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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止一篮菜 船回到芦湾 ...

  •   船回到芦湾时,日头已经越过屋顶。

      沈蓼秋将缆绳系好,蹲在船头,把空篮里的碎叶拣出来。陆泊蘅先上岸,回身去接篮子,听见她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

      沈蓼秋换了只手递篮。

      陆泊蘅没有接,只低头看她。

      她只好摊开右手。

      掌根磨红了一片,尚未破皮,握篙时不觉得,松下来才有些发烫。

      陆泊蘅看过,没有碰。

      “今日别再磨着。”

      沈蓼秋将手收回去,笑道:“它倒会挑时候,钱一挣到便喊累。”

      “你呢?”

      “我不累。”

      陆泊蘅接过篮子。

      “那劳烦沈掌柜坐着算账。”

      她说完便往屋里走,沈蓼秋跟在后头,听出来了——这是连活也替她挑好了。

      那一趟送菜,扣去菜钱,再扣往返工夫,所余有限。

      沈蓼秋没有觉得失望。

      路熟了,收菜的人认了,连苏家后门何时最忙、菜该放在哪处阴凉地,也弄清楚了。下回再去,不必一件件问。

      只是往后不能总为六斤菜跑一趟。

      她在纸上画了几道线,将芦湾、何家、镇口的位置依次标出来。画到北桥,笔尖停了停,又添上苏家食肆。

      陆泊蘅端水进来,站在桌边看。

      “这是河?”

      “像不像?”

      “不大像。”

      沈蓼秋抬眼。

      陆泊蘅指着其中一道弯。

      “这里若长成这样,咱们今日得绕到天黑。”

      沈蓼秋把笔递给她。

      “请。”

      陆泊蘅坐下,顺着她画的线改了两处。她的手掌比沈蓼秋略宽,握笔时指节收得稳,却不如拿刨子那般自在。

      沈蓼秋托腮看了一会儿。

      “你字写得好,怎么画个河倒慢?”

      “怕画错,沈掌柜照着走。”

      “我又不傻。”

      陆泊蘅笔尖一停。

      沈蓼秋顺着她的视线,看到纸上自己方才把桥画到了屋顶旁边。

      她伸手遮住。

      “这处不算。”

      陆泊蘅便没有再看,只是唇边的笑一直没收。

      河道改好,沈蓼秋将沿途几户人家标上。谁家种菜,谁家常去镇里,她知道一些,却还不够。

      她低头想了片刻。

      “我明日去问问龙婶。”

      龙婶听完,先说:“这事你该问孟嫂。”

      孟嫂正在院里补网。

      她平日话不多,听沈蓼秋将打算说完,才放下网梭。

      “送菜好办。难的是回来。”

      沈蓼秋没听明白。

      孟嫂指了指自家的鱼船。

      “我们进镇卖鱼,隔三差五有人托带盐、油、针线。东西不重,事却碎。有的忘给钱,有的没说清,有的买回来又嫌不是从前那一种。”

      龙婶在旁边接话:“还有叫带一尺布,回来偏说要的是一匹的。”

      “那是你听错了。”孟嫂道。

      龙婶一噎。

      沈蓼秋忍住笑。

      孟嫂却说得认真:“你若只是空船回来,倒省心。若想着顺带捎东西,一开始便得问明白。”

      这句话让沈蓼秋想了许久。

      她原本只想着把几家的菜凑成一船,送进镇里。回程却也一样要走,若有人要买东西,确实不必各自跑。

      只是“顺带”两个字,最容易把半日工夫说没了。

      沈蓼秋问了几户人家,又去何家走了一趟。回来时,小纸上添了不少字。

      陆泊蘅正在试那只改过底板的小苗盘。

      木板浸过水,取下来比干着时费劲。她试了两回,摇头,将不合适的地方重新记下。

      沈蓼秋在旁边坐了会儿,没有打扰。

      等她放下工具,才把纸递过去。

      “我想先试一趟。”

      陆泊蘅擦着手看。

      这一回进镇,仍给苏家送菜,数量比上回多些,是先问过灶上才定的。回程替何娘子带盐,替钱婶带针线,龙婶要一小罐灯油。

      每家另给捎带的工钱,多少提前说定。

      陆泊蘅看完,只问:“若铺里没有她们要的?”

      “没先说能换的,就不买。”

      “东西洒了呢?”

      沈蓼秋想了想。

      “若是我没放稳,自然我赔。若买的时候罐子就裂着,我便不能接。”

      陆泊蘅点头,指了指自己的木箱。

      “油另放。针线和盐别搁一处。”

      沈蓼秋记下来。

      纸翻到背面,何娘子托带的东西又多了一样,是菜种。她说若见着好种子,便替她捎些。

      这几个字看着寻常,沈蓼秋却皱起眉。

      “好种子”三个字,到了铺里,能有十样说法。

      她把那一行圈出来。

      “这条还得再问。”

      问清托带的东西,比她想的更费工夫。

      钱婶要的线,不是寻常纳鞋用的粗线,是补衣用的细线;何娘子要的种子,也不是她原先猜的那一种。

      沈蓼秋一一改好,又将各家给的钱分开放。

      龙婶见她低头写,忍不住道:“这点东西,还要记得这样细?”

      “如今记清楚,回来才能少说几句。”

      “你也有嫌说话多的时候?”

      沈蓼秋笑着举起纸。

      “我怕回来张三要盐,李四要油,我一着急,把盐倒进油罐里,大家都不肯认。”

      孟嫂在一旁笑了笑。

      “记着好。”

      约定送菜的前一晚,沈蓼秋清点完篮子,才发现陆泊蘅已经将船舱里两根松动的横木重新钉牢。

      一块旧木板搁上去,便成了不高的小架。

      “菜放前面,捎回来的东西放这里。”

      陆泊蘅指给她看。

      “油罐靠边,用草垫着,再系一道绳。别同菜挤。”

      沈蓼秋站在岸上,看她蹲在舱里收工具。

      “明日你去镇里么?”

      “要往西边修一处廊栏。”

      “那不顺路。”

      “嗯。”

      沈蓼秋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已经陪着走过几回,认得浅滩与靠岸的位置,明日又特意选在天亮后出发,赶在镇口船最多之前进去。

      总不能往后每一趟都等陆泊蘅陪。

      陆泊蘅合上木箱,抬头看她。

      “回来若晚,不必赶水路。靠稳了再走。”

      “知道。”

      “篙够不到底,就换桨,别探身去找。”

      “知道。”

      陆泊蘅不说了。

      沈蓼秋却笑起来。

      “还有呢?”

      “没了。”

      “我还当你能嘱咐到天亮。”

      陆泊蘅提箱上岸,从她身旁经过时,低声道:“你肯听,也不是不能说。”

      沈蓼秋望着她,没再接那句玩笑。

      次日一早,陆泊蘅先出门。

      沈蓼秋独自取菜、装船,临解缆时,还是回头看了看院门。

      门掩着,木牌在晨风里轻轻晃。

      她收回目光,将篙抵进水里。

      这一程走得比两人一道时慢。

      到了转弯处,她提前收了力;前头有船,便靠到宽些的水面等它过去。送完菜,日头才照进苏家后巷。

      随后是买盐、买线、灌油。

      每买一样,她便照着纸核一遍。买线时,铺里的伙计拿错了粗细,她掏出钱婶给的一小截旧线比过,换了回来。

      事情做到最后,仍出了个岔子。

      何娘子指定的那包种子,铺里卖完了。

      掌柜拿出另一包。

      “这个也好,一样种。”

      沈蓼秋问过价,又看了看种子,最终没有接。

      “她要的是原先那种。我回去问了,再来。”

      掌柜觉得她为几文钱太较真,摆摆手,将纸包收回去。

      沈蓼秋把余钱另包好,塞进钱袋里,低头在纸上划了一道。

      少买了一样,心里有些遗憾。

      可若随意带回去,何娘子种下才发现不合用,那便不是几句话能补的。

      回程风起了些。

      她没有赶,照陆泊蘅说过的,在一处宽阔水面让过两条载货的船,才慢慢撑回芦湾。

      东西送到各家,已经过了午。

      盐、线、油都对,只有菜种没买成。

      何娘子听完,反倒道:“幸亏没换。你说的那一种,我去年种过,梗粗,送去人家不要。”

      沈蓼秋将余钱还给她。

      “这回没办成的,不收工钱。”

      “你也跑了铺子。”

      “先前没说这一处,今日便照买成的算。往后再定清楚。”

      她说完,自己笑了。

      从前总觉得,买卖做起来,大约是进一笔、出一笔,价谈好就行。

      如今才知道,纸上写不下的那些小事,全得亲自走过才明白。

      等陆泊蘅回来,沈蓼秋正伏在桌边补记。

      听见脚步,她抬起头。

      “今日没把自己卖在镇上。”

      陆泊蘅放下木箱,仔细看了她一眼。

      “看见了。”

      “也没买错东西。”

      “嗯。”

      沈蓼秋等了一会儿。

      “没旁的话?”

      陆泊蘅走近,看到桌上分清的铜钱、核过的数目,还有那包没买成种子而退回的余钱所留下的记录。

      她伸手,将沈蓼秋头发里勾着的一小根干草取下来。

      “做得很好。”

      说得很轻,也很认真。

      沈蓼秋原本预备好的自夸,忽然都用不上了。

      她低头翻了一页账本。

      “还成。下回能快些。”

      陆泊蘅却问:“午饭吃了么?”

      沈蓼秋手指一顿。

      屋里静下来。

      陆泊蘅看着她。

      她慢慢抬头,试着商量:“方才那句夸,还作数罢?”

      饭是陆泊蘅煮的。

      没有另起许多花样,把早上剩的饭添水煮软,切些青菜,再卧一个蛋。

      沈蓼秋坐在灶边,想伸手添柴,被她指了指小凳。

      “坐着。”

      “我只是忘了一顿。”

      “嗯。”

      “以后不会。”

      陆泊蘅把碗盛好,放到她面前。

      “船上留些饼。耽搁了,也能先吃。”

      沈蓼秋接过筷子,低头拨开青菜,看到底下完整的蛋。

      她没再辩解,安静吃了几口。

      灶房不大,陆泊蘅坐在另一张凳上,低头擦拭工具。廊栏上的旧灰沾在袖边,尚未洗净。

      沈蓼秋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回来有人留饭,挺好的。”

      陆泊蘅抬眼。

      “你也有。”

      沈蓼秋握筷子的手停住。

      锅里还留着热气,窗外有人挑担经过,扁担吱呀响了两声,渐渐远去。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

      这回没有笑着把话岔开。

      临近傍晚,龙婶来了。

      手里拿着沈蓼秋送油时留下的草绳,进门便问:“你下一回哪日去镇上?”

      沈蓼秋放下碗。

      “还没定,怎么了?”

      “我们隔壁那户看见你捎东西,托我问,能不能替她带两斤米。还有南头的陈家,要捎一包药。”

      沈蓼秋没有立即应。

      米能带,药却得另问清楚。况且若家家都来,零零碎碎一多,什么时候收东西、什么时候给钱,都得有个章程。

      龙婶走后,她把今日那张纸重新铺开。

      空白处已写不下了。

      陆泊蘅在旁边看了一眼。

      “另换一张?”

      “换。”

      沈蓼秋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先写下一行。

      三日一趟。

      写完,她望着这四个字,坐了许久。

      这是要她往后的日子里,多一件不能随意推迟的事。到了那一日,有人等菜,有人等米,还有人要在岸边看见她的船。

      陆泊蘅没有催,等她自己想。

      最后,沈蓼秋将纸转过去。

      “先试一个月。”

      陆泊蘅点头。

      “好。”

      沈蓼秋又看了看门外。

      院门上只有一块修船木作的牌子。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陆泊蘅搁在桌边的手背。

      “陆师傅。”

      “嗯?”

      “我也想挂一块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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