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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竹匣里的旧纸 ...

  •   回到芦湾,陆泊蘅先把竹匣放到了木案上。

      松的是盖角那一处。原来的篾没断,只是收口的细条年久失了韧性,略一翻动,便翘起一点。

      沈蓼秋搬来凳子坐在旁边,膝上放着从家里带回的东西。

      她本想帮忙,陆泊蘅却让她先把匣子清空。

      “里头的小格也看看,别夹着种子。”

      沈蓼秋依言取出隔片。

      匣子许久不用,底下垫着一张泛黄的旧纸,边缘卡在竹篾缝里。她轻轻一揭,没揭动,陆泊蘅便递来一片磨钝的薄竹。

      纸终于完整取出。

      上头不是什么账,也没有许多字,只画着几个长方框,框旁标了深浅,最底下有两个被墨团盖了一半的字。

      沈蓼秋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陆泊蘅抬眼。

      “认得?”

      “我画的。”

      她将纸转过去,指着其中一个歪歪斜斜的方框。

      “那年我想把几样菜分开,叫爹替我编筐。又怕他说麻烦,先画好了拿给他看。”

      “做了么?”

      “做了。只是这张画被他笑了好几日。”

      陆泊蘅低头看。

      框不像框,倒像几扇关不严的门。标在旁边的字倒认真,哪里放葱,哪里放嫩菜,各有位置。

      她问:“后来好用么?”

      沈蓼秋想了想,笑意淡下来一些。

      “头几回好用。后来菜多,舍不得空着上头那一截,仍旧往里塞。分不分格,最后都挤着。”

      说到这里,她捏着纸的手停了停。

      秦娘子的木盘,何家的三畦菜,还有船上用来垫高的小架,忽然在她脑中挨到了一处。

      陆泊蘅留意到她的神情。

      “又想做筐?”

      “还没想好。”

      沈蓼秋将纸放平,拿空碗压住纸角。

      “先留着。”

      又过了些日子,何家第一畦菜终于到了能收的时候。

      后两畦错着日子种下,长势各不相同,站在田头,一眼便能认出哪畦先动、哪畦再等等。

      沈蓼秋来回看过几遍,才给苏家送信,定下开始试送的日子。

      头一回,何娘子起得比她还早。

      沈蓼秋到时,田边已经放好竹篮。新收的菜带着晨露,叶色鲜亮,码得很齐。

      她蹲下翻看,手伸到底下,眉头却轻轻动了一下。

      下头几棵被压弯了叶柄。

      “这一篮装得太满。”

      何娘子也蹲下来。

      “才摘,还没走路呢。”

      “嗯,眼下还不显。进镇再搬两回,就要坏。”

      何娘子望着篮里的菜,有些心疼。

      “那少装些?”

      沈蓼秋取出上头一层,另放进备用篮。

      原本一担能挑下的东西,如今多出一只篮子。何娘子提着试了一回,便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少装,菜不挤了,人却得多跑。

      沈蓼秋盯着那几只篮,想起竹匣里的旧纸。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先将菜分好,称足约定的分量。

      “今日先这样送。压伤的另放,不能混在里头。”

      这一趟没有误时辰。

      灶上验过菜,足秤,也新鲜。只是洗菜的人将其中几棵拣出来,搁在一边。

      “这个梗折了,下锅不好看。”

      沈蓼秋走过去看。

      正是她担心的地方。

      她把拣出的菜重新称过,从价钱里扣掉。苏掌柜见她没争,反倒说了一句:“余下的不错,下回照样送。”

      她应下,收好钱,提着那几棵菜出了门。

      街上人渐多。

      卖花的妇人从巷口过去,两只浅筐上下叠着,中间有竹条撑起。上头的筐并没有压住底下的花,挑担的人转弯时,花枝也只是轻轻晃动。

      沈蓼秋站住了。

      等妇人停下卖花,她过去问了几句,又仔细看那两根竹条怎么扣在筐边。

      回芦湾时,篮里多了几枝便宜的白花。

      陆泊蘅正在棚下刨料。

      见她回来,先看菜,再看花,最后才看她。

      “今日买卖怎样?”

      “挣了些,也折了些。”

      沈蓼秋把白花放到案边。

      “这个给你。”

      陆泊蘅放下刨子,擦净手才拿起。

      花枝细,花也小,凑近才闻见一点清香。

      “怎么想起买花?”

      “同人家问了半日筐,总不好白耽搁生意。”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

      沈蓼秋笑着补道:“不过挑的时候,想着你会喜欢白的。”

      那人唇边的笑才慢慢显出来。

      “喜欢。”

      她去寻了只小陶瓶,插好花,放到不会被木屑溅着的窗边。

      沈蓼秋看她来回摆了两次,心里那点因损耗而生的烦闷,也散了些。

      午后,她把旧纸拿到木案上。

      “不是再做一个深筐。”

      沈蓼秋指着上头歪斜的方框,将早市见到的样式慢慢说清。

      “我想分成浅的。上头那层,有东西撑着,不挤到底下。到了人家铺里,一层层抬出来,也少翻几回。”

      陆泊蘅听完,没有立即动工具。

      她先问:“要装多少?你自己能提多重?”

      沈蓼秋便去取秤,把今日实际送的分量重新分作几份。

      装好一层,她端起来,走到院门又回来。

      陆泊蘅看着她的手。

      “边得留握的地方。”

      “嗯。”

      “高了,船上晃;太宽,过不了人家后门。”

      “苏家那道门,我量过。”

      沈蓼秋从小册里翻出记下的数。

      陆泊蘅望着她,忽然笑了。

      “今日预备得这样齐。”

      “上回让你拿湿土试过,长记性了。”

      两人比着船上的空处,又去看篮子和木架。最后定下只做两层试样,底下仍留空,不挨船底,也不堆得过高。

      陆泊蘅正要去挑料,沈蓼秋却拉住她。

      “用现有的先试。若要花太多,便缓缓。”

      这阵子添租地、买种,又停过几趟船,钱得省着用。陆泊蘅刚挣来的工钱,也有自己该留的料本。

      她说得直,陆泊蘅便点头。

      “先做一副。不好用,拆了还能改别的。”

      沈蓼秋松开手。

      “那就一副。”

      样子做好,是第二日下午。

      用的是旧木条与细竹篾,算不上漂亮,端拿的地方却磨得平整。上下两层落稳后,靠边的小木块将它们隔开,中间留着空隙。

      沈蓼秋装了些长短不同的菜进去,抬到船上。

      陆泊蘅随后上船,伸手扶住筐边,让她先试怎么取。

      第一回便不顺。

      上层装满以后,两侧的手指不好伸进去,沈蓼秋托着往上抬,指节挤得生疼。

      她立即放下。

      “这里不成。”

      陆泊蘅蹲下来查看,没有说让她忍一忍。

      “再让开些。”

      拆下来改,重新装,再提。

      这回顺了。

      两人却没有就此收工,又在近岸缓水处走了一小段,看看放在船上会不会滑,绑绳是否挡着取用。

      回来时,沈蓼秋将上下两层都翻看过。

      没有新的压痕。

      她脸上终于露了笑,拿起一棵菜,递到陆泊蘅眼前。

      “瞧。”

      陆泊蘅刚收好绳,偏头看她。

      “看见了。”

      “我爹当年没笑错我。光把筐分开,装的时候还硬塞,白费那几道格。”

      “如今想明白了。”

      “也亏得有人肯陪我拆。”

      陆泊蘅接过她手里的菜,放回原处。

      “这回少拆了一次。”

      沈蓼秋笑了。

      站起时,船身轻晃,她伸手扶住陆泊蘅的肩。等站稳,那只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陆泊蘅抬头。

      沈蓼秋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奖陆师傅的。”

      那人怔了怔,随即笑着扶住她的腰侧,等她先上岸,才提着空筐跟上来。

      第二回送菜,沈蓼秋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些到何家。

      何娘子看见新家什,先蹲下来提了一回。

      “比原先多占地方。”

      “是。今日先看折损能不能少些。”

      沈蓼秋没有把话说满。

      装菜、称量,一层一层落好。下船后,何娘子也没用一根绳把几篮紧勒到一起,而是照沈蓼秋示范的,分开端进后门。

      灶上的人翻看过,伸手压了压菜叶。

      “今日这菜好。”

      沈蓼秋站在旁边,等他整份验完。

      只拣出两片收菜时留下的破叶,没有再挑出一整棵。

      秤过,收下,钱照足量算。

      何娘子望着那堆码好的菜,出了门才松口气。

      “这一趟,没叫菜在路上吃亏。”

      沈蓼秋忍不住笑,翻开小册,把装了多少、退了多少记下。

      还只是一回。

      新筐费的工钱也没有立刻挣回来。

      可这一笔数,与上回不同,差在哪里,她们已经看得清楚。

      回程经过秦家酱铺,沈蓼秋顺道去问腾缸的事。

      柜后却多了个年轻女子。

      穿件浅灰衣衫,袖口束着,手边摊了几张旧账纸。一只算盘摆在面前,她拨珠很快,听见脚步,也只是先抬眼辨人,再将最后一行记完。

      秦娘子从后头出来。

      “蓼秋,来得正好。两只缸腾好了,改日我同你去看看叶芥。”

      她说完,又朝柜边示意。

      “许照溪,来帮我理几日账。你们认一认,往后我不在,留话给她也成。”

      许照溪放下笔,点了点头。

      “沈姑娘。”

      沈蓼秋笑着应了。

      对方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浅筐。

      “这是装菜的?”

      “刚试。”

      许照溪看了看筐边的支撑,又问:“回去还带走?”

      “自然。筐的钱还没挣回来,哪舍得留。”

      秦娘子笑了,许照溪也微微弯起唇。

      “我是想,若往后留筐给铺里周转,送了几副,收回几副,也得记。”

      她说得平常,沈蓼秋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册子。

      里面有菜、有钱,还真没有记过空筐。

      秦娘子在旁道:“她就这样,眼睛里什么都得有个数。”

      许照溪抬起头。

      “你那两只酱坛,前日说送去洗,今日又让我去找。记过,便不必问三个人。”

      秦娘子顿了一下。

      “吃你的茶。”

      柜角那碗茶已经凉了。她说完,仍顺手端起来,替人换了热的。

      沈蓼秋看见,没说什么,只低头在册子后头添了一页。

      傍晚回家,陆泊蘅先看的便是筐。

      沈蓼秋却将钱袋往她掌心里一放。

      “今日没扣折菜的钱。”

      陆泊蘅抬眼,见她眉眼都亮着,也笑了。

      “好用?”

      “好用。不过还得再试几回。何娘子说装起来慢些,我看能不能把收菜和码菜的先后换一换。”

      她一边说,一边搬来凳子。

      陆泊蘅坐在她身侧,听她把今日的事讲完。讲到新认识的许照溪,沈蓼秋便翻出那页空筐账给她看。

      “你做的东西,我以后也得好好数。”

      “旁的可以数。”

      “什么不能数?”

      陆泊蘅把钱袋放回她手边,伸手将她鬓边的一点草屑摘掉。

      “今日少了一样。”

      沈蓼秋想了想。

      “没少。两层筐都带回来了,绳也在。”

      陆泊蘅看着她。

      她终于明白,脸上的笑一点点藏不住。

      “昨日不是给了?”

      “昨日是试成了。”

      “今日也是你做的筐挣了功劳,怎么回回都要算?”

      陆泊蘅没有答,只将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沈蓼秋把手放进去,顺势坐近些。

      新修好的竹匣就在窗边,匣底那张旧纸已经取出,摊平后夹进了农事簿。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道:“若我爹看见,怕又要笑我画得歪。”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也会想提着试一试。”

      沈蓼秋静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嗯。他一定要自己试。”

      窗外晚风吹动白花,花枝已不似前日精神,仍散着一点淡香。

      沈蓼秋回过脸,捧住陆泊蘅的脸颊,认真亲了她一下。

      “今日的。”

      陆泊蘅握着她的手,笑意慢慢深了。

      桌上两层浅筐空着,已经擦净,等着下一趟装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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