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第十二章烛阴阵

      战后第三日,鹤帝走了。

      临走前把梵阳氏叫到圣母殿的偏厅里,父子俩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梵阳氏眼眶微红,但嘴角咧着,笑得跟平时一样没心没肺。鹤帝面色不变,只是经过柳如烟身边时停了一步,说:“他交给你了。”

      柳如烟点头。鹤帝化鹤冲天,数百只白鹤跟着他消失在云层里。梵阳氏站在殿门口仰头看着,白羽披风被风掀起。柳如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

      “你父帝说什么了?”

      梵阳氏偏头看她,想了想:“他说我母妃当年嫁他的时候,鹤族也反对。他说他扛了三十年才扛住。他说我比他运气好,扛了三百天就扛住了。”

      柳如烟没接话,但袖口下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梵阳氏伸手,把她蜷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扣进自己指缝里。柳如烟没抽开。

      “还有,”梵阳氏说,“他说下次天兵再来,鹤族全军出动。不留余地了。”

      柳如烟偏头看他。他脸上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但眼底有一层沉甸甸的东西。她攥了攥他的手,没说话。两人站在殿前,看着鹤帝留下的几十只白鹤在恒山上空盘旋巡哨,白羽在雪光里亮得刺眼。

      午后,柳如烟把十四位烛阴旁支聚在偏殿前的空地上。空地被昨日的战斗炸出好几个深坑,但大部分地方还是平整的冰面。她站在冰面上,腰间玉佩悬着,白衣被风吹起。

      “今天开始练阵。”她说,“烛阴一族上古时有战阵,叫万蛇噬天阵。我父亲留给我的古书上有阵法图,但缺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在你们身上。”

      墨渊站在队列最前面,赤红的竖瞳微微收缩。

      “在我们身上?”

      “烛阴旁支的血脉里有阵法的残印。”柳如烟说,“你们散落三界三百年,阵印被天界禁制和瘴气侵蚀,大部分都模糊了。但拼起来,应该能复原。”

      她抬手,冰蓝灵力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出一幅巨大的阵法图。图上十四条蛇形纹路从中心向外辐射,像一朵盛开的冰花。每条纹路的末端都有一个节点,节点里是一个残缺的符文。十四个符文各不相同,但拼在一起,隐约能看出一个完整的阵眼。

      “一人站一个节点。”柳如烟说,“把你们经脉里的阵印逼出来,我以祖脉之力补全。”

      墨渊第一个走上去。他站在最北的节点上,闭眼运功,黑蛇的鳞片从皮肤下浮现出来,暗红的纹路在鳞片上流动。他经脉深处的阵印被祖脉之力唤醒,一道暗红的符文从他胸口亮起来,沿着经脉游向脚底,注入冰面上的阵法图。

      接着是潮生、潮音、赤炼、独眼、玄冰老翁,一个接一个站上节点。十四个人全部站定之后,冰面上的阵法图被十四道符文点亮,冰蓝、暗红、银白、赤金、墨黑,各色光芒从节点上升起来,在阵法中心交汇。

      柳如烟走到阵眼中心。

      她盘膝坐下,蛇形玉佩悬在头顶,祖脉之力从内丹中涌出。冰蓝的光从她体内爆发,沿着十四条辐射状的纹路流向十四个节点。每经过一个节点,节点上的符文便完整一分。冰面上的阵法图越来越亮,光芒越来越盛,把恒山的雪夜照得如同白昼。

      十四位烛阴旁支同时闷哼一声。他们经脉里的旧伤在祖脉之力的冲刷下碎裂开来,痛得浑身发抖,但没人退出。墨渊咬着牙,赤红的竖瞳里映着冰蓝的光。潮生和潮音兄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银鳞从皮肤下渗出来,闪着光。赤炼浑身赤红,像一块烧透的炭。独眼的瞎眼处涌出黑色的血,那是火部烧伤的旧疾被逼出来了。玄冰老翁佝偻的背挺直了些,肩头的水晶白蛇昂着头,吐出冰蓝的信子。

      阵法图在十四道符文的合力下终于完整了。

      柳如烟感觉到祖脉在体内剧烈膨胀,像一颗种子在春天破土而出。冰蓝的光从她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和十四位烛阴旁支的灵力在阵法中交汇、融合、循环。她看见了——阵法图中央浮现出一幅画面,是北荒的雪原,烛阴一族鼎盛时的景象。成百上千的烛阴蛇影盘踞在雪原上,蛇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吐着信子,汇聚成一股滔天的阴寒之力。那力量足以冰封三界,足以让天兵天将寸步难行。

      万蛇噬天。

      她看见了阵法真正的用途。烛阴一族从来不需要什么祖脉。祖脉只是钥匙,万蛇噬天阵才是锁。十四个人,十四道血脉,连在一起,就能唤醒烛阴一族沉睡千年的力量。

      阵法的光渐渐收拢,回到柳如烟体内。十四位烛阴旁支瘫坐在冰面上,人人面色苍白,但经脉里的旧伤全部愈合了。墨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暗红的鳞片在皮肤下隐现。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发现自己不再佝偻了。三百年的旧伤,好了。

      “成了。”他哑着嗓子说。

      柳如烟睁开眼,面色白得像纸。祖脉之力消耗了大半,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是梵阳氏。他站在阵外不知看了多久,白羽披风上落了厚厚一层雪。他扶着她手臂的手很稳,掌心温热。

      “歇会儿。”他说。

      柳如烟靠在他身上,闭了闭眼。体内祖脉在缓慢恢复,十四道符文在她经脉里游走,像十四条新生的血管。她能感觉到十四位烛阴旁支的心跳,和命脉相连的那根线缠在一起,汇成一张网。那张网很大,很稳,像恒山底下的冰层,三百年没断过。

      “如烟。”梵阳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

      “阵法成了,下一步呢?”

      柳如烟睁开眼。她看着恒山巅顶的方向,冰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她想起祖脉认主时看到的最后一幕——父亲站在悬崖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下去。他跳下去的时候,手里没有玉佩,没有祖脉,什么都没有。但他留下了万蛇噬天阵的阵图,分成十四份,藏在十四个人的血脉里。他用命换来的东西,不只是祖脉。

      “下一步,”柳如烟说,“去天宫。”

      梵阳氏低头看着她。

      “主动去?”

      “嗯。”柳如烟站直了,从他怀里退出来。她看着十四位烛阴旁支,他们虽然疲惫,但一个个站了起来,站在冰面上,站在月光下,站在恒山千年不化的雪地里。墨渊赤红的竖瞳里映着她,潮生和潮音并肩站着,赤炼攥着拳头,独眼那只瞎了的眼睛对着虚空,玄冰老翁挺直了背。

      “这一次,”柳如烟说,“我们去天宫。不领罪,不谈判,不低头。我们去告诉他们,烛阴一脉,从今天起,不再躲了。”

      十四个人沉默着。然后墨渊第一个开口。

      “好。”

      潮生和潮音跟着喊了一声。赤炼、独眼、玄冰老翁,一个接一个应和。十四道声音在恒山的雪谷里回荡,不高,但很沉,像冰层底下的暗流在涌动。

      梵阳氏站在柳如烟身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命脉相连的那根线跳得有力,热的。

      “我陪你去。”他说。

      柳如烟偏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色照得亮了些。她嘴角弯了一下,极浅的弧度,像冰面上初融的痕迹。

      “嗯。”

      当晚,偏殿里气氛不一样了。火盆里的赤炎木烧得比平时旺,十四个人围坐着,没人睡觉。墨渊不知从哪又弄来几壶雪烧,一人分了一小口。潮生喝了一口呛得直咳,潮音笑他,赤炼在啃干粮,独眼靠着墙,那只独眼半阖着。玄冰老翁把水晶白蛇盘在膝上,给它喂冰泉。

      柳如烟坐在冰案前,把那卷古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父亲的字迹在火光里明灭,每一行她都读过无数遍了,但今晚读起来不一样。那些字里藏着的东西,她终于摸到了。烛阴王当年从北荒带出来的不止是祖脉和玉佩,还有万蛇噬天阵的阵图。他把阵图分成十四份,藏在十四个最信任的旧部血脉里,让他们散落三界,躲了三百年。他用自己的死,保住了阵图的完整。

      他跳崖的时候,看着恒山的方向,想的是什么?

      柳如烟合上书卷,走到偏殿门口。梵阳氏跟出来,站在她身边。恒山在下雪,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冰壁上沙沙响。远处,圣母殿的灯火幽绿,九根玄铁锁链在风中呜咽。

      “如烟。”梵阳氏叫她。

      “嗯。”

      “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有伤,有祖脉的冰蓝纹路隐隐发光。她攥了攥拳头。

      “嗯。”

      梵阳氏伸手,把她攥着的手包进掌心里。他的手很热,恒山的寒气被他挡在外面。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雪花落在他们头发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明天什么时候走?”梵阳氏问。

      “辰时。”

      “那今晚早点睡。”

      柳如烟没动。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和她的心跳同频共振。命脉相连的那根线在胸腔里跳着,稳而有力。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落在她殿前的雪地上,白羽沾着云端的霞光。那时候她觉得他烫,觉得他吵,觉得他蠢。

      如今她觉得,他肩上这块地方,正好够她靠。

      “梵阳氏。”

      “嗯?”

      “你以后别叫全名了。”

      梵阳氏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在颊上投下细密的影。他愣了两息,然后嘴角慢慢咧开,虎牙露出来。

      “那叫什么?”

      柳如烟没应声。她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站直了,转身往殿内走。走到门口时,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

      “随你。”

      梵阳氏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在笑,笑得收不住。他攥了攥拳头,手腕上的白玉镯碰在另一只手上,叮的一声脆响。

      “随我。”他小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甜的东西。

      他追进殿内。柳如烟已经坐回冰案前了,面色如常。但梵阳氏注意到她翻书的手指微微发颤,翻了两页才发现书拿倒了。他没戳穿,只是坐到她对面,托着腮看她。柳如烟瞪了他一眼,把书正过来,继续看。

      偏殿里,十四位烛阴旁支各自找地方歇了。墨渊靠在柱子上闭着眼,潮生和潮音兄妹背靠着背,赤炼在磨刀,独眼在擦眼睛,玄冰老翁抱着白蛇睡着了。火盆里的赤炎木噼啪响着,暖香弥漫。

      偏殿外,雪落无声。

      而九霄之上的天宫里,西王母站在瑶池边,手中玉如意上的裂痕又长了一寸。斗姆元君闭着眼,面前碎成粉末的星辰石被夜风吹散了一些。昆仑仙君站在崖边,面朝恒山方向,沉默了很久。慕寒从面壁的石洞里出来,在崖边站了一夜。天亮时他转身回了石洞,但石门没有合拢。

      天边泛白。

      恒山偏殿里,柳如烟合上书卷,站起来。她腰间玉佩悬着,手腕上白玉镯泛着温润的光。她推门出去,站在殿前。辰时了。

      梵阳氏跟出来,站在她身边。十四位烛阴旁支陆续走出来,在她身后站成三排。墨渊站在第一排正中,赤红的竖瞳映着天边的晨光。潮生和潮音并肩站着,银鳞在日光里闪。赤炼、独眼、玄冰老翁,一个接一个。十四个人,沉默地站着。

      柳如烟抬头看向九霄的方向。云层翻涌,隐约可见天宫的轮廓。

      “走了。”她说。

      梵阳氏伸手,握住她的手。柳如烟没抽开,十指交缠。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十四位烛阴旁支跟在后面。白鹤从恒山巅顶飞起来,在前面引路。鹤唳清越,穿透云层。

      圣母站在殿前,看着他们的背影。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冰枪拄在身侧。她没有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九根玄铁锁链在风中呜咽,像一首古老的歌。

      柳如烟走到半山腰时回头看了一眼。圣母站在殿前,银白的甲胄在雪光里亮得刺眼。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梵阳氏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会回来的。”他说。

      柳如烟点头。

      “嗯。”

      恒山的雪落在他们肩头,渐渐远了。前方,九霄的天宫在云层中若隐若现。而身后,恒山巍然不动,圣母殿的灯火幽绿如初。

      (本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