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总章 光绪九年， ...
-
光绪九年春，沈砚秋到溧阳上任，做知县。
县丞钱行之领着皂隶到城外接，一路上话说得很满：地方穷，仓里却不穷，漕粮上的事交给他，保您太平。沈砚秋没搭腔，进城先去了仓场。
他在仓场蹲了三天。第四天立起一杆公斛，当着粮户的面过粮，溢出来的退还本人。头一趟账就平了。百姓反倒慌——往年淋尖踢斛溢出来的那些，从来是进钱行之私舱的。
西乡周大种十二亩水田，今年该缴十八石。粮书刁二收粮，公斛之外加样米两石，又说米色不纯，退了重缴。三绕两绕，周家交到二十六石。周大蹲在堂下，一手的茧子，抖得厉害，说一家半年的口粮都缴进去了，再缴，开春就得卖地。闺女十三，跟在后头，瘦得风一吹就歪。沈砚秋问告过没有。周大嗫嚅半晌，说钱县丞讲过，谁告，谁家的田充公抵漕。
沈砚秋把案一拍，又忍住了。漕上的水有多浑他心里有数，可到任才半个月，动不得。
他不动声色。钱行之以为这位新知县好拿捏，第十天夜里揣了本假账来：清官也得过日子，往年漕上落两千两，您要立公斛，这银子就没了。府台是我舅父，溧阳的漕历年都是这个数，您别教他不痛快。
沈砚秋把账推回去。公斛照立。耗羡朝廷明裁，贴解从来没这个名目。你那两千两，我不取。
钱行之的脸沉下来。您不取，有人取。这亏空，有人替您记在账上。
半个月后盘仓，刁二报短少七百六十石。钱行之反咬一口，说沈砚秋清丈不力致漕粮亏空，要府台参他。沈砚秋等的就是这一状。
钱行之不知道，到任第二天起，沈砚秋就打发心腹师爷扮作粮户，挨家暗访，每户实缴都留了凭据。粮户肯按手印，不肯签名——名字写上去，回头找上门的是自己。仓场过粮他另记一本暗册，跟刁二的水印对着看。钱行之送假账那夜，他的人在窗外。
三方连夜对勘，七百六十石的去处查出来了：三百二十石在钱行之私舱，一百八十石散给上下游漕书，余下的样米二百六十石进了乡绅粮行，其中一家是府台夫人名下的。
状子没往府里递。他先连夜封了钱行之私舱那三百二十石，再写密揭直送巡抚，只揭加征样米、私吞公粮两款，附粮户甘结和私舱封条。密揭抄了两份，一份走驿站，一份托回籍的举人带进省城。
抽屉里另压着一份辞呈。
七天后委员查仓。钱行之还在笑，说沈知县年轻，账目不清。委员开仓点粮，对着清册核了一天就明白了：所谓亏空原是捏造，真正没了的，是那七百六十石。私舱封条一亮出来，钱行之不笑了。
钱行之革职拿问，刁二充军，上下游漕书各杖一百革役。府台是钱行之的舅父，分润了乡绅粮行，也以徇庇婪索革职摘顶，不止是失察罚俸。
沈砚秋留任，年底考语“精明勒慎”，第二年擢镇江府同知。
周大赎回了地，开春送来一篮新茶。沈砚秋收下，转手赏了牢头——他不愿百姓觉得当官的收礼。后来他在全县清丈漕粮，立石公示。百姓在县衙巷口给他立了块碑，刻“沈公斛”三个字。
碑立起来那天他去看过。字刻得不好，匠人手抖，“斛”字右边缺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