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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留她吃饭 ...

  •   去秦家送木架,定在两日后。

      前一日,陆泊蘅把改好的架子在院中试了几遍,展开、收拢,又搬到略有高低的地面上,垫稳架脚,放上盛了湿菜的竹匾。

      温秀禾坐在旁边看。

      她手边摆着那把旧角尺,拇指沿着木柄上磨浅的刻痕慢慢摩挲,许久才抬头问:“老严给你的?”

      陆泊蘅将竹匾端下来。

      “嗯。我离开时没带,后来去坊里,他收着。”

      温秀禾又低头看了一眼。

      “你十四岁那年,嫌它旧,磨了半日。好好的一道边,险些叫你磨没了。”

      沈蓼秋正从井边过来,闻言立刻停住。

      陆泊蘅先看向她。

      “提水累么?”

      沈蓼秋放下桶,在温秀禾身旁坐好。

      “不累。忽然很有精神。”

      温秀禾笑着将角尺搁回桌上。

      “后来不敢再磨,偷偷拿油擦,擦得一手黑,吃饭也不肯伸出来。”

      陆泊蘅低头收架子。

      沈蓼秋看着她的背影,忍笑忍得辛苦。

      等温秀禾回屋,她才走过去,轻轻扯了扯陆泊蘅的袖口。

      “手给我看看。”

      陆泊蘅没动。

      “如今不黑了。”

      “我看看当年有没有洗干净。”

      那人终于回过身,将手递给她。

      沈蓼秋握住,翻过掌心,指尖顺着一道浅浅的旧疤划过去。方才的笑慢慢淡了,她垂眼看了一阵,忽然低头,在那只手的指节上亲了一下。

      陆泊蘅微微一怔。

      沈蓼秋却已松开,转身提水去了。

      “验过了。”她说,“很好。”

      第二日进镇,沈蓼秋先把苏家食肆的菜送妥,才将船撑到秦家附近的小埠。

      木架收拢以后不算宽,搬起来却仍要留神。秦娘子听见动静,亲自从后门出来,卷起袖子,要替她们抬。

      陆泊蘅道:“扶住这一头就成。”

      秦娘子依言搭手,余光看见温秀禾,笑着问:“这位便是温师傅?”

      陆泊蘅点头。

      “我母亲。架子改过的地方,是她帮着看的。”

      温秀禾原本正扶着门框迈过门槛,闻言抬了一下眼。

      秦娘子没有多寒暄,先侧身让路。

      “那正好,劳烦一道瞧瞧。我这院里地方小,东西又多,摆哪里总觉着碍事。”

      院里比前回来时更满。

      两只洗菜盆挨着水缸,竹匾靠墙,装好酱菜的坛子则码在檐下。人一多,转身都得留心。

      许照溪站在柜台后,听见声音,掀帘出来。她今日穿了件浅灰衣裳,袖口收得齐整,手里还捏着一张写过字的纸。

      秦娘子看她一眼。

      “还没忙完?”

      “最后两笔,昨日已核过了。”

      “我说的是搬东西。”

      许照溪便将纸折好,走过去搬开挡路的小凳。

      沈蓼秋接住她挪过来的空竹匾,随口道:“你这账理完了?”

      “今日理完。”

      她答得平常。

      秦娘子扶着木架的手,却停了停。

      木架放到原先量好的位置,正好沿着墙展开。

      陆泊蘅将支撑扣稳,又把预备好的木垫放到偏低的那只架脚下,挨个按过,才让秦娘子将竹匾搁上来。

      秦娘子端了半匾刚洗净的菜,先放左边,又换到右边。

      架子稳着。

      她眼里顿时有了笑,伸手便要去推洗菜盆。

      “这样腾出来,盆也能往这里挪。”

      “先别挪。”

      温秀禾站在门边,忽然开口。

      秦娘子停下。

      “怎么?”

      温秀禾朝那条通往灶房的窄路指了指。

      “你平日端热水,从哪儿过?”

      “这里。”

      “端一回试试。”

      秦娘子看了看她,又看看架子,转身去取了只空木盆。

      她用两手端着,照平日的姿势从灶房走出来,经过展开的架面时,胳膊果然擦到了竹匾边。

      不重,却足够让她停步。

      许照溪伸手扶住匾沿。

      陆泊蘅已蹲下查看摆放的位置。

      秦娘子将盆放下,皱了皱眉。

      “量的时候,倒没觉着窄。”

      “空手过得去,端着东西不一样。”温秀禾道。

      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沈蓼秋没有急着说换个地方,先往灶房走了一趟,又看向墙根那一排空坛。

      “这些日日用么?”

      “空的,留着装下一批。”

      “能否先挪到原来放旧竹架的地方?木架往那边退一些,省得挡在门口。”

      秦娘子沿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旧竹架窄,却有一只脚坏了,平日总斜靠着墙,多占出去一块地方。如今新的送来,旧的本就该收走。

      几个人一同动手,先清了墙根,再将木架调过位置。

      秦娘子重新端起木盆,这次走得顺当,许照溪抱着竹匾迎面过来,两人稍让一让,也能错开。

      “成了。”

      秦娘子放下盆,抹了抹额上的汗。

      “我每日在这院里绕来绕去,竟绕惯了,没想着把这些东西一并换换。”

      温秀禾站在她身旁,终于点了头。

      陆泊蘅转过脸看母亲,见她神情松下来,自己也笑了一下。

      试好木架,秦娘子去柜台取钱。

      许照溪先她一步,将写好的账纸递过来。

      木料、工钱、已付的定钱,都列在上头。秦娘子核过,将余款付清,又另取了一个小陶罐,说要送温秀禾尝尝。

      温秀禾没接。

      “架子的钱已算了。”

      “这个不算架子。”秦娘子笑道,“给您尝味。若好,往后替我说句话;若不好,也告诉我是哪儿差着。”

      话说到这里,温秀禾便接了,问了两句如何存放。

      沈蓼秋站在一旁,忽然觉得秦娘子会做买卖,是有缘故的。

      她待谁都爽快,却也懂得分寸。没有因温秀禾手上有伤便特意怜惜,也没有将一句寻常夸赞说得过重。

      温秀禾收下那罐酱时,神情便很自在。

      陆泊蘅将钱收好,又交代了几处收架时该留心的地方。秦娘子自己试了一回,确定不用再教,才转身道:“今日都别走,我让灶上多添几碗饭。”

      沈蓼秋看了眼天色。

      “我还得去领两家的捎货,不好叫人等。下回得闲,再来讨饭。”

      秦娘子没强留,将她们送到前堂。

      柜台边已摆好一个布包。

      许照溪站在旁边,把算盘用旧布裹住,一角一角抚平。

      秦娘子的目光落在上头。

      “这就收了?”

      “账都交给你了。余下两笔还没结的,我夹了纸,到了日子记得问。”

      “我知道。”

      她应完,过了片刻,又道:“午饭还没吃。”

      许照溪系布包的手停住。

      “不是要走了?”

      秦娘子问得像只是确认一件事,手却仍扶在柜沿,没有收回。

      “吃过再走。”

      许照溪抬头看她。

      “你不是嫌我算账慢?”

      “那是前几日。”

      “今日便快了?”

      秦娘子被问住,半晌才道:“今日没人催你。”

      沈蓼秋低下头,去理手里原本就整齐的篮绳。

      陆泊蘅站在她身旁,侧过脸看她。她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碰了碰那人,拉着往门外走。

      温秀禾已经先出去了,正等在檐下。

      三个人走出几步,才听见身后许照溪说:

      “那我将这包东西放回去。”

      秦娘子答得很快。

      “放里面。门边人来人往,容易碰着。”

      领完捎货,沈蓼秋买了几个热饼,三个人坐在埠边背阴处吃。

      温秀禾走了半日,有些累,却没有急着催回去。她慢慢吃完手里的饼,又接过女儿递来的水。

      “那姑娘是来帮着理旧账的?”

      沈蓼秋知道她问的是许照溪,点头。

      “说是帮几日,今日清完了。”

      温秀禾往秦家铺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秦掌柜倒像还没想好怎么留人。”

      沈蓼秋忍了半晌,终于笑出来。

      陆泊蘅看向她。

      “你方才在笑这个?”

      “不然呢?一条篮绳,值得我看那么久?”

      陆泊蘅也笑了。

      温秀禾喝完水,将竹筒递回女儿手里。

      “笑归笑,旁人的事,莫替人说破。”

      “知道。”

      沈蓼秋应得认真。

      她不过觉得有趣,也有些亲近。原来平日再利落的人,到了某些话跟前,也会绕路,会拿一顿午饭留人,会将一句舍不得说得像催人吃饭。

      她偏头看陆泊蘅。

      那人正将剩下的饼包好,察觉她的目光,便低声问:“还吃?”

      沈蓼秋摇摇头。

      “我忽然想起,前些时候,有人日日给我留饭。”

      陆泊蘅手下一顿。

      “不是你给我留?”

      “都留过。”

      “那是怕你回来晚了,饿着。”

      沈蓼秋望着她,眼里笑意更深。

      陆泊蘅抿了抿唇,终于把后半句话补上。

      “也想等你一起吃。”

      沈蓼秋没再逗她,伸手从纸包里掰了一小块饼。

      其实已经饱了。

      却又觉得,陪她吃一口也好。

      下午回到芦湾,温秀禾先去东屋歇着。

      陆泊蘅收妥工具,将今日的工钱分出一小串,拿进屋去。

      沈蓼秋正在堂屋整理捎回来的针线,听见东屋里传来温秀禾的声音。

      “给我做什么?”

      “这回改架,您帮着想了法子,也陪我去试。算在工钱里。”

      屋里静了一阵。

      随后,温秀禾道:“用不了这么多。”

      “您先数。”

      再后来,便是铜钱碰在桌上的轻响。

      沈蓼秋没有往里看,低头把龙婶要的大眼针另外包好。等陆泊蘅出来,她才抬眼。

      “收了?”

      “收了一半。”

      “另一半呢?”

      陆泊蘅从掌心摊出来。

      “说我做活,她只动了嘴,不能拿一样多。”

      沈蓼秋笑着把那几枚钱推回她手里。

      “那便听师傅的。”

      陆泊蘅也笑,将钱重新收好。

      傍晚,沈蓼秋从育苗地回来,院里竟比平时热闹。

      严师傅站在棚下,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正同温秀禾说话。

      他今日到附近看一条旧船,路过时瞧见院门开着,原本只想进来喝碗水,没想到会遇见多年同做活的人。

      温秀禾已经搬了凳子给他。

      沈蓼秋见过礼,进灶房添水。出来时,听见严师傅问:“秦家那个架子送去了?”

      陆泊蘅点头。

      “今日送的。”

      “难怪。”

      老人将手里的布包放到桌上,慢慢解开。

      里头是两块折断的薄木片,还有一张量过尺寸的纸。

      “我去看船,船主提起秦家,说想找做那种浅筐木框的人。他船上送果子,路一颠,底下总压坏。”

      沈蓼秋倒水的手停了停。

      陆泊蘅先看向她,随后才问:“他想做几个?”

      “没定。东西得先给你们看。”

      严师傅指着那两块木片。

      “旧架子太重,装得又深。船主也不晓得该改成什么样,只知道上回在埠头,瞧见有人一层层卸菜,卸完还能收拢。”

      沈蓼秋将水壶放稳。

      那是她们的筐。

      她原先只想着,把自己这一船菜送得齐整些,少折几根茎,少闷几片叶。未曾想,竟真有人站在别处看见,还特意来寻。

      陆泊蘅将尺寸纸推到两人中间。

      沈蓼秋俯身看,目光沿着几道数字慢慢移过去。

      “送什么果子,走多远,得先问清。”

      “我同他说了。”严师傅道,“后日上午,他的船经过芦湾,愿意停一停。”

      温秀禾坐在一旁,没有抢着接话。

      陆泊蘅伸手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转头问沈蓼秋:

      “后日上午,你在么?”

      “在。”

      她答完,眼里已亮起来。

      “这回,得先看看他船上怎么放。”

      院外暮色渐起,远处有人唤鸭归笼。桌上的茶还热着,几个人却都低下头,围着那张纸看起来。

      沈蓼秋伸手去拿笔,正碰上陆泊蘅递来的那一支。

      她抬眼笑了笑,接过来,在纸旁另添了一行。

      后日上午,留船看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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