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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她也想要 ...

  •   写给温秀禾的信,第二日便捎出去了。

      陆泊蘅写了果筐试用的情形,末尾留下一小片空白,递给沈蓼秋。

      沈蓼秋拿着笔,想了片刻,添了两行。

      说家里都好,育苗地的苇帘如今收放方便,母亲前日还夸温姨想得周全。写到最后,她又补了一句:阿蘅的手磨红了一处,已经歇过,没破。

      陆泊蘅看见,抬起头。

      “这个也写?”

      “温姨说了,不能只报好。”

      “已经好了。”

      沈蓼秋伸手。

      “我看看。”

      陆泊蘅便将右手递过去。

      掌边仍有一点浅红,比昨日淡了。沈蓼秋用指腹轻轻碰过,没再逗她,将手松开,低头把信纸折好。

      “写都写了,不许拆。”

      陆泊蘅笑了一下,拿过信封。

      她们随后各自出了门。

      一个去育苗地,一个去竹匠家。棚下那只留下来比尺寸的空样筐暂时没动,新的一组要等梁船主再走几趟,得了回话才做。

      这几日,谁也没有催。

      沈蓼秋到陈婶家时,最后两盘苗已经被搬到门前。

      许氏蹲在一旁,替她将盘边散落的土收好。原先摆苗的地方空出来大半,地面留下几道深浅不同的印子。

      陈婶提着锄头出来,看了一眼,忽然笑道:“总算轮到我的蒜了。”

      “您再晚些,我便把租钱偷偷放下,又赖一季。”

      沈蓼秋说着,伸手去抬木盘。

      陈婶在她胳膊上轻拍一下。

      “去你的。新地方都有了,还惦记我这点地。”

      笑归笑,临走前,她仍塞了几个鸡蛋过来,说是那只总往苗边钻的花母鸡下的。

      沈蓼秋低头看着。

      “它倒知道赔。”

      “拿回去吃。别叫我提着鸡去给你谢罪。”

      沈蓼秋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收了两个,余下的放回篮里。

      搬完苗,她同许氏把旧地方清净,将借来的木板归拢好,又把挡鸡的竹篱拆开,留着能再用的部分。

      忙完这一回,陈婶家门前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沈蓼秋站着看了片刻。

      那场水里,她抱着苗盘来时,心里只想着能保住一盘是一盘。如今苗卖出去几批,新地方也租稳了,再回头看,倒觉得那几夜离得远了。

      许氏叫她:“走罢,日头上来了。”

      她应了一声,提起最后一只空桶。

      回到晒场,许氏先去看苇帘。

      陆泊蘅照温秀禾的法子添了搭放的竹横杆,卷起的帘子能先搁稳,再慢慢系绳,不必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忙乱地寻绳头。

      罗婆婆正坐在棚下拣苇篾,见她们来了,抬头道:“今日有人来问苗。”

      沈蓼秋脚步一停。

      “谁?”

      “后边周家的媳妇。看你这里摆得齐整,想来挑些回去补她那块菜地。”

      罗婆婆往苗盘上一指。

      “我没敢应,只说等你。”

      沈蓼秋放下桶,去后院问了一回。

      对方要得不多,几十棵,自己来取。问清要栽的地方,又看过苗,她便应下,约了傍晚过来拔。

      许氏在旁听着,等人走了,才低头笑。

      “如今倒不用回回挑出去找人。”

      沈蓼秋也笑,将木签重新插稳。

      “先叫她种好。种得好,隔壁瞧见了,下回才肯来。”

      话虽这样说,她给苗补水时,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过了五日,梁船主再靠芦湾。

      他这回没有抱梨来,只带了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纸上是几趟卖果留下的数目,有些写得不清楚,旁边又添了一笔,显然是边走边记的。

      陆泊蘅将他让到棚下,沈蓼秋倒了水,坐在旁边听。

      最初那组果筐,已经走过三趟。

      伤果仍有,却比从前少。浅筐多搬几回的麻烦也还在,只是到了窄处,阿顺不再硬抱着挤,而是站在石阶上接一手,反倒比先前少撒过一回梨。

      梁船主把茶喝了半碗,终于道:“我想再添两组。”

      陆泊蘅没有立刻去取纸样。

      “下一批收的还是梨?”

      “梨。也有些果子小,后头再说,眼下先照这个来。”

      他摸出钱袋,放到桌上。

      “还是窄些。阿顺说,再少两指宽,抱着上岸便不用那样侧身。”

      陆泊蘅记下,沈蓼秋则将新旧几趟的数重新看了一遍。

      少装的分量,没全从少坏的梨里补回来。

      但好果多了,卖价也少被压一些,几项加起来,梁船主确实多留了钱。至于筐的钱,仍得用上一阵才能挣回。

      他自己也明白。

      “我不换全船。先把这两组用起来,旧筐留着装耐放的。”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那只样筐。

      “这个,我瞧邻船的人也在看。有人问在哪里买的,往后我便指你们这里。”

      沈蓼秋笑道:“劳您指路。可别替我们把什么都应了,真要装坛子,我们这筐还未必肯。”

      梁船主大笑,连声说知道。

      送走人以后,棚下静下来。

      桌上多了一笔定钱,纸上多了两组果筐。

      沈蓼秋看着那张纸,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陆泊蘅的手背。

      “这回是真有人用过,又来买了。”

      陆泊蘅望向她。

      她说话时,眼里亮得很,仿佛比头一回接活还高兴。

      陆泊蘅便也笑了。

      “是。”

      添做的活排妥后,沈蓼秋趁下一趟进镇,买了一小包麦芽糖。

      她原先只打算买针线,走过糖铺,闻见甜香,脚步便慢下来。

      伙计问她要多少。

      她望着柜上浅黄的糖,想到从前赶集,钱收回来要一文文对,自己馋了,也只肯买一小块,走到家前便吃完,纸都不带回去。

      如今倒用不着了。

      “包这些。”

      她伸手指了一处,又笑着补道:“纸包厚些,要坐船。”

      拿着糖出来,她顺路去秦家铺子送话。

      门前挂着半幅晒好的布帘,许照溪坐在柜后,正在写一张新纸。沈蓼秋原以为她理完账便不再来,今日见着,脚步便停了停。

      许照溪抬眼。

      “沈掌柜。”

      “还忙着?”

      “每隔几日来一回,帮着核新账。”

      她答得自然,手边仍放着那只旧算盘,旁边却多了一只小瓷杯。

      秦娘子从后院出来,见沈蓼秋盯着柜台,随口道:“她嫌我记得散,索性定了日子来。省得攒半年,又得翻箱倒柜。”

      许照溪没有抬头。

      “是你问我,能不能常来。”

      秦娘子脚下一顿。

      沈蓼秋迅速将嘴角压下去,从篮里取出要捎的纸条。

      “我来得正好,省得下回再跑。”

      三个人说过正事,秦娘子留她喝水。她还要去接一小袋米,便没坐,只将糖包打开,留了几块。

      秦娘子笑着接了。

      许照溪看了一眼,忽然道:“她不爱吃这个。”

      秦娘子转头。

      “谁说我不爱?”

      “上回你嫌粘牙。”

      “今日想吃。”

      沈蓼秋终于没忍住,笑着往外走。

      走到门前,还听见许照溪不紧不慢地说:“那我这块也给你。”

      后头没了声音。

      沈蓼秋不用回头,也能猜到秦娘子此刻的神情。

      到家时,陆泊蘅正坐在棚下磨提手。

      沈蓼秋将糖包藏在身后,站到她面前。

      陆泊蘅抬眼看看她,又看看她藏着的手。

      “买什么了?”

      “你猜。”

      “糖。”

      沈蓼秋脸上的笑一顿。

      “怎么就猜着了?”

      陆泊蘅抬手,在自己唇角点了点。

      她方才在船上吃过一小块,竟还有一点糖屑没擦净。

      沈蓼秋赶紧摸了一下,摊开手看,果然有。

      “这个不算。”

      “好。”

      陆泊蘅忍着笑,将手里的木件放下。

      “那你买什么了?”

      沈蓼秋瞪了她一眼,自己先笑出来,把纸包搁到她膝上。

      “买给你吃。”

      陆泊蘅先去洗手,回来才拈了一块。

      沈蓼秋站在旁边,等着看她的神情。

      “甜么?”

      “甜。”

      “比上回的梨呢?”

      “也是甜的。”

      “陆师傅夸东西,倒很省字。”

      陆泊蘅咬着糖,半晌没接话。

      沈蓼秋看她慢慢抿住嘴,终于明白过来。

      粘牙。

      她笑得扶住了棚柱。

      陆泊蘅等那一点糖化开,才抬眼看她。

      “这回省不了字。”

      “为什么?”

      “得叫沈掌柜倒水。”

      晚上,两个人坐在灯下分纸。

      果筐尺寸另收一处,苗的日子另记一页。沈蓼秋翻到前几日的账,手指忽然停下来。

      陆泊蘅见她许久没动,问:“差了数?”

      “没有。”

      她将账合上,却没有挪开手。

      陆泊蘅便也放下笔。

      屋外蛙声一阵接一阵,窗边晾着的布带被风吹得轻轻晃。沈蓼秋看着那两根并排的布带,想起秦家柜台边新添的杯子,又想起温秀禾送来的两条枕巾。

      她们已经有许多东西放在一处。

      可有一句话,倒总是笑着带过去。

      “阿蘅。”

      “嗯?”

      “前几日,我说旁人提亲送礼,你说我的另做。”

      陆泊蘅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沈蓼秋原本想装得随意些,可对方一看过来,她便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只好握住桌边,认真问:

      “你是逗我的,还是当真?”

      陆泊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去东屋拿来一个小木匣。那匣子是从南埠带回来的,平日放在工具旁,沈蓼秋见过,却从没打开过。

      匣里没有首饰。

      只有几张裁得整齐的纸,一截量过尺寸的细绳,还有一小块磨平的木片。

      最上面那张,画着一只箱子。

      “还没做。”陆泊蘅将纸展开,“想先问过你。怕你不喜欢这个式样,也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太快。”

      沈蓼秋看着那张纸。

      箱子的角画得细,开盖的地方改过两回,旁边记着几个尺寸。不是随手哄她的一句话。

      她伸手,慢慢压平纸边。

      “我也怕你觉得,我只是在说笑。”

      陆泊蘅静下来。

      沈蓼秋抬头,眼里有一点湿,神情却很稳。

      “我不急着哪一日办。眼下活多,手里的钱也有去处,慢慢备都成。”

      她停了一下。

      “可这件事,我是想要的。”

      陆泊蘅绕过桌子,在她身旁蹲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我也想。”

      沈蓼秋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那往后便别各自猜了。”

      “好。”

      “箱子也别都替我定。我想在里头留一道浅格,放种子用。”

      陆泊蘅唇边有了笑意。

      “陪嫁箱放种子?”

      “贵重东西,自然得放进去。”

      “那再留一格。”

      “放什么?”

      陆泊蘅望着她。

      “放你的麦芽糖。”

      沈蓼秋笑着俯下身,额头碰到她额头。

      这一次,她们都没有再将话含糊过去。

      桌上的箱子图被重新摊开,沈蓼秋拿起笔,在一旁画出自己想要的浅格。陆泊蘅替她扶着纸,偶尔指一指尺寸,听她说这里要宽些,那里不必那么深。

      画完,沈蓼秋把笔搁下。

      “等温姨和你父亲都得空,咱们请两边长辈坐一回,好不好?”

      陆泊蘅握住她的手。

      “好。”

      灯还亮着。

      那张画了箱子的纸没有收回匣里,被她们压在桌边,留着明日接着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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