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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不知道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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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家别院藏在府邸最深处,院墙外是层层叠叠的权力回廊,院墙内却只有竹影、茶烟和一株开了上百年的老槐树。
阿尔莉亚就住在这里。
她是阿尔家的荣衔Beta。
没有顶级Alpha的信息素压迫,没有稀有Omega被全族捧在手心的特殊待遇,甚至连普通Beta该有的“安分守己”都算不上。她常年穿一身素色长衫,袖口松松挽着,手里不是茶盏就是花剪,整个人看起来懒散、冷淡,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玉。
一个普通Beta,没有显赫的二次分化,没有顶级信息素,没有Omega那样被家族视为珍宝的稀有价值,甚至连Alpha该有的强势与支配力都没有。她凭什么坐在荣衔高位?凭什么长老会每年都要亲自送年礼到别院?凭什么家主在真正拿不定主意时,会绕过所有人,先问一句——
“莉亚阿姐怎么看?”
有人说是因为她是上一任家主留下的唯一女儿。
她不是顶级Alpha,却能让人低头。
她不是稀有Omega,却无人敢轻慢。
她只是一个普通Beta。
一个从不过问事务、终日品茶养花、脾气不好、懒得多看一眼的Beta。
午后的光斜斜地铺过庭院,石桌上那盏茶已经凉了半盏。
阿尔莉亚靠在藤椅里,指尖搭着杯沿,没喝。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截枯掉的根,泡久了,颜色发暗。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旧衫,袖口磨得有些毛边,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直扣到喉骨下方——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不能示人的东西。
院中那棵老槐树落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无声地坠在青砖缝里。
很安静。
阿尔莉亚喜欢安静。
安静意味着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没有人会靠近她,没有人会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涩的药味。
然后,这份安静被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
院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小姑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裙摆沾了泥,发髻歪了一半,鬓边的珠花掉了一朵也浑然不觉。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眼泪糊了满脸,嘴唇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是阿尔青玥。
阿尔家现任家主唯一的嫡女,被整个家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大小姐。
她一路跑到石桌前才刹住脚,双手撑在桌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
"莉亚姐……"
她一开口,声音就碎了。
阿尔莉亚没有立刻应声。
她垂着眼,看着杯中那截沉底的茶叶,过了片刻,才慢慢抬起手,将茶盏推到一旁。
"哭什么。"
两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阿尔青玥却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眼泪涌得更凶了。
她咬着下唇,拼命忍着,可喉咙里还是泄出一声呜咽,整个人伏在桌沿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阿尔莉亚终于侧过头来看她。
小姑娘哭得狼狈极了,妆花了,眼线糊成两道灰痕,额前的碎发被泪水黏在脸颊上。
她一只手攥着裙角,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绞。
"说。"
阿尔莉亚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沉稳。
阿尔青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莉亚姐……他不要我了。"
院中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老槐树的叶子悬在半空,像是不敢落下来。
阿尔莉亚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孩子——那么年轻,那么脆弱,连悲伤都是滚烫的、毫无保留的,像一杯刚沏好的茶,热气腾腾,满溢出来。
而她杯中的茶,早已凉透了。
阿尔莉亚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尔青玥以为她不会回应了,久到那朵从鬓边掉落的珠花在地上滚了两圈,终于停在一片落叶旁边,安静地不动了。
然后,阿尔莉亚伸出手,轻轻擦掉青玥脸上的泪。
她的指尖很凉。
"傻孩子。"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那枚落在青砖缝里的槐叶——
落下来时,连风都没惊动。
"值得吗?"
阿尔莉亚向后靠了靠,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浅浅啜了一口。苦味漫过舌尖,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早就习惯了。
茶盏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她抬眸看向阿尔青玥。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倒像是在替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走完最后一道确认。
阿尔青玥愣住了。
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能合拢。
她大约没料到,自己哭成这样,等来的不是安慰,不是追问,而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
值得吗?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阿尔莉亚没有催她。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椅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条上磨出的毛刺。午后的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一半被照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不知道,就是不值得。"
阿尔莉亚说。
语气依旧淡,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阿尔青玥猛地抬起头,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尔莉亚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你才多大。"她说,"哭起来倒像天塌了。"
她伸手,将桌上那碟已经凉透的桂花糕往青玥面前推了推。
"吃一块。哭够了,回去洗把脸。"
阿尔青玥呆呆地看着那碟糕点,又看看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哭了。
阿尔莉亚已经不再看她了。
她重新端起茶盏,垂下眼帘,目光落回杯中那截沉底的茶叶。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终于落了一片,无声地贴在她脚边的青砖上,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封没来得及拆开的信。
阿尔青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全然不顾裙摆沾了灰,两只手攥住阿尔莉亚的袖口,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莉亚姐……求你了,帮帮我好不好?我真的好喜欢他,求求你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被抽噎撕成好几截,每个字都带着颤。
眼泪顺着下巴滴在阿尔莉亚的袖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阿尔莉亚垂下眼,看着袖口上那团湿痕,没有抽手。
族中的人都说莉亚姐权利特别大,特别大。
阿尔青玥不知道那"特别大"到底有多大。她只知道父亲不会帮她——她去找过,话还没说完就被轰了出来,父亲摔茶盏的声音至今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还能去找谁,整个阿尔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她想来想去,只想到了眼前这个人。
这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喝茶的姑姑。
这个从来不参加族会、从不与人争执、连下人提起她时都只用一个"嗯"字带过的姑姑。
可族中那些老一辈的人,偶尔在酒后提起她时,语气会变得很不一样。
他们会压低声音,说"那位",说"荣衔",说"她要是点头,家主都得让三分"。
阿尔青玥不懂那些话的分量。她只知道,莉亚姐肯定能帮她。
"不知道就是不值得"——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只停了一瞬,像一粒火星落进积水里,嗤的一声就灭了。她太年轻,年轻到所有的理智都烧不过那团名为"喜欢"的火。
阿尔莉亚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尔青玥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那盏凉透的茶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茶膜,久到院中老槐树的影子又短了一寸。
风从墙头吹过来,掀起她月白色衫子的下摆。被风一吹,袖口凉丝丝地贴在腕骨上。
她忽然觉得那凉意有些熟悉。
像很多年前,她自己也曾跪在谁面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贝雅姐,我求你了。
阿尔莉亚终于开口了。
"起来。"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东西。
不是威严,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分量。
阿尔青玥愣愣地抬起头。
阿尔莉亚已经站起来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姑娘,月白色的旧衫垂下来,袖口被青玥攥得皱成一团。
她没有拂开那只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阿尔莉亚笑道。
那笑意浮在嘴角,很浅,像水面上一层薄冰,底下是看不见的深。
阿尔青玥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泪痕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能合拢。
她想过莉亚姐会答应,想过莉亚姐会拒绝,甚至想过莉亚姐会骂她——可她没想过莉亚姐会笑。
更没想过,那笑容会让她后背忽然泛起一阵凉意。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鱼。
阿尔莉亚没有催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口被青玥攥得皱巴巴的,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腕骨。
午后的光从她背后斜斜地照过来,将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而那张脸却沉在逆光的阴影里,只有嘴角那一点笑意,清晰得近乎残忍。
"你想想。"她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小孩,"你跑来找我,哭着求我,说'帮帮我好不好'——可你连理由都没给我。"
她微微俯下身,离青玥近了一些。
一股极淡的苦涩药味随着她的动作飘过来,不浓,却无处不在,像某种古老而沉默的警告。
"我帮了你,我能得到什么?"阿尔青玥浑身一僵。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在阿尔家,她是大小姐,是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她想要什么,从来不需要"理由"——父亲给她,兄长给她,连管家都会笑着替她办好。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被族中人私下称为"那位"的姑姑,正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向她索要一个"理由"。
"我……我可以……"阿尔青玥的脑子一片空白,眼泪又涌了上来,"我可以还你,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不要你听话。"
阿尔莉亚直起身,语气淡得像在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
"听话的人我多得是。"
她垂下眼,看着青玥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那只手很小,骨节分明,指甲上还涂着浅粉色的蔻丹,是年轻姑娘才有的精致。
阿尔莉亚忽然觉得那只手有些刺眼。
像很多年前,她自己也曾有过那样一双手——干净的、没被任何东西弄脏过的、还相信世界会善待自己的手。
她移开目光。
"回去吧。"
她说。
这一次,声音里连那层薄冰似的笑意都没有了。
阿尔青玥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整个人瘫软了一瞬。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又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莉亚姐——"
"我说,回去。"
阿尔莉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扇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阿尔青玥跪在那里,嘴唇抖得厉害,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尔莉亚已经不再看她了。
她重新坐回藤椅里,将袖口从青玥手中轻轻抽出来。
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袖口上留下一道皱褶,和一小片泪痕。
她没有去抚平它。
院中又安静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念着一封早已过期的信。
阿尔青玥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那碟桂花糕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槐花,金黄的花瓣贴着甜腻的糕面,像一场无人赴约的宴席。
最后,她慢慢站起来,踉跄着往院门外走。
走到门槛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尔莉亚靠在藤椅里,垂着眼,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搭着那只凉透的茶盏。
月白色的衫子垂落在椅边,袖口上那道皱褶还在,像一道浅浅的疤。
她看起来那么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拒绝过别人的人。
倒像是一个,早就被拒绝过太多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