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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咫尺亦相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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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残留的燥热,扑在高三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窗外香樟树叶层层叠叠,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混着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构成属于高三(2)班寻常的午后。下课铃突兀响起的瞬间,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大半。原本埋在习题里的学生纷纷抬起头,伸懒腰、转笔,小声交谈的声音很快填满整间教室。
温聿寻垂着眼,指尖依旧稳稳捏着黑色水笔,没有立刻停下演算。少年脊背挺直,校服外套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左手腕上那枚哑光银灰色的信息素抑制手环安静贴合皮肤,外壳低调,不仔细看只会当成普通装饰。手环内部持续输出微弱电流,稳稳锁住他属于Omega的青竹信息素,只余下极淡一丝气息,混杂在教室繁杂的气味里,几乎无法被旁人捕捉。他刚解完最后一道压轴大题,将笔轻轻搁在习题册边缘,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页。
身侧同桌苏晚柠立刻侧过身子,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压低声音凑过来。“聿寻,终于下课了,歇会儿吧。这道数学大题你都啃了整整半节课,再学下去脑子该僵住了。”苏晚柠手里攥着一瓶冰镇矿泉水,递到温聿寻桌角,目光却不自觉往教室后门瞟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悄,“对了,祁疏砚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正往这边走呢。”
温聿寻指尖一顿,面上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抬眼,顺着苏晚柠视线的方向望去。走廊入口处,祁疏砚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身形挺拔修长,单手随意搭着几本练习册,步伐不急不缓地穿过喧闹的人群。他是顶尖Alpha,与生俱来的松烟信息素带着冷冽厚重的压迫感,平日里靠抑制手环压制,此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环的压制力度松了些许,淡淡的松烟气息漫开,路过的几个低年级同学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往旁边避让。
周遭同学早已习惯他们这般模样,只当又是这两个常年霸占年级榜首的尖子生准备互怼,原本小声聊天的人纷纷笑着侧目,等着看熟悉的戏码。只有温聿寻心里清楚,那些旁人眼里针锋相对的争执,刻意冷淡的疏远,全部都是裹在两个人心底最柔软处的铠甲。他们从小一同长大,竹马相伴数年,明明最熟悉彼此,却不得不演成水火不容的宿敌,咫尺之距,一腔幽思,皆不敢宣之于口。
祁疏砚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温聿寻身上,眉峰微挑,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意味的冷峭弧度,径直朝着温聿寻的课桌走来。走到桌边时,手腕微微一动,故意撞了下桌角,桌角被撞得轻响,摊开的习题册页脚被震动掀起一角。
温聿寻指尖稳稳按住纸张,抬眼看向祁疏砚。少年身形挺拔,Alpha冷冽的松烟信息素若有若无地漫过来,没有完全压制,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那是天生顶尖Alpha的气场,旁人遇上多半会下意识避让。可温聿寻是Omega,同样骄傲,不肯露出半分示弱的姿态。他左手腕戴着一枚哑光银灰色的信息素抑制手环,细密的电流微光在手环内侧一闪而过,淡淡的青竹气息缓缓漾起,不动声色地隔开对方的松烟信息素。
“又在刷题?”祁疏砚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挑衅,目光落在习题册上刚写完的解题步骤,语气带着嘲弄,“怎么,还想次次压我一头?上次月考总分差我三分,难道还没吸取教训。”
温聿寻抬眸看向他,眼底一片清冷,没有半分情绪起伏,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逞口舌之快,也比某些人输了分数只会找茬要强。一次领先而已,祁疏砚,不必拿这点差距反复挂在嘴边。”
两人对话声音不大,可坐在附近的同学都听得清清楚楚,哄笑声隐隐响起。江屹,祁疏砚的同桌,靠在桌边笑着起哄:“哟,又开始了!你们两个学霸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掐,每次月考争第一,下课也要拌嘴。”
苏晚柠悄悄拉了拉温聿寻的衣角,小声劝:“别跟他吵啦,祁疏砚这人嘴硬得很,吵赢了也没好处。”
温聿寻没有转头看苏晚柠,视线依旧和祁疏砚对峙,腕间的抑制手环微微发热,方才为了抵挡松烟信息素,手环消耗更大,细微的嗡鸣藏在教室嘈杂的人声里。他刻意收紧神色,将心底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继续开口,语气更冷:“没什么好吵,只是不想有人站在我桌边,浪费我的休息时间。”
祁疏砚闻言低低嗤笑一声,俯身,单手撑在温聿寻课桌边缘,微微俯身的动作瞬间拉近两人距离。高度差之下,他的目光直直落进温聿寻清亮的眼底,松烟味信息素骤然浓郁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像是刻意试探,又像是无心流露。
周围起哄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瞬。谁都看得出来,祁疏砚这姿态太过刻意,太过逼近,完全是Alpha强势压制的模样。
“浪费你时间?”祁疏砚语速极缓,字字清晰,“温聿寻,整个年级,也就你有资格让我浪费时间。”
这话听着像是挑衅,可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这句话底下藏着多少不敢外露的执念。
温聿寻睫羽轻颤,极细微的一瞬,快得无人察觉。他偏头避开对方过于逼近的视线,指尖轻轻收拢,将所有慌乱尽数藏进掌心。“无聊。”他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收回目光,低头整理桌面上的试卷,一副懒得再多费口舌的冷淡模样。
祁疏砚看着他疏离的侧脸,眼底深处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人察觉的隐忍。他站直身体,看似随意地抬手,指尖轻轻擦过自己的抑制手环,语气恢复成平日里那副冷淡桀骜的样子:“下周周测,我看你能不能稳住第二。”
“不用你操心。”温聿寻头也不抬。
祁疏砚轻轻颔首,像是懒得再和他争辩,转身走回自己座位。背影挺拔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靠近温聿寻的短短几秒,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彻底崩开手环压制的信息素。
他怕自己太贪心,怕泄露半分心意,怕这层维持了多年的“敌对假面”彻底碎裂。
两人座位隔着两排过道,不远不近,是教室里最标准的距离,却也是他们刻意维持了数年的安全距离。
从初中分化第二性征开始,从一个分化成顶尖Alpha、一个分化成极品Omega开始,他们就默契地选择了疏离。
旁人只当是天才相轻,互不服输,争名逐次。
只有他们知道,是信息素天生的吸引力太过危险,是年少心动太过汹涌,他们不敢赌,不敢暴露,只能用争吵和冷漠,伪装成水火不容。
上课预备铃声很快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迅速坐回位置,收拾桌面,拿出课本和练习册。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脚步声沉稳,脸色带着几分严肃。
“刚刚教务处通知,下周起正式进入高三全真模考周期,每周一次统考,成绩全部计入年终排名,直接影响保送名额和综合测评。”班主任将试卷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尤其是年级前二十,不要松懈,今年竞争比往年更激烈。”
全班瞬间一片低低的唏嘘声。高三压力本就繁重,如今再加高频统考,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班主任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两个最显眼的身影上。“祁疏砚,温聿寻。”
两道视线同时抬起,一冷一清,遥遥相对。
“你们两个继续稳住,不要每次都只差一两分互相拉扯,把心态放平,稳扎稳打,争取给学校拿个保送名额。”班主任叮嘱道。
祁疏砚淡淡应声:“知道。”
温聿寻轻轻点头:“嗯。”
简简单单两个回应,听在旁人耳朵里,依旧是两位顶尖学霸淡定从容的常态。
可只有他们彼此知道,听见对方声音的瞬间,心底那片刻意冰封的角落,总会轻轻颤动一下。
课堂正式开始,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解重难点题型,声音清晰沉稳。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密密麻麻的公式铺满黑板。
温聿寻认真听讲,笔尖不停记录重难点,姿态端正,神情专注,仿佛刚刚课间那场针锋相对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他的思维永远清晰冷静,做题精准,听课高效,是所有老师眼里最省心的学生。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注意力总有一小部分,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的那个背影。
祁疏砚坐得笔直,侧脸线条利落冷硬,下颌线清晰分明,听课姿态同样专注。他很少低头记笔记,大多时候只是单手抵着下颌,目光落在黑板上,沉静又从容。
顶尖Alpha与生俱来的优越和沉稳,从来都藏不住。
温聿寻看着那道背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小时候的画面。
小时候的祁疏砚不是这样冷淡疏离的。
小时候的少年会牵着他的手跑遍整条老街,会把最好吃的糖塞给他,会在别人欺负他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会轻声喊他聿寻,声音温柔又干净。
可从分化之后,一切都变了。
第二性征觉醒的那天,Omega清甜干净的青竹信息素肆意外泄,Alpha凛冽厚重的松烟气息强势席卷。两种信息素天生高度契合,契合到近乎纠缠,近乎致命。
医院检测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高度匹配,易感极强,极易互相依赖、互相牵绊。
就是从那天起,他们开始刻意疏远。
太近的契合,太汹涌的本能,对尚未成熟的少年人而言,太过危险。一旦沦陷,便是失控。
于是他们默契演戏,默契疏离,默契把所有温柔藏起来,把所有锋芒摆出来。
一场假装对立的戏,一演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们是全校皆知的宿敌,是每次榜单上死死咬住彼此的对手,是见面必吵、从不和睦的两大天才。
没人知道,无数个深夜,他们在各自的房间里,想起对方的时候,心底都是一片柔软又酸涩的荒芜。
课堂过半,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落在祁疏砚的指尖。他微微垂眸,笔尖在草稿纸上随意划过,没有写公式,也没有算题目。
白纸之上,只有一个极淡、极轻的字。
寻。
一笔一划,极其隐秘,极其克制。
写完之后,他很快抬手,用笔尖轻轻涂掉,墨迹晕开,将那一点隐秘的心事彻底遮盖。
Alpha的克制,永远藏得滴水不漏。
他何尝没有在看后排的温聿寻。
看着少年安静垂眸的模样,看着他纤细干净的手腕被冰冷的手环裹住,看着他明明敏感柔软,却偏偏要强得不肯示弱。
祁疏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转瞬便被冷硬覆盖。
他不能心软,不能靠近,不能暴露。
只要再往前一步,他们维持了三年的平衡,就会彻底崩塌。
下课铃声再次响起,数学老师布置完课后习题,合上课本:“这些题型全部吃透,下周周测必考。”
老师离开后,教室瞬间恢复热闹。同学们纷纷起身打水、伸懒腰、互相对答案。
苏晚柠拿着错题本凑过来,指着上面几道难题:“聿寻,这几道题我还是看不懂,你能不能帮我讲一下?”
温聿寻收回思绪,轻轻点头,接过错题本,耐心细致地一步步讲解。他声音清浅温和,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听着格外舒服。
周围几个同学也围过来听,一时间温聿寻桌边围了小半圈人。
祁疏砚坐在前方,没有回头,却将身后所有细碎的动静尽数收进耳里。听见他温和耐心的声音,听见周围人轻声道谢的语气,他指尖轻轻收紧。
江屹趴在桌上,侧头看他:“你说你俩真有意思,对谁都好脾气,就对彼此跟有仇似的。”
祁疏砚淡淡掀眸,语气冷淡:“没必要对他好。”
嘴上说着冷漠的话,心底却一片反义的潮涌。
何止没必要,是根本不敢。
傍晚放学前,班主任宣布了晚自习调整通知,周末留校统一自习,全体高三不得缺席。教室里顿时哀嚎一片,唯有顶尖的几个学生神色平静,早已习惯高三无休的节奏。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
温聿寻动作干净利落,将书本整齐归位,背上双肩包,起身走出教室。
他走得不快,走廊晚风微凉,吹起额前细碎的刘海。
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熟悉的、独属于祁疏砚的步伐节奏。
温聿寻没有回头。
他们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旁的香樟道。
傍晚的霞光落在地面,将两道影子拉得极长,长到在地面悄悄交叠,又在下一秒被晚风微微吹散。
一路沉默,一路疏离。
走到校门口分叉路口时,祁疏砚忽然停下脚步,开口,声音低沉,只有两人能听见。
“手环别调太低档位。”
温聿寻脚步微顿。
只有他们彼此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Omega抑制手环档位太低,压制不足,情绪波动稍大就容易溢散信息素,极易被周围Alpha捕捉。
温聿寻垂眸,轻声回了一句:“不用你管。”
依旧是冷淡的语气,依旧是拒绝亲近的姿态。
祁疏砚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眼底隐忍翻涌,最终只淡淡吐出一句:
“下周周测,别输我太多。”
温聿寻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拭目以待。”
两人各自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表面背道而驰,近默相违。
心底岁岁怀思,从未停歇。
这场演了三年的对立,看似水火不容,实则,是两个少年最小心翼翼、最克制隐忍的,双向奔赴。
晚风掠过街边的梧桐枝桠,卷起细碎的落叶,轻飘飘擦过温聿寻的鞋边。他背着双肩包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整条老街熟悉又安静,暮色沉沉,将周遭的烟火气揉得温柔又稀薄。街边小店亮着暖黄的灯光,摊贩收拾着白日的摊位,偶尔传来几声路人闲谈,却填不满少年心底空落落的缝隙。
温聿寻抬手低头看了眼手腕的抑制手环,银灰色的表层冰凉,细微的电流震颤一直贴着皮肤,稳稳压住他体内躁动的信息素。刚刚在校门口和祁疏砚短暂对峙的几秒,他的信息素险些不受控地翻涌上来,哪怕早已习惯常年压制,可只要靠近祁疏砚,骨子里天生的契合本能就会疯狂叫嚣,不受理智控制。
他们的匹配度,是医院数据里罕见的百分百完美契合。
从分化那日起,这份旁人羡慕的天赐契合,就成了困住他们最深的枷锁。
太契合,太吸引,太容易失控。
所以只能躲,只能装,只能用对立掩盖心动。
温聿寻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凉的晚风灌入肺腑,稍稍压下心底的纷乱。他从小性子安静内敛,偏偏骨子里极倔,认定的事从不会退让,就连喜欢一个人,也隐忍克制了整整数年,藏得严严实实,无人察觉。所有人都以为他厌恶祁疏砚,厌恶对方的强势、傲慢、处处针锋相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每一次的反驳、每一次的冷脸、每一次的刻意疏离,全是害怕暴露心意的狼狈伪装。
走到老旧居民楼楼下,他抬手输入门禁密码,铁门轻响弹开。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暖白光铺在干净的台阶上,安静得只剩他一人的脚步声。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家里大多时候只有他一个人,从小到大早已习惯独处,可唯独每次和祁疏砚刻意分开、装作形同陌路之后,独处的孤寂感会被无限放大。
回到家中,他换下校服,将书包放在书桌旁,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杯温水。偌大的房子空旷安静,没有一点人声,落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温聿寻坐在书桌前,摊开今天的各科试卷,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错题,心绪却始终无法彻底平静。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祁疏砚傍晚的模样,少年冷冽的眉眼,低沉克制的嗓音,还有那句藏着关心却故作冷漠的叮嘱——手环别调太低档位。
祁疏砚永远这样。
永远嘴硬,永远别扭,永远把温柔藏在最冷的态度里,把在意裹在针锋相对的言语中。旁人看不透,只觉得他高傲强势、事事争胜,可温聿寻看得太清楚。
他记得少年幼时所有的温柔模样,记得祁疏砚会把唯一的牛奶让给他,记得下雨天会把大半雨伞偏向他、自己半边肩膀湿透,记得被人造谣排挤时,是祁疏砚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把所有非议全部挡在身后。
是第二性征分化,是信息素的致命吸引,是少年人不懂如何安放的汹涌心动,硬生生逼得他们褪去所有温柔,戴上对立的假面。
温聿寻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手环,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酸涩。
他知道祁疏砚的克制不比他少,甚至比他更难。
顶尖Alpha的占有欲、掌控欲本就极强,面对百分百契合的Omega,每一次靠近都是极致的煎熬,每一次克制都是硬生生压制本能。祁疏砚明明本能里想靠近、想标记、想独占,却三年如一日地逼着自己疏离、冷淡、对峙。
这份隐忍,从不是单方面的。
夜幕渐深,温聿寻收回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沉下心刷题。高三的压力如山压顶,模考、排名、保送、升学,无数压力堆砌在眼前,容不得他沉溺私情、耽误分毫。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声响重新响起,一道道复杂的数理难题被他逐一拆解、演算、理清思路,枯燥的刷题过程,是他唯一能暂时掩藏心绪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班级群消息,是班长林知夏发来的周末晚自习安排,明确告知全体高三学生周六周日全天留校自习,统一作息、统一刷题、统一模拟小测,无特殊情况不得请假。消息一出,沉寂的班级群瞬间炸开,无数同学接连刷屏哀嚎,吐槽高三生活太过压抑辛苦。
温聿寻随意扫了一眼,指尖微动,没有回复。
他本就极少请假,留校自习早已是常态,只是一想到接下来两天要和祁疏砚朝夕共处、整日同处一间教室,心底就泛起难以言喻的慌乱与悸动。
群消息持续刷新,没多久,一条私发消息弹了出来,备注是江屹。
【江屹:聿寻兄弟,周末晚自习结束要不要一起打球?祁疏砚也来,放松一下呗。】
温聿寻看着消息,指尖微微一顿,下意识想要拒绝。
他最怕的就是独处,最怕和祁疏砚在无人的环境里相处,害怕紧绷的假面会骤然碎裂,害怕藏了数年的心事会无处遁形。
可下一瞬,他又骤然想起祁疏砚傍晚冷淡的侧脸,想起两人日复一日的对峙拉扯,心底那点倔强骤然翻涌上来。
他们是宿敌,是对手,是全校皆知的死对头。
宿敌之间,何来躲避可言?
他指尖轻点屏幕,淡淡回复。
【嗯。】
简单一个字,利落干脆。
另一边,祁疏砚刚洗完澡,湿漉漉的黑发滴着水珠,额前碎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褪去了白日的冷硬凌厉,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清冽柔和。他穿着宽松的黑色居家短袖,手腕随意搭在桌面,看着手机里江屹发来的聊天记录,视线死死定格在温聿寻那个极简的“嗯”字上。
眼底暗沉的情绪悄然翻涌,松烟信息素在无人压制的房间里微微漫开,清冷厚重,带着独属于他的偏执与隐忍。
江屹还在不停发消息。
【江屹:我就说他肯定会答应!你俩别天天跟仇人一样行不行,多相处相处,缓和一下关系!】
祁疏砚垂眸,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框,喉间微涩,淡淡回了句:【没必要。】
又是这样冰冷疏离的三个字。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三个字背后藏着多少身不由己。
没必要缓和,也不敢缓和。
一旦关系松动,一旦假面碎裂,三年苦心维持的平衡,会瞬间土崩瓦解。他是Alpha,面对自己百分百契合的Omega,自制力早已濒临极限,每一次克制都是煎熬,哪里还敢主动靠近?
他抬手戴上居家款的轻薄抑制手环,重新压住躁动的信息素,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尽数收敛,恢复成一贯的冷淡漠然。
窗外夜色浓稠,星光寥寥,安静的夜色里,两个隔着数条街区的少年,怀揣着一模一样的心事,各自隐忍,各自煎熬,各自思念,却不敢有半分外露。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破晓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向整座城市。
温聿寻早早起床,洗漱完毕,换上干净整洁的校服,简单吃过早餐后,背着书包出门。清晨的风清爽微凉,吹散了昨夜所有的纷乱心绪,少年眉眼清冷淡然,恢复了平日里沉稳从容的模样。
周末的校园格外安静,没有平日里喧闹的人流,只有零星走读生早早入校,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
他走进高三教室时,班里只来了寥寥数人。
让他没想到的是,祁疏砚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少年坐姿挺拔端正,单手撑着书页,低头专注刷题,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清晰的下颌线条,长睫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又清冷。桌上整齐摆放着试卷、错题本和黑笔,干净利落,一如他本人的性格。
温聿寻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安静落座,全程没有多看对方一眼,装作全然不熟、毫无交集的模样。
可只有他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祁疏砚看似专注刷题,余光却在温聿寻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就牢牢锁定了他的身影。看着少年安静落座、低头整理书本的模样,心底那点躁动的本能,再次不受控地轻轻泛起涟漪。
整个上午,教室都处于安静自习的状态,笔尖落笔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无人闲聊,无人打闹,所有人都沉浸在刷题备考的氛围里。
两人隔着两排过道,各自低头学习,互不打扰,看似毫无关联,却时时刻刻感知着对方的存在。
临近中午,阳光越来越盛,透过玻璃窗直直照进教室,落在桌面的试卷上,暖意融融。
班里的同学渐渐开始松懈,有人趴在桌上小憩,有人小声讨论题目,还有人起身去走廊透气。
苏晚柠拿着一道物理难题走到温聿寻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聿寻,这道力学题我卡了好久,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温聿寻抬眸,轻轻点头,接过题目耐心讲解。他语速轻柔,逻辑清晰,复杂的知识点被他拆解得简单易懂,苏晚柠听得连连点头,瞬间豁然开朗。
坐在前方的祁疏砚,看似低头翻书,实则一字不落地听着身后清浅温柔的嗓音。
他听过温聿寻耐心温柔的讲解,听过他轻声温和的安慰,听过他低低的轻笑,唯独从未听过少年对自己有半分柔软的语气。
对着旁人,温和耐心,温柔坦荡。
唯独对着他,永远冷淡、疏离、带刺、不肯退让。
祁疏砚指尖捏着笔,微微收紧,笔杆微微泛白,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酸涩与偏执。
他知道这是伪装,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心生贪念。
他多想,也能拥有少年的那份温柔。
中午食堂人不多,留校自习的学生零星分散就餐。温聿寻独自打好饭菜,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安静低头吃饭。
没过多久,对面的座椅被轻轻拉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座,熟悉的松烟气息淡淡笼罩而来。
温聿寻吃饭的动作微僵,指尖下意识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清冷取代。
他没有抬头,全程无视对面的人,自顾自低头吃饭。
祁疏砚也没有说话,安静用餐,两人隔着一张餐桌,沉默相对,氛围凝滞又微妙。
不远处的几个同学悄悄侧目偷看,压低声音小声议论。
“我的天,他俩居然坐一起吃饭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明明坐在一起,却一句话都不说,比陌生人还陌生,也太绝了。”
“不愧是全校第一第二的宿敌,连吃饭都这么有氛围感,又僵又好磕。”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晰落入两人耳中。
温聿寻耳尖微微发烫,心底慌乱更甚,只想快点吃完离开。
祁疏砚却依旧从容淡定,仿佛全然没有听见周遭的议论,只是垂眸吃饭,神色淡然,可眼底深处的情绪却层层翻涌。
吃完最后一口饭,温聿寻立刻放下筷子,起身就要离开。
手腕却在起身的瞬间,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攥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稳稳扣住他纤细的手腕。
温聿寻浑身一僵,瞳孔微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停滞。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熟悉的气息尽数包裹住他,契合的本能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泛起细密的麻意。
他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与慌乱,冷声低喝:“祁疏砚,放手!”
祁疏砚抬眸看他,眼底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冷漠与张扬,只剩下深沉的幽暗与隐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沙哑又克制:“你的手环,档位太低了。”
温聿寻骤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不知何时,他手环的指示灯微微闪烁,处于低功率压制状态,刚刚情绪波动过大,青竹信息素已经悄悄溢散出一缕清甜,极淡,却足够被近距离的Alpha精准捕捉。
是他刚刚心慌走神,无意间调低了档位。
致命的失误。
温聿寻心头一紧,又慌又乱,用力想要抽回手腕,语气带着刻意的冷硬:“不用你管,松开!”
祁疏砚非但没松,反而指尖微微收紧,目光牢牢锁着他慌乱清冷的眉眼,字字沉缓:“温聿寻,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低档位压制不稳,你情绪敏感,很容易提前进入易感期。”
Omega的易感期一旦提前来临,在没有精准安抚、没有专属标记的情况下,会极度痛苦、虚弱、心绪崩溃,甚至会被周遭Alpha的信息素强行影响、彻底失控。
这也是他们一直以来最恐惧、最小心翼翼规避的风险。
温聿寻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口骤然一酸,所有的强硬瞬间溃不成军。
明明是针锋相对的宿敌,明明日日装作互不关心,可最懂他体质、最担心他安危、最清楚他所有软肋的人,自始至终,只有祁疏砚一个。
三年对立,三年疏离,三年假面。
外人只看得到他们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唯有他们自己知道,彼此是对方藏在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偏爱与执念。
祁疏砚看着他睫羽轻颤、眼底泛红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放轻,嗓音压得更低,带着无人察觉的温柔:“调高,我看着你调。”
这一刻,没有争执,没有挑衅,没有疏离。
只有两个少年,藏在对立假面之下,隐忍了数年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与牵挂。
咫尺相隔,默然相对。
看似近默相违,实则岁岁怀思,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