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奔赴 ...
-
千里之外，周子宁到了武汉。
志愿者的驻扎点在城郊的一个酒店，改造成了物资中转站。他报到那天，领了一件红马甲、一个工作证、一个口罩。
工作不复杂。白天清点物资，核对捐赠清单，对接各医院的申领。一箱一箱地搬，一件一件地数。他的胳膊酸了，腰也酸了，晚上回到酒店倒头就睡。
仓库里其他志愿者有大学生，有做小生意的，有退休工人。没有人问他是谁，为什么来。大家只知道他姓周，电话打得最多，表格做得最细。
他每天早上六点到仓库。先清点前一天的库存，再核对当天的配送单。一箱一箱地搬，搬完了坐在地上吃盒饭。盒饭是仓库统一订的，米饭硬，菜咸。他吃得很快，吃完了继续干。
有一次搬一箱防护服，箱子比他想象的沉。他搬起来的时候腰闪了一下，疼得他弯了半天腰。旁边的大学生要帮他，他摆了摆手，说没事。
到了下午，电话开始响。
但电话比活多。
求助电话从早打到晚。
一个母亲打来，哭着说她三岁的孩子发烧了，家里没有退烧药。一个老人打来，喘着气说他一个人在家，已经三天没下楼了。一个年轻人打来，说他的爷爷昨天走了，他想求一个能联系上殡仪馆的电话。
每一通电话，周子宁都接。每一个人，他都尽量回应。
能调药的调药。能联系社区的联系社区。能给信息的给信息。
有些给不了。
比如那个独居老人。他说他两天没吃东西了。周子宁查了一圈，社区的志愿者已经排满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送到。
"能不能再快一点？"老人在电话里说。
"我尽量。"周子宁说。
他打了四个电话。最后联系到一个住在同小区的志愿者，骑电动车送了一包泡面和两瓶水过去。
老人收到的时候，在电话里哭了。
周子宁挂了电话，坐在仓库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他不抽烟。那根烟是仓库里一个志愿者落在桌上的。他拿起来，点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咳完了，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他想起小时候。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春天。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等着。护士出来，摘下口罩，对他摇了摇头。
他那时候还不太懂"摇头"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懂了。
现在他二十九了。他不想再站在走廊里等摇头了。
他跟着配送车去过几次定点医院。站在医院外面的封锁线外面，他看见家属们站成一排，远远望着住院楼的窗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吵闹。就那么站着。
有人举着手机，对着窗户拍照。有人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风里。
有一个母亲，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来。她站在封锁线外面，不说话，就看着住院楼。护士站的人都认识她了。有一天她没来。第二天也没来。后来有人说，她的孩子走了。
他看着那些人，想起了十四岁的自己。
那一年，他也是这样站在一扇门外面。门里面是他的父母。他进不去。
他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站着。
现在他二十九了。他能做的事比那时候多了一些。他能捐钱，能组织募捐，能搬物资，能打电话。
可他还是站在一扇玻璃外面。
姜音就在那扇玻璃后面。
他帮不上忙。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为什么总是那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不是因为他天性内敛。是因为小时候那次，他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太深了。深到他长大了以后，只要身边的人有危险，他第一反应就是"我必须做点什么"。
可这一次，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还是只能站在外面。
他想起姜音十三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人躺在隔离病房里。那时候有林佩兰隔着玻璃给她画兔子。现在他来了，站在玻璃外面。
他想，至少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夜里，志愿者宿舍很安静。其他人都睡了。
他坐在窗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姜音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条：
【我报名志愿者，会赶去你那边。】
没有回复。
他知道她看不到。她的手机关机了。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送了三车物资去你们医院。防护服一千二百套，口罩两万只。"
想了想，删了。
又打："你现在烧到多少度了？"
删了。
最后他打开邮箱，写了一行："好好休息。其余，等我们见面再说。不用回复。"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望向窗外。
武汉的夜。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不知道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是一家人在吃晚饭，还是有人在独自哭。
楼下的马路上没有车。偶尔有一辆救护车驶过，灯闪着红的蓝的。
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小时候在亲戚家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听着外面的声音，睡不着。
他想起一句话，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可他此刻只想着一扇窗户后面的那个人。
他想起她刚到武汉的时候，在邮件里写"这边一切都好"。他知道她在说谎。她写"一切都好"的时候，大概正在病区里，穿着防护服，脸勒得生疼。
他想起她十三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人躺在隔离病房里。那时候有林佩兰隔着玻璃给她画兔子。现在他来了，站在玻璃外面。
他不求别的。只求她撑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