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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人间方寸 ...

  •   医疗队驻地的楼道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那种气味渗进墙壁、被褥、头发、皮肤里,洗不掉,散不去。回到宿舍摘了口罩,呼出来的气里还是那个味。同屋的护士说,等回了家,怕是连吃饭都觉得嘴里是消毒水。
      白日在病区耗尽全部力气,夜里回到宿舍,没有人高声说笑。所有人卸下防护服,脸上勒出深深的紫赤色压痕,耳廓被口罩绳磨得破溃渗血,贴了水胶体敷料还是疼。浑身骨骼像是被重物碾过,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疲惫。
      同屋的小护士姓方,二十三岁,去年刚轮转上来。她常常连外衣都来不及脱,沾着水汽的防护服外层还挂着水珠,人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睡梦中会无意识地短促咳嗽两声,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姜音用大桶消毒凝胶反复搓手。凝胶是大桶装的,按一下出一大坨,凉得刺骨。指尖皮肤被消毒液腐蚀得干涩开裂,一道道细小的口子,碰一下就疼。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管护手霜,是出发前樊女士塞进来的,一直没用。此刻挤了一点,涂在指缝里,辣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拖过椅子靠在窗边。窗外暮色沉沉压在城市上空。路灯亮了,昏黄的一圈。马路上没有车,只有偶尔一辆防疫公务车驶过,车轮碾过空荡的街道,声音拉得很长。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人的神经上。
      盒饭是定时送到楼下的。塑料餐盒,掀开盖子,米饭总是硬的,菜是大锅炒的,油重。姜音常常吃两口就吃不下了。不是难吃,是累到没有胃口。她把餐盒盖上,搁在床头柜上,等饿了再吃。等想起来的时候,饭已经凉透了。
      宿舍的热水器时好时坏。有时候热水来得慢,她站在花洒下面等五分钟,水还是凉的。她也不等了,冲完就走。头发来不及吹,就戴个帽子出了门。
      同屋的小方有时候半夜咳醒,咳得睡不着,就坐在床沿上发呆。姜音听见了,也不开灯,就在黑暗里递一杯水过去。小方接过去,喝一口,说声谢谢。两个人都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又跟没事人一样。
      小方比她小5岁。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她来武汉之前,她妈哭了一晚上。她没哭,买了张票就来了。
      姜音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小方坐在床沿上,对着窗户发呆。她也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撑法。
      病区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来不及告别的别离。
      七床和八床之间只隔一道防火铁门。
      七床的老爷子姓王,六十七岁,基础肺病二十年,这次感染上,大半时间靠高流量吸氧维持。呼吸管插在鼻氧管里,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八床的老太太是他老伴,小他三岁,症状轻些,可耳朵背得厉害,助听器也不太管用。
      两个人被分在这间病区,中间只隔一道门。
      隔离规定,这扇门不许开。
      只要身上攒起一丝力气,老太太就扶着输液架,一步一步,从八床挪到铁门前。她走得很慢,拖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走到了,就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等里面的声音。
      起初是老爷子咳。咳很久,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等咳完了,他才哑着嗓子说:"你……你回去躺着。"
      老太太就把嘴凑到门缝边,扯着嗓子喊:"老头子!今天的粥你喝了没有?"
      门那边静了一会儿。老爷子的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浑浊,微弱,一个字一个字地断:"喝……你也吃……"
      每多说几个字,他就要喘很久。门板后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像拉风箱。老太太站在门外,肩膀抖得厉害,但不敢哭出声。她用手背捂住嘴,把所有声音都憋在胸腔里。
      姜音查房路过,看见了好多次。
      她站在走廊这头,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贴在铁皮门上。老人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防护服的塑料面罩上起了一层薄雾,她看不清老太太的表情,但能看见老人的手,攥成拳头,抵在门板上。
      医生可以给药。可以上呼吸机。可以调氧流量。可以维持躯体的生命体征。
      可医学打不开这一道铁门。
      姜音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合上夹板,转身走了。
      后来有一天,老爷子的血氧突然掉了。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回来。老太太被扶到铁门前,敲着门喊了很久。没有人开门。她就一直敲,敲到手指都红了。
      护士站的人都没说话。
      姜音站在走廊这头,看着老太太扶着铁门,慢慢蹲下去。她没有走过去。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不是所有人都能熬到苦尽甘来。
      * * *
      走廊尽头那个单间,住过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叫小余。入院那天是社区送进来的,父母被封在另一个区,来不了。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姜音值夜班的时候,巡房巡到她那里,会多站一会儿。
      小余不闹,就是哭。等到后半夜,整个病区都安静下来,她开始小声地抽鼻子。姜音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床边,隔着防护服的塑料壳,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姜医生,我能不能出去?"
      "能。"姜音说,"等指标好了就能出去。"
      "我爸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们被封住了,出不来。"
      小余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水果糖,是入院时护士发给的,一直没舍得吃。姜音把自己兜里剩的两颗糖也拿出来,搁在她床头柜上。
      "撑过黑夜,天就亮了。"姜音说。
      小余把糖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三天。
      第三天下午,小余的血氧开始往下掉。95、92、88、85。监护仪的报警声尖锐地响起来。姜音和几个同事冲进去,推抢救车,接呼吸机,胸外按压。
      她跪在床边按压的时候,防护服里面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按压了三十分钟,换了两轮人。
      监护仪的长鸣拉成一条直线。
      一切都停了。
      家属不能来。姜音帮小余的主治医生接了视频电话。电话接通,屏幕那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散乱,穿着居家棉袄。她看见病床上盖着白布的女儿,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哭声从手机听筒里炸出来。
      "妞妞——妞妞——"
      一遍一遍。
      姜音站在旁边。防护服的面罩起了雾,她什么都看不清。她不能擦眼泪。护目镜一摘,雾气散了又会起,后面还有病人要看。
      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走出抢救室,长廊的灯惨白。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防护服里面的内层刷手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凉得像一块铁皮。
      她伸手摸口袋。那几颗水果糖还在。糖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皱成一团。
      她把糖掏出来,搁在走廊的治疗车上。
      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没开灯。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武汉的夜没有星星,只有路灯。她想,小余的妈妈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打电话,是不是在哭。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
      * * *
      千里之外的物资中转站里,周子宁同样被这些声音淹没。
      他租了一个仓库,在城郊。十几个志愿者轮班,白天黑夜都在。电话是热线,响个不停。
      有子女打过来,声音发抖:"求您了,我妈在家喘不上气,能不能搞到一张床位?"
      有老人自己打过来,喘着气说不清楚话,旁边的人替他转述。
      有一个女人打电话来,只说了一句"我老公没了",然后就哭,哭得说不下去。
      周子宁把每一通电话都记下来。姓名、地址、需求、紧急程度。表格越列越长。
      仓库里其他志愿者也在忙。有人在点数,有人在贴标签,有人在搬箱子。没有人说话。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个人接起来都是同样的语气:"您好,这里是物资中转。"
      那晚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
      "周老师,我妈在家,血氧只有七十多。制氧机买不到,网上全断货了。"他的声音很急,"求您帮帮忙。"
      周子宁查库存。仓库里的制氧机早上刚被提走三台,申领名单排了二十几个。他翻遍了通讯录,打给三个供货商、两个同行、一个在医疗器械公司的校友。
      打了四个小时。
      凌晨三点,他终于从一个经销商那里调到一台。物流车连夜发出去,预计第二天中午能到。
      他给年轻男人发了一条消息:机器在路上了,中午前到。
      对方回了一个"谢谢"。
      天亮以后,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个年轻男人。
      "来不及了。"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像是所有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人三点多走了。"
      周子宁握着手机,站在仓库中间。
      周围是堆到天花板的纸箱。防护服、口罩、手套、消毒液。物资像山一样堆着。可山一样的物资,也追不上一个人的呼吸。
      他挂了电话,在桌边坐下。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别的志愿者都走了,今晚他值夜班。
      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他想给姜音写邮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来不及了。"
      他删掉了打好的两行字。
      那些话不能写给她。她在病区里,已经见得够多了。
      重新打了一行:
      【仓库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不怕人。春天到底是来了。好好吃饭,爱惜自己。不用回。】
      发送。
      他放下手,看向窗外。
      仓库的窗户对着一条空荡的街。路灯还亮着,天快亮了。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模模糊糊,像一笔淡墨。
      他坐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是另一个求助电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婆婆八十五了,一个人在家,退烧药也没有,能不能帮帮忙?"
      周子宁拿起笔,把地址记下来。
      "您别急,"他说,"我马上联系。"
      他挂了电话,翻出社区志愿者的电话拨过去。联系上了。对方说半个小时内送到。
      他把结果用短信回复给那个女人。
      那边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仓库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气。
      他想,天亮了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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