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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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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年末。
私房小馆名字唤作“嗣音”,简简单单一场家宴。只邀请至亲,还有急诊、高校少数相熟的挚友。冬日天清气冷,庭院之中腊梅盛放,淡淡的清芬漫进屋内,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小馆不大,拢共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话少的中年人,听说他们要办家宴,只问了一句“几个人”,便不再多问。菜是提前定的,没有菜单,一桌一桌按人数上。
院子里那棵腊梅是老板自己种的,开了有些年。结婚的、办寿的、散伙饭的,这院子见过太多。老板从不多话,只是客人走了之后,把桌布换干净,把腊梅掉在地上的花瓣扫了。
周子宁一身深灰合身西装,清挺温润。姜音一袭素白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没有头纱,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气质清淡安然。
她早上七点就被樊女士从被窝里薅起来化妆。化妆师是樊女士认识了二十年的老朋友,手艺老派,胭脂打得很薄。姜音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说“就这样吧”。化妆师笑她:“别家新娘都要再浓一点。”她说:“够了。”
周子宁那边更简单。他自己打的领带,打了三次才打好。养母站在他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帮忙。她知道这孩子从小什么事都要自己来,拦不住。
宾客陆续登门,厅堂渐渐热闹起来。顾颜与陆之远双双赴约,十指相扣走进来,褪去片场的喧嚣,神色平和,这么多年顶住家庭压力走到一起,眼底藏着一份尘埃落定的松弛。急诊科一众熟人也如约而至:已经转去社区医院工作的林小满,挎着小小的帆布包,脸上少了当年实习时的局促怯懦,多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沉静;老赵、周敏、方医生悉数在座。角落里还坐着一个身形清瘦的男生,正是当年公开课上那个爱思索故土与漂泊命题的文学院学生,受周子宁邀请过来,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不喧哗,只是认真望向台前。主位之上,周子宁养父母,姜音父母端坐。养母时不时望向台下的两个年轻人,目光柔软;养父沈建国身体尚在调养,脊背比从前略微佝偻,却依旧精神。
顾颜快步上前,上下打量姜音,笑着打趣这身裙子太过素净,随即伸手轻轻拥抱她,声音真诚:“恭喜你,姜医生。”
“你也是。”姜音回以微笑。
顾颜松开她,退到陆之远身边。陆之远朝她点点头,没多话。
宴席正式开场。周子宁养母拿起话筒,言语朴实家常。她说起子宁年少内向,凡事习惯独自承受,这么多年,一直怕他遇不到可以交心的人。寄人篱下养成的那层坚硬外壳,旁人很难敲开。直到遇见姜音,那块长久悬在心上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下。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赶紧掏纸巾按了按眼角。
她顿了一下,又说:“子宁这孩子,从小不会说软话。以后要是他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小姜你多担待。”
姜音站起来,给养母鞠了一躬。没说什么,只是鞠了一躬。
说完,她把话筒交到周子宁手中。
厅堂瞬间安静下来。周子宁站起身,手握话筒,目光越过满堂宾客,稳稳落在姜音身上。没有华丽铺陈的长篇告白,字句平实笃定。
“我没有准备太多华丽的致辞。往后,如果她值夜班,无论多晚,我都会来接她。”
简短一句话落下,厅堂响起轻柔的掌声。
桌子底下,他悄悄伸出手。姜音伸手搭上,两只手紧紧相握。过往一幕幕画面在姜音心底掠过:雨夜倾斜大半的雨伞,急诊门外漫漫长夜的等候,清晨六点二十楼下温热的早餐,武汉隔离玻璃窗上笨拙的兔子,掌心那枚跨越岁月的旧硬币。所有承诺,从来不是口头的甜言蜜语,而是岁岁年年的身体力行。
敬酒环节不做流水账式全员轮番上台,选取三位核心人物重点叙说,其余人以神态、小动作完成致意。
老赵端着酒杯走上前,脸颊带着浅浅酒意。这么多年坚守急诊科,想援鄂却被强制留守的遗憾,此刻好像轻轻放下。“姜音,恭喜。从前总担心急诊的重压会把你压垮,如今看见有人真心惦记你,我心里踏实。”他转头看向周子宁,半开玩笑,“听说天天六点二十守在楼下?”
周子宁耳尖微微泛红,低声应答:“顺路。”
姜音忍不住浅浅一笑。两人酒杯轻轻相碰,老赵仰头饮尽,便从容退回主桌,坐下之后,悄悄摸出手机,翻出抽屉那张老同事旧合影,指尖轻轻摩挲相片边角。
紧接着周敏端茶杯走来,褪去白大褂,一身深色毛衣,气质柔和。岁月在她眉眼留下淡淡的痕迹,见过无数医护来去,见过无数生死悲欢。“小姜,还记得你刚进急诊,值夜班慌到打电话问降压药剂量。一路走到今天,全部是你自己咬牙拼出来的。祝你往后平安顺遂。”茶杯轻轻相触,几句简短祝福,她便侧身退到一旁。
顾颜携陆之远一同上前,言简意赅:“好好过日子,我们都在。”
余下众人没有争抢话筒。林小满举着手机,来回调整角度,想要捕捉最好的光线,眼底满是对前辈由衷的祝福;方医生端起杯子遥遥举杯,想起武汉那些日夜,千言万语都收在浅浅一碰之间;角落里文学院的内向男生,也端起玻璃杯,安静遥遥致意,没有上前喧闹。
林小满举着手机:“姜老师,周老师,靠近一点,拍一张合照。”
快门咔哒一声,定格画面。照片之中,姜音浅浅含笑,周子宁手掌轻轻虚护在她后腰,两人并肩而立,岁月安然。背景里可以瞥见散落的宾客:林小满举着手机的侧影,周敏低头抿茶,老赵靠在椅背上笑着,角落里文学院男生安静坐着。
宴席缓缓走向尾声,宾客陆续起身辞别。林小满过来和二人道别,说起社区门诊日常,说自己已经不再惧怕面对生老病死,算是和当初那个慌张的自己和解;文学院内向男生上前,送上一本自己批注过的新版《边城》,简单道一声祝福便礼貌退场;顾颜临走,用力握了握姜音的手,陆之远朝周子宁颔首致意,尽是无声的祝福。
厅堂慢慢空旷,腊梅香气依旧萦绕室内。
众人大多离去,姜音和周敏、老赵简单道别,打算回医院交还一份随身带来的病历材料。急诊老台阶上,胖橘照旧蜷在它熟悉的纸箱旁打盹。看见姜音的身影,它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喵了一声,身子又圆实了不少。
周敏跟在身后,望见这一幕,轻声笑:“一批又一批人来了又走,也就它,还守在老地方。”
姜音站在台阶边,静静看了小猫片刻。那些无数个难熬的夜班、紧绷的冲突、离别与等待,一幕幕掠过心底。曾经觉得跨不过去的那些夜晚,终究都已成过往。
夜色沉沉,冬夜寒风料峭。周子宁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姜音肩头,隔绝凛冽寒气。两人缓步走向停车场。
“酒席上那番话,我很少对外人讲。”周子宁边走边轻声开口。
“我知道。”姜音侧过头,“只是今天,我站在你的身边。”
她伸手,从大衣口袋掏出那枚被摩挲得圆润的旧硬币。币身还带着人体留存的温度。“还记得少年时候,香樟树下,你遥遥望见抱着习题册的那个女孩吗?”
周子宁目光柔和,轻轻颔首:“记得。”
他没说那一眼望了多少年。她也没问。
旧硬币重新放回他掌心。姜音主动伸手,牢牢握住他的手。
街边路灯绵延铺开,两道影子落地,紧紧交叠。庭院腊梅冷香随风飘荡。
无数记忆碎片在心底缓缓浮现:十三岁隔离病房玻璃窗上的兔子,医大香樟树下遥遥相望的少年,相亲咖啡馆初次相遇,急诊无数不眠长夜,武汉隔离病房玻璃上笨拙的画,掌心这一枚跨越岁月的硬币。
从前无数次遥遥观望,兜兜转转,终于换来实实在在并肩同行。
“周子宁。”
“我在。”
“就这样,一直往前走吧。”
“好。”
晚风漫过街巷,两人步履从容,身影融进温柔冬夜。
走到停车场,周子宁拉开副驾的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家小馆。灯还亮着,老板正在收拾桌子。腊梅的影子落在车玻璃上,一晃就过去了。
姜音靠在副驾上,闭着眼。今天这一天,从早上七点被薅起来化妆,到刚才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她累得不想动。可她嘴角是松的。
“累了?”周子宁问。
“嗯。”她说。
“睡一会儿。”他说,“到了我叫你。”
车子开过一段梧桐路。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桠在路灯下露出细细的轮廓。姜音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周子宁把车内的暖风调高了一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睡得很安稳。
今天这一天,她终于可以放下了。婚礼结束了。
从此就是日子,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