪砸在她脸上,烫得像烙铁。
“别睡,”他吼,“柳如烟,你给我睁眼!”
柳如烟看着他。他脸上全是惊慌和恐惧,白羽上沾满她的血,狼狈得不像三界赫赫有名的鹤帝独子。她忽然想起恒山的雪,想起那些玉匣里的雪醴,想起那枚赤炎丹,想起那些被她当作“吵”的鹤唳声。
原来最滚烫的东西,她一直当做最想逃的灼热。
她抬手,指尖触到他脸上的泪。热的。
慕寒站在几步之外,手中剑尖滴血,面色平静。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妖蛇,也配谈情?”
柳如烟闭上眼。
梵阳氏疯了。
他抱起柳如烟,白羽瞬间展开,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撞开瑶池的琉璃瓦,冲天而去。身后是仙家的惊呼、天兵天将的追赶、慕寒冰冷的目光。他什么都不管,只是一个劲地飞,往恒山的方向飞。
怀里的人越来越冷。烛阴的体温本就低,此刻更是在飞速流逝。他能感觉到她的生机像指间沙一样淌走。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泪滴在她脸上,融进她苍白的皮肤里。
“到了恒山就好了,”他哑着嗓子说,“恒山是你的地盘,你母亲在那里,她一定有办法……”
柳如烟没应声。
梵阳氏飞得更急。白羽上开始渗血,那是他强行催动妖力的结果。鹤族的羽毛连接着经脉,每拔一根都是钻心的疼。但他不管不顾,一根,两根,三根,白色的羽毛裹着血,化作灵力灌入她体内,续着她那一线微弱的生机。
恒山在望。
他几乎是摔进圣母殿的。九根玄铁锁链剧烈摇晃,殿内夜明珠瞬间大亮。恒山圣母从冰镜前转过身,目光落在梵阳氏怀中的柳如烟身上,脸色骤变。
“寒毒入心,剑气透体。”圣母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手掌覆在柳如烟胸口,冰蓝的灵力涌入,“好狠的剑。”
梵阳氏跪在旁边,浑身是血,白羽凌乱,嘴唇发白:“救她……求你……”
圣母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长,很复杂。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取出一枚冰晶,化入柳如烟口中。然后她走向殿后那面巨大的冰壁,伸手按在壁上,冰层裂开,露出一道幽深的洞口。
“带她进来。”圣母说,“入冰髓。”
梵阳氏抱起柳如烟,跟着圣母走进洞口。洞内极寒,呵气成冰,他一个鹤族,天生喜暖,此刻却咬着牙硬撑,手脚冻得发僵也不吭一声。圣母在深处停下,那里有一方冰池,池中盛着乳白色的冰髓,寒气肉眼可见地翻涌。
“把她放进去。”圣母说,“冰髓能续她性命,但只能吊住一线生机。要真正活过来,需要一枚内丹。”
梵阳氏把柳如烟轻轻放入冰池。她的身体沉入乳白色的液体中,只露出苍白的脸。胸口那个剑洞在冰髓的滋养下缓缓愈合,但她的气息依旧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圣母转身看向梵阳氏。
“你的内丹。”她说,声音平静,“鹤族内丹,阳性至纯,与她烛阴血脉正好相克相生。你愿意?”
梵阳氏没犹豫。他跪下来,双手结印,胸口亮起一团金光。那是他的内丹,修炼了一千六百年的鹤族内丹,他父帝传给他的、鹤族血脉的精华。他咬着牙,生生把内丹从体内逼出来。金光离体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面色煞白,跪倒在地。
圣母接过内丹,化入柳如烟口中。金光没入她身体的瞬间,冰池中的冰髓剧烈沸腾,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面色从苍白转向红润。
梵阳氏撑着一口气,爬到冰池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冷的,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冷得吓人。他低头,把脸埋在她掌心,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柳如烟醒来时,恒山在下雪。
她躺在圣母殿的偏殿里,身上盖着厚厚的冰蚕丝被。胸口不疼了,但浑身无力,像刚蜕了一层皮。她偏头,看见床边伏着一个人,白衣凌乱,头发散着,伏在床沿睡着了。是梵阳氏。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眉头紧锁,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好像怕她跑了。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攥着。
柳如烟没抽开。
她看着他。看他脸上干涸的泪痕,看他凌乱的白羽,看他疲惫到极点的睡颜。殿外雪落无声,夜明珠的光幽绿,照在他脸上,像恒山上千年不化的冰雪忽然有了温度。
她想起瑶池那一剑,想起慕寒冰冷的声音。也想起梵阳氏冲破琉璃瓦时的那声鹤唳,想起他剜出内丹时咬着牙的沉默。
原来她追了三百年的光,是冰做的,一触即碎。
而她一直逃避的火焰,烧了自己一千年,只为暖她一寸。
柳如烟闭上眼,把他的手攥紧了些。
梵阳氏动了动,迷迷糊糊抬头,看见她睁着眼,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睛猛地亮起来,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抓着她的手,哑着嗓子只说了一句:“你醒了。”
柳如烟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是:“你的内丹……”
“没事,”梵阳氏立刻说,“鹤族有三颗内丹,我父帝还有一颗,我回去要。”
他说谎。柳如烟知道。鹤族只有一颗内丹,失丹即失修为,千年苦修化为乌有。她看着他强撑的笑容,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忽然觉得胸口比剑刺时更疼。
“傻子。”她说。
梵阳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难看,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但眼睛亮得惊人。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说:“嗯,我傻。”
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柳如烟在恒山养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梵阳氏日日守在偏殿。他的修为散了大半,无法化出完整的鹤形,只能在殿内走动,偶尔试着扇动翅膀,也只能离地三尺,跌跌撞撞。但他毫不在意,每天变着法子给她找吃的。恒山没东西,他就跑去山下的人族集市,买糕饼、蜜饯、干果,大包小包提回来,往她床前堆。
柳如烟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想起那些被她藏在冰后的雪醴。她终于开口:“别买了,我不吃。”
“那你吃什么?”梵阳氏蹲在床边,仰着头看她,像一只等投喂的鹤。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说:“雪醴。”
梵阳氏的眼睛猛地亮起来。他跳起来,差点被自己绊倒,跌跌撞撞往外跑:“我回鹤族去取!你等着!”
“回来。”柳如烟叫住他。
梵阳氏停在门口,回头看她。
“恒山有冰泉。”柳如烟别开脸,声音很轻,“你去山阴处取,找最深处的那眼泉,泉眼旁边有蓝色的冰晶,取那个。”
梵阳氏愣愣地点头,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他抱着一匣冰泉回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但笑得像个孩子。他捧着玉匣到她面前,说:“我找到了!蓝色的冰晶,长在泉眼旁边,好漂亮——”
柳如烟接过玉匣,低头抿了一口。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样,清冽,甘甜,像鹤族栖息地的冰泉。不对,这就是鹤族栖息地的冰泉。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抬头看他。
梵阳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上次送你的雪醴,其实是我从鹤族泉眼里取的。你说喜欢这个味道,我就想,恒山应该也有类似的泉……”
柳如烟捧着玉匣,低头看着匣中清亮的液体。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烛阴是不会流泪的,她三百年没流过一滴泪。但此刻,她眼眶发烫。
她抬起头,看着梵阳氏。他站在她面前,白衣上还沾着水渍,发梢结了细碎的冰晶,脸冻得发白,但眼睛亮亮的,像恒山夜明珠的光。
“梵阳氏。”她叫他全名。
“嗯?”
“你以后别叫公主了。”
梵阳氏愣住。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叫我名字。”
殿内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听见梵阳氏倒吸一口气,接着是他跌跌撞撞走过来的脚步声,再接着,他蹲在她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如烟。”
柳如烟没抽开手。
她偏头看向殿外。恒山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晴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昆仑。那座山,那个人,那柄剑。胸口隐隐作痛,但更多的是释然。她追了三百年的光,原来是镜花水月。而真正在乎她的,是那个日日蹲在洞口、被她嫌“吵”的鹤。
“如烟。”梵阳氏又叫了一声,这次顺口了很多,尾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名字真好听。”
柳如烟低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傻子。”
恒山圣母站在殿外,远远看着偏殿的方向,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她伸手,接住一片落雪。雪在掌心化成水,她低头看着那滴水,叹了口气。
“烟儿,”她轻声说,“你总算明白了。”
她转身回殿,玄铁锁链在风中呜咽。身后,偏殿里隐约传来梵阳氏兴高采烈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柳如烟偶尔应一句,语气平淡,但不再冷。
恒山的雪,下了千年,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
而远在昆仑的慕寒,此刻站在崖边。他手中握着那枚玉牌,通体纯白,是当初给柳如烟的那枚。但她没带走。它被放在瑶池的偏殿里,青鸟使捡到,送回了昆仑。
慕寒低头看着玉牌,面上没有表情。良久,他抬手,把玉牌扔进了云海。
“妖蛇……”他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听不出喜怒。
云海翻涌,吞没了那枚小小的白色玉牌。昆仑之巅,依旧终年积雪,万古不化。
而恒山脚下,梵阳氏正在雪地里画一只歪歪扭扭的鹤。柳如烟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他画,偶尔毒舌一句“翅膀画反了”。梵阳氏就笑着改,改完再画,画完再改,乐此不疲。
“如烟,”他画着画着,忽然抬头,“你以后还去昆仑吗?”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
“不去了。”她说。
梵阳氏低下头,继续画,但嘴角咧得很大,藏都藏不住。他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指着地上那只歪扭的鹤说:“像不像我?”
柳如烟看了一眼。
“像。”
“哪里像?”
“都很蠢。”
梵阳氏大笑,笑声在恒山的雪谷里回荡。柳如烟坐在石上,看着他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被剑刺穿的地方,正在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填满。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是梵阳氏日日夜夜攥出来的。她把手心合拢,把那道痕握住。
恒山的雪,还在下。但她觉得,好像不那么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